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初始

周遭薄雾骤然散尽,刺眼的天光落在身上,带着百年前独有的温润气韵。

夏禾猛地睁眼,周遭早已不是荒败的古宅院落,而是雕梁画栋、素雅庄重的两脉议事大殿,殿内只分左右两列席位,左侧坐满卜算门的门生,右侧皆是冥医一脉之人,泾渭分明,连空气中都透着两股对峙的气息。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南沐依旧站在他身边,只是两人此刻,竟成了旁观者的魂魄形态,只能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插手分毫。

而大殿正中央的主位旁,两道身影赫然入目。

左侧那人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温润却覆着一层疏离淡漠,垂眸静坐时周身气息清冷,指尖轻搭在膝头,不言不语便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

是洛允卿。

夏禾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那是百年前洛允卿?”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洛允卿,比如今在青云观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傲,少了历经沧桑的温和,可那眉眼轮廓,那周身独有的卜算门灵气,他绝不会认错。

南沐目光落在另一侧的身影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光景,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轻缓:“是他,百年前卜算门最惊才绝艳的弟子,洛允卿。”

夏禾的视线顺着南沐的目光看去,瞬间定格在右侧那人身上。

那人身着粉蓝交杂的锦袍,衣料上绣着繁复缠花枝纹样,领口与袖口缀着浅蓝云纹滚边,色彩明艳又不失灵动,将他衬得眉眼愈发飞扬。

他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满是灵动跳脱,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莹润的药玉,看似随性,却眼神锐利,扫过对面卜算门众人时,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锋芒。

“那是……”夏禾心头微动,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木祁。”南沐沉声接话,眸光沉沉,“百年前冥医一脉的宗主亲传弟子,天赋冠绝整个冥医门,也是你手中这块卜算残玉,最初的主人。”

夏禾彻底怔住。

他从未想过,百年前与洛允卿渊源极深、留下同源残玉的人,竟是冥医一脉的前辈。

要知道,在千年前,卜算门与冥医一脉,就已经是是出了名的宿敌。

两脉因修行理念、功法相克,早已积怨百年,平日里相见便冷眼相对,弟子间更是摩擦不断,堪称水火不容,怎么会有这般牵扯颇深的先祖?

殿内主持议事的卜算门长老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两脉齐聚,乃是为了近日周遭怨气滋生、祸乱百姓一事,想必两脉弟子,早已察觉异样。”长老目光扫过左右两列,语气凝重,“此番怨气来势汹汹,伤及无数寻常百姓,需得两脉放下隔阂,共商对策。”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卜算门与冥医一脉众人,皆是各自偏头,互不看对方,满是抵触。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洛允卿与木祁身上。

两脉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修为深厚,一个精通卦象推演、能窥破怨气根源,一个擅长神魂医治、可净化周身邪祟,本该是联手破局的最佳人选,可偏偏,两人分属宿敌两脉。

木祁率先抬眼,桃花眼看向对面的洛允卿,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声音清亮,毫不避讳。

“早就听闻卜算门洛师兄天赋绝伦,能推演万物,上知因果下知祸福,不知此番怨气作乱,洛师兄可算出了根源所在?”

“总不能只一味推演,却拿不出半点办法,让百姓白白受苦吧。”

他语气看似恭敬,尾音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摆明了要看洛允卿的笑话。

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卜算门弟子纷纷面露不悦,冥医一脉众人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等着看这场宿敌交锋。

洛允卿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木祁身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木师兄既为冥医一脉高徒,镇守怨气源头多日,想必早已察觉,此番祸事,与冥医一脉镇守的禁地松动有关,何必明知故问。”

一句话,直接戳中要害。

木祁把玩药玉的手顿了顿,眼底笑意淡去几分,却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挑眉回道。

“洛师兄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冥医一脉镇守禁地,日日加固封印,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倒是卜算门,整日推演天机,窥探因果,泄露了太多天意,莫不是这祸事,是你们卜算门强行推演引来的?”

“休要胡言。”

洛允卿眉头微蹙,周身气息更冷,眼神带着几分疏离的不悦。

“卜算门推演天机,只为护佑苍生,预警灾祸,从不行逆天之事,此番怨气与我门无关。”

“倒是冥医一脉,修行神魂之术,游走阴阳之间,本就易沾染浊气,禁地封印松动,本就是你们镇守不力,反倒推卸责任。”

“洛允卿,你休要血口喷人!”

木祁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身子微微前倾,周身灵气微动,带着怒意。

“我冥医一脉世代守护一方,镇守禁地,何时沾染过浊气?何时镇守不力?”

