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方过,皇城仿佛已经入了冬,济世堂的小学徒福贵蹲在台阶上,正就着一盏“气死风”分药材。
天色墨黑,师傅窝在里间呼呼大睡,小东西没有办法,只能不停地往手里哈气,连带暗骂冻死人不要钱的鬼天气。
药簸里放的都是昨天师傅亲自从紫檀盒里配出来的,形色味皆不常见,全是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怪东西,只有一样还算眼熟。
似乎从前往宫里头送过,叫“奔波草”还是“冰泼草”什么的。
弄到天稍亮时,福贵听见门处传来响动,眼珠一转,凑上前去:“师傅,那院子破得很,干嘛还天天费工夫,让那老太遣人来拿不就得了。”
“少说两句!人家让你送,那是信你师傅、看得起你,还挑上了,快滚。”
福贵连忙把头点成了一个捣蒜的杵:“是,师傅!”
接着背上药箱出了门,路很湿滑,他走得很慢。
快到城门口时,早点摊子刚支起来,卖炊饼的老王看见他,道:“福贵啊,外头住的谁,三天两头生病。”
福贵记下了师傅不许多言的告诫,胡乱编了两句,脚步不停地走了。
老王不疑有他,继续揉面。
出城门一阵,就能看见围着一圈篱笆的茅草屋,福贵上前叩门,等了许久,里面才有点动静。
来开门的是个少年。
她大概与福贵差不多大,但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没多少天真,冷冷的。
少年简短道:“东西。”
福贵赶紧递上药箱,少年接过打开,验了验里面纸包的分量,点点头,给了他一封银子。
这地方好像有股药味,虽然济世堂也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福贵就是觉得这里的味道让他不舒服,于是拿上银子,飞快地跑了。
少年关上门,回到内院,恭敬地将药箱举到一个黑衣人面前:“师父。”
黑衣人蹲在一口大铁锅前,正在搅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棕色液体,不作声,眼睛光盯着沸出来的气泡,少年就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也不着急。
少顷,黑衣人终于将薪一抽,站起来道:“盒子打开我看。”
“是。”
兜帽掀开,露出底下一张苍老清瘦的脸。
眼下晨光熹微,空气中雾气混着微尘,带一些枯草和药草的气息,少年将纸包一一折开角,给师父过目。
“一样留三钱,冰魄草装到瓷罐里去,”黑衣人往嘴里扔了一片干薄荷,羊吃菜叶似的嚼了,“剩的带上,跟我出门。”
少年点点头:“现在就去么?”
“去,”黑衣人说起话来语调平稳,情绪淡漠,“辰儿,换衣服。”
万辰应了一声,却没动,似乎在想什么,末了,她道:“师父,您为什么要帮人做这种事。”
黑衣人瞥了一眼已经凉透的锅:“巫医一家,都是帮人了却遗憾的。”
“可是医者怎么能助人赴死。”小少年随了师父,说起话来毫无起伏。
“有人生就有人死,有时候是命数,有时候是选择,”黑衣人拂袖而去,“不要乱发仁心。”
万辰似乎还想说什么,奈何没人当对象,只好听命拾掇换衣服去了。
不久后,马车驶离了小院。
黑衣人兜帽加身,像大个的阴差,旁边的少年套上小兜帽,成了小号的,一大一小车里一坐,风吹动帘子,能随机吓死一个过路的。
——驶入了王府。
黑衣人将万辰留在了外间,暂时与小童丰年待在一起,自己抬脚踏进了后园。
“医蛊毒相通,个中后果臣已说过,王爷确定?”
