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错就错[番外]

001.

老二:

上周刚给你寄过信,按理这一封应该寄给三九天,不过为父我这里有一桩急事,事急从权,勉为其难给你插个队,快说,谢谢爸爸。

我真有急事!看完再骂我!

是这样,我急需一只翡翠瓶子,图纸随信寄给你了。至于拿来干啥你就别管了,实在不放心你可以去问师父,师父允了你就速速给爹做,速速寄来,要特快加快赶紧的。

要是老五太缠人忙不过来,就把他交给老三带两天,孩子大了总得断奶,或者交给三九天也行,他俩一大一小一冷一热一安静一活泼,对仗得跟书斋门口的门联一样,不多相处相处就太亏了。

图纸太厚,信封已经快装不下,我就不多废话了,要不还得多掏邮费,这封加急特快已经耗尽了为父今日明日后日以及大后日的饭钱,还好这邮局靠海,我现在正趴在柜台上给你写信,等出了这个门,我就和外头的海鸥抢薯条去。

总之赶紧做,江湖救急!

谢谢爸爸,爷爷我这就去交钱寄信了,都是一家人,咱们各论各的。

薯条大将军 老四

193X年X月X日

002.

八十年代,松问童和柴束薪前往香港。

他们这次来,是要参加一场拍卖。

1984年,英国佳士得拍卖行在香港设立代表处,1986年1月13日,佳士得在香港文华酒店举行首拍,主题名为“十九、二十世纪中国绘画精品”,共推出两百余件拍品,除了古董书画,亦包括翡翠珠宝等物。参与拍卖的宾客包括古董商、私人藏家、艺术品代理人和各界名流,诸多报刊为此撰稿,成一时之盛。

按理说这种事和松问童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他在银杏中学当门卫当得好好的,日子挺舒坦,他这辈子啥都经历过了,上天入地横行遍,如今也就是门卫室和小区两点一线,顺带盯着点邺水朱华。前阵子朱饮宵说想等中学放假了出去旅游,松问童一口答应,放假后带着朱雀到酆都逛了一圈,朱饮宵难以置信地问老二这也算旅游?松问童说当然,这可是畅游三界。

朱饮宵辩不过他,只得作罢。前些年松问童带着他到处走,国外也去了不少地方,如今人间走遍却归耕,松问童在阳台上种了一堆花花草草还有菜,门卫室门口也有,为了照顾他的菜都不愿意出远门,担心出去没人浇水。

难得有一次,松问童去外地办点事,把菜交给乌子虚打理,乌子虚养了不到三天就死了一片,求助朱饮宵,朱饮宵束手无策,两人最后跑到城隍庙找柴束薪,柴束薪也救不回来,仨人对着一堆枯黄菜叶发愁许久,最后决定全部拔掉,等松问童回来就说长得挺好,所以吃了。

综上,松问童近年来鲜少出门,能劳动墨子大驾的,也就那么几个。朱饮宵无忧无虑,乌子虚身康体健,柴束薪也一切平安,能让他不远万里远奔赴香港,参加什么劳什子拍卖会——说真的,他在蜃楼拖一遍地,看到的古玩字画,都比拍卖会上的东西养眼得多。

能让他如此奔波,只能是为了木葛生。

003.

木葛生死后,山鬼花钱四散。

山鬼花钱这东西,除了天算一脉,谁也说不清楚。四散之后想找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墨家有仿造花钱的手艺,也大略知道万一这玩意儿丢了,该怎么找。

蜃楼底层储存着一种特殊的铜料,和制造山鬼花钱的铜料源自一脉,松问童取了一点,做成几个骰子,又名问钱骰。按照特殊的方法掷骰子,掷出来的数字会指向某个方位,方位处,必然会有花钱相关的线索。

他把掷骰子的方法教给了柴束薪,柴束薪遵循此法,找到不少散落各地的山鬼花钱。这次到香港,也是因为柴束薪掷出来的方位就在文华酒店,根据天干地支一合算,具体的时间正是拍卖会这一日。

要说鉴宝的水平,药家不如墨家,柴束薪为此找到松问童,希望墨子陪他走一趟。

松问童答应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乌子虚和朱饮宵叫到城隍庙吃火锅,把他种的菜吃了个精光。

004.

