第1章 初见

黑夜的皇宫,四处都是穿廊风的呼啸,呜呜作响。

秦回满身狼狈的站在沟壑遍布的院墙下喘着粗气,一声比一声带着急促,心跳震的胸腔疼痛。他松开还在向下淌着血的尖刀,感受右手迟来的发麻,毫无顾忌般坐在尚且温热的尸体边上。

倒在一旁的食盒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馊味,秦回甚至不敢发出声音,凄凄的笑溢在唇边,像是被人扼住喉咙。

这就是他苟且偷生的少年时代。

秦回没有想到,即使自己每天都已经像一只弃犬一样卑微的活着,那些人还是不满意。顺从换来的是得寸进尺,以至于欲求不满的想要他的这条贱命。

他这地方向来人迹罕至,今晚也算是深夜为数不多的“热闹”,有些乏力的秦回只能靠在老墙根下,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双手,平复慌张的呼吸。

长绝走近见到的就是这样场景。

少年散乱着头发,身上的衣服陈旧,颓然无光的眼神下却是满手刺目的鲜血,素来因为病弱而苍白的脸因为先前激烈的反抗而泛着红晕,一角月光落在少年身上,倒显出几分生动。

有人靠近的动静同样被地上的秦回捕捉到,少年强撑着起身,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戒备,宛若惊弓之鸟。

秦回看着眼前出现的不速之客,上半张脸被精致花样雕刻的面具覆盖,看上去绮丽而危险。他垂着头,尽可能快的回想这人可能的身份。

带着面具出现,必然是不合适透露身份的人,神秘而陌生却拥有在皇宫中自由出入的特权,难道是传闻中两年前来到的国师?

秦回猜疑着,然而他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让对方为他这副糟糕的样子放下戒备,他身形微晃,对着月色下的人带着畏缩开口,“可是国师大人来访......”

长绝预料到没必要回答,因为和话音一起落下的是借着月光一同映进二人眼中的寒芒。秦回的想法很简单,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今晚就注定要拼个鱼死网破,只要把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来人是谁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这闯入者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原来接应的人不见了。

是送信或者也死了与他无关,但只有抓住釜底抽薪的机会,他才有逃出的机会。

拼尽全力的寒光如预料中一样极快的出手,可像是一切都被知晓到了一般,在即将接触到那人的霎那,持刀的手腕被大力攥住,肩膀被猛地一按,背后撞上树干,秦回完全顾不上疼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一击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量,手上的刀因为吃痛而松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肩上的力道微微放轻却没有松开,秦回听着眼前人的呼吸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动作。

长绝将面前少年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确认人不会反抗,便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没忽略少年眼底的警惕,长绝出声道:“别把我和那废物相提并论。”

秦回听着眼前人的称呼态度,心下一惊。

国师齐展,据传乃昆仑子弟,善观星,懂天意,更有预言福祸的能力,第一次游历至大梁就七字言律助先皇避开国难,又通天地以请天神庇佑大梁昌盛至今,两年前再临大梁,立刻被当今圣上奉为座上宾,上至九五至尊王侯将相,下至普通百姓,无一人敢不敬。

甚至因为喜静被圣上特许不必参加普通宫宴朝拜等场合,秦回虽然没有接触过这人,却也知晓名头。

可就是这样声名显赫,呼风唤雨的人物,在面前人口中,竟是连相提并论的资格也没有。

“既然注定要我的命,阁下不如坦诚些,好成全我瞑目。”秦回话是这样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他并不是轻易认命的人,也没打算在这里放弃。只要能套出对方的身份或来的目的,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对方并不想杀自己。

只是秦回没料到,在他问出口后,面前的人挑了挑眉,主动后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用一种饶有趣味的目光探究的看着他。

秦回被这样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在他即将爆发的临界点,面具人开口了:“比起这个,你应该更想知道怎么脱身吧。”

“四殿下既然要坦诚,也少耍您那些聪明,我们好好做一个交易,怎么样?”

秦回低头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打量这对面人的动作姿态,发现对方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闲适神情,仿佛是……将他当做了观赏的展品一样看待。

又是哪位大人物的玩笑吗?

秦回没把交易的话当真,他能感觉出面具人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那种目光让他想逃,就像是……在面对王座之上的君主一样。

秦回转身想逃,却被那人接下来的话硬生生逼停。

“要杀您的人不是皇后,背后之人知道您没死就不会善罢甘休。殿下是想回去准备和那些蝼蚁搏命,还是与臣合作将他们彻底铲除?”