“你卜算门才是迂腐不堪,整日端着清高模样,只会纸上谈兵,实则不堪一击!”

“冥医门行事乖张,功法邪异,本就与正道相悖。”洛允卿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门下弟子时常出入阴邪之地,心性不定者极易被怨气侵染,禁地松动,绝非偶然。”

“若非两脉修行理念相悖,积怨百年,也不会势同水火,更不会让怨气有机可乘。”

“势同水火又如何?”

木祁猛地站起身,粉蓝锦袍随动作扬起,更显身姿挺拔,眼神桀骜,直视着洛允卿。

“我冥医门从不怕你卜算门,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若是洛师兄不服,大可会后切磋一番,看看究竟谁更胜一筹!”

“看看是你卜算门的卦术厉害,还是我冥医门的术法更强!”

“无聊。”

洛允卿冷冷吐出两个字,直接移开视线,看向殿外,一副全然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

仿佛眼前的木祁,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这般无视,反倒比直接交锋更让木祁气恼。

他攥紧手中药玉,指节微微泛白,咬牙看着洛允卿,眼底满是愠怒,却又碍于两脉议事,不能当场发作,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坐回原位,周身散发着浓浓的不悦。

议事继续进行,可全程,洛允卿与木祁再无半句交流。

偶尔目光相撞,皆是带着浓浓的敌意与不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冲突。

主持长老见状,沉吟片刻,再次提议。

“既然如此,不如便让洛师兄与木师兄联手,一同前往禁地探查,一探一守,再合适不过。”

话音刚落,便被两人同时开口拒绝。

“我不同意。”

“绝无可能。”

异口同声的拒绝,语气皆是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洛允卿垂眸,指尖轻掐卦诀,语气淡漠:“卜算门行事,自有章法,无需冥医一脉插手。”

“我一人便可探查清楚根源,不劳卜算门费心。”

木祁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满眼不屑。

“我冥医门也不屑与迂腐的卜算门为伍,免得被你们的清高之气沾染,反倒坏了我的术法。”

“让我与他联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一出,殿内两脉弟子皆是神色微动,却无人敢再多言。

一场原本商议化解怨气的议事,全程充斥着两人的暗中交锋与冷眼相对,原本商议的对策,反倒成了陪衬。

主持长老看着这一幕,无奈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这两人,皆是两脉未来的希望,谁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千年宿怨已久,绝非一场议事就能化解。

好不容易熬到议事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场,殿内人群很快散去。

木祁站起身,最后冷冷瞥了洛允卿一眼,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

“洛允卿,今日在殿上,我不与你计较,日后再见,必分高下,你我二人,终究要有个了结。”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粉蓝身影明艳夺目,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洛允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厌恶,随即也整理衣袍,迈步离开大殿,全程没有丝毫停留。

而夏禾与南沐,依旧以旁观者的形态,跟随着两人的身影,分别回到了各自的门派居所。

洛允卿刚回到卜算门居所,门派长老便立刻寻了过来,神色凝重,进门便直奔主题。

“允卿,今日议事,你与那冥医门木祁,是不是又起了争执?”

洛允卿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只是理念不合,各执一词,并无争执。”

“理念不合也不行!”长老语气严肃,沉声叮嘱,上前一步,眼神格外郑重。

“你要记住,冥医一脉与我卜算门,乃是百年宿敌,势不两立,两脉弟子,从无交好可能。”

“那木祁虽天赋出众,却行事乖张,桀骜不驯,心思跳脱,衣着浮夸,绝非良人,日后你务必远离此人,万万不可与他有过多牵扯,更不能与他产生任何交集!”

“哪怕路上遇见,也要绕道走,绝不能与之搭话。”

“弟子明白。”洛允卿垂眸,应声回道,眼底没有丝毫异议。

“弟子日后,定会与他划清界限,绝不往来,谨遵门规,绝不与冥医一脉有任何牵扯。”

“你明白就好。”长老松了口气,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头。

“两脉积怨太深,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你我能化解的,你身为我卜算门未来的希望,肩负门派重任,万万不可因一时意气,与冥医门结下更深的仇怨。”

“更不能对那木祁有半分松懈,此人天赋与你不相上下,日后必是我卜算门的劲敌,你需潜心修行,万不可因他分心。”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绝不敢忘。”洛允卿沉声应下,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在他心中,冥医一脉本就与卜算门相悖,木祁这般跳脱乖张、行事不羁、衣着浮夸之人,更是他不屑相交的对象,远离对方,本就是他所愿。

而另一边,冥医一脉居所内。

木祁刚回到自己的院落,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息,便被宗主派人叫了过去。

冥医宗主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意气风发却带着怒意的弟子,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斥责。

“今日议事,你与卜算门洛允卿,当众起了冲突?你可知晓,你这般行事,会让两脉仇怨更深?”