松问童和柴束薪早到了几日,参加拍卖会的预展览。

有的东西不在拍卖图册里,只有到现场看了才能知道。预展览也分等级,柴束薪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少,验资后给的资格很高,据说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能看。主办方特意跟他们约了时间,提前清场,原本还有什么介绍员,直接被松问童打发了。

两人在偌大的展厅里走动,柴束薪看得很仔细,松问童看得直打呵欠。

天算一脉鲜少有正经人,用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鲜少说正经话。虽说问钱骰可以指出方位,但并不是说方位处一定会有山鬼花钱,更有可能是有什么与花钱相关的线索,有的线索明显,有的线索抠得简直就跟当年的木葛生一样,须得留意再留意。

柴束薪按照之前寻找花钱的经验,初步判断线索应该和这次的拍品有关,可能山鬼花钱本身就是拍品,也有可能是拍品的原主与花钱有什么纠葛,总之很烧脑,墨子很烦,想睡大觉。

松问童注意到柴束薪盯着一个翡翠鼻烟壶看,“怎么?看出什么了?”

柴束薪:“这个壶的容量不小,或许里面可以藏钱。”

松问童走到展柜旁边,眯眼仔细看了看,摆手,“里头是空的,下一个。”

柴束薪走到一幅古画前,“这个如何?”

松问童走过去,摸不着头脑,“这和山鬼花钱有什么关系?”

“我研究了拍品的来历。”柴束薪,“这幅画的藏家来自东洋,据说喜欢收集古钱币。”

“东洋人?”松问童道,“那还真和老四沾得上关系,老四说不定崩过他老子。”

他注意到柴束薪递过来的眼神,耸耸肩,“看我作甚?说不定你也崩过,我也崩过,万一崩死的时候在国内,或许酆都还遇见过。”

话糙理不糙,柴束薪无言走向下一个展柜,里面是一支红翡镯子。

松问童看了看,做工还算精致,问:“打算买了攒聘礼?老四那赔钱玩意儿戴不住,不出两天就得给你砸了。当年他留长生辫,先生让我给他发绳上加个平安扣,他转手就拿去当铺换钱……”

柴束薪:“红色衬星宿子。”

松问童又赏了那玻璃柜里的红翡一眼,“成色不够好,不配他。”

005.

两人将展厅逛了大半,松问童一样样点评过来,简而言之就是没啥好货,不如回蜃楼吃火锅。柴束薪也没什么头绪,打算等全部看完,把负责人叫过来问一问。

结果走到快出口的时候,松问童瞄到一个展柜,定住不动了。

柴束薪注意到他的视线,上前查看:“是这个么?”

松问童愣了一会儿,绕着展柜转了一圈,点头,“就是它了。”

柴束薪:“墨子如何断定,此物与山鬼花钱有关?”

松问童看着展柜里的翡翠瓶,“因为这玩意儿他娘的是老子做的。”

006.

确定展品之后,松问童就不管了,剩下的交给柴束薪,独自去沙尖咀逛街。朱饮宵得知他要去香港,给他列的采购清单有朱雀头发那么长,买衣服买鞋买表买包。松问童买了一天,把各种购物袋摞起来,手里像端着一座巨山,太显眼,还差点被小报记者拍了,干脆包了一辆车拉回宾馆。

拍卖会结束后,柴束薪把翡翠瓶带了回来。

房间里,柴束薪打开木匣,黑丝绒上静静躺着一片温润的翠色。

他对松问童说:“关于这个瓶子的来历,最初是英国一户贵族的财产,三十年代时被拍卖过,转入私人藏家手中,如今是第二次拍卖。”

“三十年代。”松问童了然,“正是老四出去的时候。”

“墨子为什么会做这件东西?”

“老四寄信给我,让我做,我就做了。”松问童回忆当年来信的内容,简略复述了一遍,“当时图纸上要求做旧,还要有缺口,我原以为老四是没钱了,变着法子要折腾古董搞点零花……”

“如今看来,他是搞了一出偷天换日。”松问童看着匣子里的翡翠瓶,“三十年代的拍卖会,这东西的来历肯定不干净,老四眼里容不得沙子,看到国内文物流失在外,难免动心起念,让我另做一个假的替换了真的。狸猫换太子,也算是天算一脉的保留节目了。”

柴束薪:“墨子的手艺,算不得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松问童笑了一声,“天算子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这东西回到咱们这儿,也算是天意。”

“我回来之前,已经将这只瓶子看了一遍,并无发现。”柴束薪将翡翠瓶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墨子觉得,这件东西和山鬼花钱有什么关联?”

“这东西是我做的,我了解,它和山鬼花钱没什么关系。硬要说,就是这瓶子和花钱都经过了老四的手。”松问童沉思片刻,打个响指,“如果真要找花钱去了哪儿,我觉得关窍不在这个瓶子上。”

柴束薪:“那在什么地方?”

“在原本那只瓶子上,老四替换的那个真品。”松问童道,“你觉得,真品会在哪?”