将帅焉能与兵卒同位。

选择早在面具人的话出口时秦回停下的动作里就有了结果,他缓缓抬头,直直对上看过来的目光,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有些僵硬道:“我该怎么做?”

面具人轻轻笑了,这仿佛看穿一切的笑让秦回反感,但他不得不按下,只是等着自己的答案。

“殿下只需要活到七日之后,如果还能再见,臣会告诉您该怎么做。”

离开前,秦回询问了面具人的称呼。

“殿下唤臣长绝便好。”

活了这么多年秦回还从未听说过这样奇怪的名字,那人瞧着也不像异族,或许是假名吧。

秦回的心里出现了些道不明的失望,那人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致使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究竟是谁,不过很快他又在心中唾弃自己,不过是一段连同盟都算不上的关系,一切都岌岌可危,他又何必记挂这些不相干的人。

长绝的警告尚在,他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

当夜尸体就不知道被什么人清理了,干净利落,看不出一丝痕迹。

可回去后的秦回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干脆披衣起身,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当年母妃身边的旧人都被秘密处理了,现在跟在他身边的人都是皇后安排的眼线,虽然长绝说迫切要杀他的人不是皇后,但难保他们会在他出事时顺水推舟。他要在不引起眼线怀疑的前提下自保,这对于他这个毫无根基又常年病弱的皇子来说难上加难。

但他秦回,从来也没走过什么容易的路。

生母淑妃是异国和亲的公主,祢王族的小女儿澹台姝,曾经圣宠一时,后因为背叛投毒之事被杀,圣上嫌恶,连带着他也不受待见,哪怕当时年岁不大也没有妃嫔愿意接养。原本他可以等着皇帝随便将他安排一个去处,可他忘不了淑妃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用祢族秘语告诉他的那些话。

落雨殿是淑妃初入宫门时的住所,也是临终密语里所指的地点。只是后来因为被国师算出风水有问题,不适合贵人们常住,渐渐便荒废不再有人踏足,位置偏远而静谧,很适合他现在的处境。

于是他自请前往此地,再次提起淑妃意料之中的惹了皇帝不快,他跪在地上听着皇帝的训斥,却并不慌张,他不相信这个能让他退出大众视野的机会皇后能放弃。

果然,一旁坐着的皇后听着差不多了就开始替他开口说理求情。

她和淑妃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当年帝后关系因为前朝纠纷日渐恶劣,太子被卷入贪墨纷争,完全形成对照的是淑妃洽值盛宠,他少年惊才绝艳,在皇帝默许讨论的态度下换太子的言论不止一次被有心人提到明面上。

秦回想皇后应当是恨的,恨他们,更恨皇帝。少年夫妻,为他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却连基本的体面也没有。

只是她还有太子,还有母族,在深宫扎根这么多年,一旦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就会有无数因此被牵连。

她必须,也只能选择一个体面安全的方式收尾。

进入落雨殿后依旧有人不死心,明里暗里的试探不断,甚至皇帝那边监视的力度都重新开始加大。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设计,秦回用着早年学习的医理自废了身体根基,又设法不再前往皇子们的日常学习,使得文武皆荒,成功躲过了后续的麻烦,没人会把身家性命赌在一个早死的废物皇子身上,这也使得原本在暗处觊觎密谋的目光也跟着消失了。

唯独经年累月的药物损伤根基,他的身体渐渐差下去,甚至现任太医院的院首都断言他活不过30岁。

秦回本人倒是接受良好,毕竟他这种情况能安稳活到30岁都是赚了。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在落雨殿几个春秋却什么线索也没有发现,淑妃犯了重罪,被近卫带走时离开的匆忙,他后来因为打击太大高烧重病了一场,记忆也不太清晰,甚至连究竟要找什么都是一知半解的状态。

“去找那个东西的……人……一定会帮你……”

转机在几天前他发现墙角侧边的暗格以及暗格中的衣物一角,银白暗纹的料子嵌着金线,华贵却也并非世间罕见。

直到秦回将它放入水中才发现上面陌生的奇异纹路。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却毫无头绪,秦回交由侍从收起,却没想到多年侍奉的人会背叛自己,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衣角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时间不会因为他的纠结停下脚步,当清晨的光线照进窗子,他抖掉肩上的寒意,起身看着窗外的方向。

秦回不知道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只能将目光放在有限的这些上。

他等着七日后的除夕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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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河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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