三王爷点点头。
“今天是最后一埋,”黑衣人在石桌上排出一列银针,一撩另一条袖子,里面装的居然全是药,“王爷,臣的徒儿将我问住了,您说我怎么回答她。”
泉声潺潺,三殿下一手支着下颔,半阖着眼,似乎并不想答话,但他还是出了声:“令徒何言。”
“家徒问臣为何要助你赴死。”黑衣人抬手下针。
三殿下神色很淡:“好说,是本王强迫的。”
“王爷,”黑衣人笑了一声,“干什么非得自己上呢,找个罪大恶极的,替顾将军扛了这遭因果,不是两全其美么。”
“我托生帝王家,”檀清远正眼看着长针进入皮肉,神色无变,“守不住妻,守不住娘,也守不住命。”
“妻?”黑衣人将一个字在嘴里嚼了几遭,“怕不是您自己封的三王妃。”
“她大概,”檀清远闭上了眼,“不认吧。”
“未见得。臣好奇,王爷既然思慕顾将军,为何不留下半生与人厮守呢。”
三殿下大概不太舒服,额间激出了冷汗:“您诊不出来吗,本王没有多少福泽,本也活不到而立。”
“凡病皆有药医,未到难挽狂澜之时,臣不会预测人的死期,”黑衣人将针尽数下完,侍立在旁,“只是王爷已经没了生念。”
“话说得如此硬气,不愧是圣手,王府其他见过本王的大夫,都是一副看死人的表情。”
“您的名声,呵,”黑衣人忍俊不禁,“太子殿下居然能从王爷身上看出‘野心’俩字,臣说出来都想笑。”
檀清远瞥了她一眼。
“想就笑吧,人不可貌相,本王是天下一等懦弱之辈。”
黑衣人静立片刻,收针,从怀中取出一方掌心大的木盒:“痴情未见得是好事,也未见得坏。”
檀清远伸手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是一颗棕褐色的药粒,泛着淡淡的草药香:“喂下去就行了么。”
黑衣人摇摇头,附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却见三殿下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地上,耳畔红得厉害,仿佛要滴血。
然而他持重的表情却没有出现裂痕,黑衣人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如此催蛊方术,王爷一定不愿意假手他人。”
三殿下抿了抿唇,不知想到了什么,打死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
“臣告辞了,少吹点风吧。”黑衣人拱手。
那位不愿意理会了,摆摆手,送了客。
-
昆仑脉有一条泱水,自西出云岭,到了地势骤平的中原,水势已缓,走皇城而过。
上游清澈干净,入城之后分为两股,清渠在北,水保有山泉气息,可见底;南边那条较宽,更有艳福,名字也很直白,就叫胭脂河。
两水清浊分明,在城东交融涤荡一番,居然冲出一篇开阔的水面,合为“燕卿湖”。
可怜开国名相半生尽瘁,死了一百年,还要献姓与脂粉作谐音。
大概是清浊相撞,浊总胜清,燕卿湖的夜雾常年染着南河的香粉气息,湖畔勾栏,灯影摇曳,丝竹声全化入了粼粼水波。
湖心画舫中,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四皇子怀里抱着一个,眼睛盯着另一个,身后还有一个给他捏肩捶背的,全是男的。
对面坐着的太子殿下虽说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但对着此情此景,眼皮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四弟好兴致。”他淡淡地道,尽管这种淡真假存疑。
四皇子伸长脖子去接一个少男灌的酒,眼睛眯成了两条狭长的缝:“美人乖啊——”
“二哥,你就甭操心了,听臣弟的尽兴玩,喝他个一醉方休。”
太子没管理好表情,嘴瞥了一下:“你事办的,我不操心能行吗。”
四皇子连着眨了五六下眼睛,把身后身侧的小男美人全拨到一边去:“死人不会说话的呀,皇兄还操心?”
“我可在母后跟前说了,‘办得干干净净’,现在连大理寺卿都知道了,这叫干净?这不是坏我的名声吗。”
四皇子的嘴越听越瘪:“哥,这小东西就是无根浮萍,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大理寺卿知道了又怎样?查不出来。”
太子想了想道:“当初是你说要把她弄去顾氏那熏烟,后来人跑了吧,我早就说过不该!”
四皇子辩驳道:“当时二哥你是亲口答应的啊,不能算在臣弟一个人头上啊。”
太子的情绪有点激动:“你太心急了,顾氏毒入肺腑,必死,无非等上一年,何必非要弄个人多此一举?”
“皇兄数落臣弟也要讲道理吧,”四皇子拍桌道,“不就是母后知道了不满么,你把锅甩到我身上不就行了!何必在此大动嘴皮!”
太子在林皇后处碰了一鼻子灰,才来给这耽溺声色的四弟弟找不痛快,被怼得无话可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哎,我,你……”
舱外琵琶弹得绵绵酥耳,四皇子觉得自己这长吁短叹的二哥真是挺二。
腹诽归腹诽,到底君臣有别,他服软道:“皇兄,宽心点吧,管怎么着呢,人都死定了,还能有什么事。”
太子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其实母后当年要是不——孤也没打算让她死。”
“二哥,一码归一码,”四皇子却不认同,“听弟弟一句,别乱发善心了。”
“……行吧,来,”太子举起酒杯,“喝一个。”
“这才对。”
四皇子拖长音调“诶——”一声,直接把酒壶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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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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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暗谋藏弗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