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晦暗幽微时

窗户纸簌簌作响,屋里点着炉火,顾渊卧在榻上,身上发软,握笔要打颤,只好又开始看书。

喜儿这回却说不出一二三来,因为她这样实在干不了别的。

“将军,有胃口么?”

顾渊闻言抬头:“嗯,吃得了东西。”

喜儿凑过来坐下:“我瞧着心疼。”

顾渊听着窝心,笑道:“你这小朋友,说话像我姊妹。”

对未至而立的顾渊,唯五殿下称得上“小朋友”仨字,喜儿比平阳公主大,听这一呼,觉得脸上有些烫。

她撇开些杂念,顿了顿道:“昨天我到集上添了点东西,今儿小年,晚上咱们吃饺子。”

顾渊:“好。”

喜儿:“出去走走透透气吧,闷几天了,人都闷坏了。”

顾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只见庭院里头雪压竹枝,景色甚美:“也好。”

喜儿心里发酸:“我拿披风。”

南边的雪没那么逼人,风也轻得多,从前在塞外披的裘太厚,就留在了京中的将军府。

喜儿盖了件大红白里的鹤氅在顾渊身上,理好领子,上下打量了一遭:“正是文武兼备一儒将。”

顾渊失笑,可惜容色太苍白,被红一衬,越发显得没活气:“儒将你个头。”

喜儿不去掰扯,捉了一旁挂着的油纸伞,又从小案上拎了个纸包起来,才扶人出了门,顾渊被风一吹,默不作声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喜儿打开纸包,趁人看着远山发愣,拈起一块灶糖塞进了旁边人的嘴里。

后者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还是被喂了个正着,唔道:“粘。”

喜儿小声笑道:“灶王爷吃着这个粘了牙,才能多说点甜言蜜语。”

那位不屑道:“谁要他说。”

“他不说我要说,”喜儿举着伞,“老天保佑主人快好。”

顾渊偏过头来,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揉上了此君脑袋上一头毛:“怎么恁讨人喜欢呢你。”

喜儿乐了:“可不是快好了,精神头足得很,就该出来透透风。”

顾渊听见“快好了”,却眨眨眼,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喜儿不知是不是说错了话,一时不敢作声,余光看见主人在望天。

纷纷扬扬柳絮似的雪片落下,被伞挡在了周身之外,顾渊忽然追忆起从前在漠北的往事来。

若说南川的雪叫景致,大漠的雪就是刀子,裹着风剔过骨头,带着惨烈的意味。

那才是真的冷,角弓梆硬,弦要断,铁甲难着,干粮都是硬的,只能拿石头砸碎了放怀里化开,一口下去从喉咙芯冰到脚后跟,冻得人发懵。

将领尚有裘披,其他人却不见得有御寒的衣物。

顾渊曾瞥见一个半大的小兵蜷在土堆旁边躲风,他脚上布鞋估计是家人给做的,破得不成样子,样子让人心里不得劲,可想给双新鞋穿,却也给不出去。

不是只有这兵一个这样,敌人困了关隘,补给一断,这样的人军中有一群,有的处境甚至更艰难。

可看着孩子受罪,到底没法坐视不理,顾渊将自己腰间的酒壶丢给了他:“喝点,暖身子。”

天上飘鹅毛雪,那小子手已经冻得发紫,本来半合眼睛要睡,也不知道是快着了还是快僵了,闻言一个激灵,见是顾渊,眼睛亮了一下,惶恐地接过来喝了一口,被那烈酒呛了一下:“咳咳……谢将军。”

“几岁了。”

小兵:“十三。”

十三啊。

顾渊蹲了下来,接回酒壶:“乱世没法子,要叫半大孩子来拼命啊。”

小兵高声道:“将军,我不是孩子了,生为人是来担责任的!我自己进的军营,死也乐意。”

顾渊赞许地拍拍他肩膀:“好样的。”

小兵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咧了一下,笑得发傻,眸光却很坚定:“若有幸活着回去,我一定也请您喝家里的酒”。

“一定。”

可惜一年后,三军凯旋,他却没等到那一天。

彼时诸部遭困,几天后一次突围里,这个兵中了箭,死之前连眼都没闭。

仗打赢了,顾渊却高兴不起来,时不时总会想起那还稚气未脱的话音“生为人是来担责任的”。

千古家国并非文墨写得风流潇洒,都是鲜活的命堆出来的,里头男女长少,人潮阵阵,却都淹没在呼啸的风里,化成骷髅白骨,终归尘土。

天下英魂,尽是国殇。

喜儿叫道:“将军?”