“不过是那洛允卿迂腐不堪,出言不逊,先怪罪我冥医门,我不过是反驳几句。”木祁撇撇嘴,语气满是不屑。

“那家伙整日端着一副清冷清高的模样,不苟言笑,一身素衣古板至极,看着就让人不爽,明明是卜算门的问题,反倒怪罪到我们冥医门头上。”

“放肆!”宗主沉声呵斥,猛地一拍桌案。

“在你心中,还有门派规矩吗?我知道你与他不合,也知道两脉宿怨已久,但你要记住,洛允卿乃是卜算门重点培养的弟子,修为深厚,心思缜密,城府远胜于你。”

“你日后切记要远离他,不可再与他针锋相对,更不能私下与他产生任何争斗,若是你贸然与他起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你!”

木祁不服气,挑眉问道,满脸的不甘:“为何?我又不怕他!我的修为未必输给他,大不了与他比试一场,看看谁更厉害!”

“糊涂!”宗主语气愈发凝重,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天赋虽高,却心性不定,做事冲动,洛允卿沉稳内敛,一招一式都滴水不漏,你若是与他纠缠,定会吃大亏。”

“更何况,两脉百年宿怨,早已根深蒂固,你若是与他走得近,非但会被门派中人诟病,说你背叛师门,更会引来无尽麻烦。”

“从今日起,不准你再与洛允卿有任何来往,见了他,务必绕道走,若是让我知晓你私自与他相见,必按门规处置!”

木祁心里满是不服,看着宗主严肃的神色,不敢再反驳,只能不情不愿地躬身应下。

“弟子知道了,日后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与他说话,再也不与他起争执。”

“这便对了。”宗主松了口气,语重心长,语气放缓。

“那洛允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我冥医门的未来,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万万不可因他,毁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能因他,让整个冥医门陷入危难。”

“切记,切记,万万不可与卜算门之人,有半分私情。”

木祁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他虽看不惯洛允卿的清冷做派,也不屑与卜算门为伍,但宗主的命令,他不得不听。

更何况,在他心里,洛允卿这般古板无趣、冷漠清高的宿敌,本就不值得他过多在意,远离便远离,谁稀罕与他相识。

夏禾看着眼前两段截然不同,却内容一致的画面,心头百感交集,震惊之余,满是唏嘘。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南沐,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震惊与不解。

“原来……百年前,两人竟是这般初遇。”

“我一直以为,他们即便不是挚友,也该是渊源颇深的故人,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光景。”

南沐眸光沉沉,看着幻境中两个少年决绝的身影,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本就是宿敌门派,百年积怨,又皆是各自门派的天之骄子,心高气傲,谁都不肯低头,初遇这般光景,实属正常。”

“在那个时候,两脉上下,都不允许他们有任何交集。”

“可他们明明是同源残玉的主人,明明两脉本是同源共生,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夏禾满心疑惑,攥紧了手中的残玉,指尖微微泛白。

“师叔那般清冷寡言、恪守规矩的性子,木祁前辈那般跳脱不羁、玩世不恭的性格,两人从一开始,就注定针锋相对,格格不入,可为何会留下同源共生的残玉?”

“这完全说不通,他们明明,连一句话都不屑与对方说。”

南沐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幻境,眼神深邃,声音沉缓。

“别急,幻境还未结束,我们看到的,只是开始,只是他们的初遇。”

“两脉反目的真相,他们之间的渊源,为何会留下同源残玉,往后的幻境,都会一一揭晓。”

“现在的针锋相对,不过是表象。”

此刻,幻境中的洛允卿,静坐于卜算门院落中,闭目修行,周身气息清冷,全然将木祁此人抛之脑后,一心只专注于自身卦术修行,再无半分杂念。

而不远处的冥医门院落里,木祁把玩着手中的冥医残玉,眼底满是对洛允卿的不屑与愠怒,嘴里低声嘟囔着,句句都是对洛允卿的不满。

“什么卜算门天骄,不过是个古板的木头,一身素衣毫无生气,谁要与他联手,谁要与他有牵扯。”

“日后最好别再遇见,不然,定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他发誓,日后再也不与卜算门那人有半分牵扯,再也不与之说一句话。

两个天之骄子,两场同门叮嘱,从此刻起,彻底划清界限,一心坚守着门派宿怨,将对方视作此生最不屑相交、最需远离的宿敌。

夏禾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他隐隐觉得,百年前的真相,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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