“嗯?”顾渊回过神来。

“站一会了,咱们回吧,风钻进衣服又该难受了。”

顾渊叹了口气:“走吧。”

夜里最难熬,晚上主仆俩吃了饺子,可惜白天透了气,也没见好。

碗筷捡走,西窗边小案上放着油灯书卷。

顾渊不想去卧房,在竹榻上歪了下来,靠着窗户,又开始发愣。

喜儿默默沏了壶茶,倒了一杯递过去。

顾渊接过喝了一口,不幸呛了个死去活来,挣扎着让拿帕子,结果咳出来一口血。

喜儿吓坏了:“将军!”

顾渊浑身发冷,冲她摆摆手:“不碍事。”

“说的什么话!”

“甭操心了,你睡去吧。”

喜儿当然不肯,打水来给人漱过了口,收拾停当,扶顾渊靠了回去。

油灯烧到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喜儿朝窗户看了一眼,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门又被叩响。

寒冬腊月的,会是谁来?

顾渊烧得难受,睡眠很浅,被动静一闹,立刻醒了,撑着桌案坐起,只听见房门一响。

进来的却不是喜儿。

顾渊一见来人,顿时激着了心,胸口绞痛起来,忍不住弓下身子。

三殿下看着榻上病骨支离的人,心疼得快要碎了。

门一开,风雪一股脑往屋里灌,那边顾渊缓过一口气,正要披衣服,就觉周身被裹上了一袭狐裘,随即落进了一个怀里。

“病成什么样了。”

蓝桥一送本该成死别,谁曾想今朝还有一见,顾渊靠在他胸口,快要分不清楚虚幻和真实,忽然想起这遭苦痛不该示人,于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贴着一片冰凉。

“殿下。”

没人作声。檀清远将头偏过,用嘴唇碰了碰顾渊的掌心。

两人都静默无言。

顾渊烧得发昏的脑子终于想出了托辞,打算借一借伤寒杂病的名,将人糊弄过去。

三殿下听见怀里的人笑道:“大过年的,怎么到臣这来了。”

“‘身康体健,万事安好’,”八个字落在耳中简直堪比兴师问罪,“骗子。”

“臣冤枉,”顾渊念起方才打好的腹稿来,“风寒而已,吃两天药就好了,也值得写进去让殿下操心?”

冤不冤枉,看了手书里有气无力的字迹,谁还会不明白,何况……

檀清远闭了闭眼,强压下乱麻般的心绪。

再不说出口就来不及了。

可是怎么说呢,说什么呢,山有木兮,辗转反侧?巫山沧海太直白,忆君太轻,相思不足以叙浓烈,还有什么能说。

都说情爱自通,可是最浓的心意往往复杂又晦涩,或许比艰涩的策论还要熬人吧。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的事来。

-

当年镇国元帅还健在,膝下只剩个十岁的外孙女,不爱说话,疯天疯地的年纪,整个人安静得像棵草。

常元帅国务在身,无暇顾及,恐人闷久了要出毛病,于是向皇上求恩典,将顾渊送进了太学。

檀清远不会忘记那个春末。

彼时御书房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父皇叫他过去,说镇国元帅家的独孙要来伴他读书。

常老元帅他见过,白须白发,往那一立有如山岳,却没见过他的外孙女。

人的性子是能看出来的,将门之后往往带些粗莽的跋扈,受宠的兴许更骄纵,檀清远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侍读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女孩比他略小,站在午后书房明亮的光线里,透出种不属于孩子的清贵,像没见过太阳的花,漂亮,却太苍白。

父皇在一边坐着,将人推到了檀清远的身边去。

顾渊跪了下来,眼神向下,落在地毯的花纹上:“三殿下。”

檀清远明明一次也没见过她,却莫名开始心疼,不想让她跪,没得父皇的令,就将人搀了起来。

好在皇帝不在乎这个:“这是渊儿,往后要好好相处。”

那女孩被他握着手,眼睫抬起一些。

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没有。

拜谢 桃源月千、鹿白、月夜星光 小天使的营养液~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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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事如天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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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粉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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