柴束薪想了想,说:“当年形势正乱,不适合随便托付给外人,更何况木葛生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文物送回国……”

“以老四的做派,多半是自己装箱子里带回来了。”松问童接过他的话,一锤定音,“买明天的票回去,城隍庙仓库里收着一堆当年书斋运过来的旧物,老四的东西最多,好几大箱,我估计真品就在他那堆破烂里。”

007.

绕了一大圈,答案居然在自家后院。

当年战乱,银杏书斋不复存在,柴束薪等人去废墟里收捡过,归拢了一部分旧物。后来古城重建,关山月、柴府毁于战火,乌家老宅改为中学,众人各自都积攒了许多家私没地方放,蜃楼也不收这种破烂,干脆都堆到了城隍庙仓库。

柴束薪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没仔细打点过仓库内部,是以他和松问童从香港回来,连着忙了好久,把仓库从上到下彻底大扫除一遍,翻出来不少鸡零狗碎。什么朱饮宵光屁股时穿的肚兜,乌子虚学抽烟时用坏的烟嘴,松问童描指甲的花样子,甚至还有写着囍字的大红搪瓷盆。

“这个不赖。”松问童把搪瓷盆拎出来,“我拿走了啊,回去发面包饺子。”

“还有两个搪瓷茶瓶,两个搪瓷杯,一整套碗碟。”柴束薪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头全是搪瓷制品,印着喜气洋洋的燕子和花,“这些你都要吗?”

松问童弯腰看了看,啧啧称奇,“你这里怎么有这么多?”

“还有丝绒被面,三转一响。”柴束薪道,“这是之前时兴的新婚器具,每五年我都会置办一次,最近改成三年一次了,如今流行变得很快。”

松问童听完没话说,很服气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蹲下来挑挑拣拣,“这些我都要了。”他把各种东西装了一大箱,“这搪瓷缸给你剩一个,泡茶喝好用。”

“好。”柴束薪把搪瓷缸拿回来,用报纸裹好,很仔细地收了起来。

墨子和罗刹一个拎着鸡毛掸子,一个拎着扫把拖把,浑身挂满抹布,把仓库彻底打扫了一遍,尤其重点收拾木葛生留下的东西,本来松问童还有点担心柴束薪会不会睹物思人,后来他也顾不上管柴束薪了,自己就先收拾得冒火。

木葛生留下好几个行李箱,里头正经东西基本没有,全是垃圾,从考试小抄到过期发油再到没洗的袜子,松问童一边归整一边骂骂咧咧:“老四这玩意儿就是驴粪蛋表面光,头发抹得香,衣服穿得气派,他娘的袜子好几天都不洗,脚上踩俩化肥。”

正说着,后院里进来一人,正是听说他们归来后赶来的乌子虚,“老二,柴兄,此行有何收获?”

一院子都是箱笼,乌子虚刚进来就差点被绊一跤,他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捡起一个小鸡啄米的玩具,“这是……老五当年的东西?”

“想多了,那他娘的是老四的。”松问童瞄了一眼,道:“当年下山在集市上买的。”

乌子虚四下看看,明白了,“你们在收拾仓库?”

他跨过好几个箱子走过来,看到松问童正在收拾行李箱,里头都是旧式的西装皮鞋,明显是木葛生留学时的东西。

柴束薪起身,跟他点了一下头,“我去泡茶。”

“多谢柴兄。”乌子虚见他离开,凑到松问童面前,小声说:“老二,多少还是避着点,都说睹物思人,留下故衣作相思,西厢里不也唱吗: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

松问童从行李箱里捡出不知第多少双没洗的外子,拎到乌子虚面前,脸色很坏地问:“你让柴莺莺拿这个揾泪?”

乌子虚:“……”

008.

最后收拾了一大圈,还是没找到翡翠瓶。

乌子虚看着木葛生留下来的一堆没洗的袜子,觉得老四当年条件有限,完全理解,如今他吸取经验,还是得好好筹备一下身后事,要留清白在人间。

“老子算是服了。”松问童躺在地上,随手开了瓶从仓库里找出来的酒,灌着酒说:“老四这家伙能把瓶子放哪儿?拿去给木司令充军费了?”

乌子虚帮着收拾,已经听完了前因后果,摇头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那些年,这种瓶子换不到什么钱。”

柴束薪端着个大盆出来,里头是洗好的衣物,在院子里挂了根绳,开始一件一件地晾。

晾到某一件衣服的时候,松问童眯起眼:“这件是老四出国之前咱们凑份子给他买的,据说是外国最时兴的款式。”

乌子虚看了一会,想起来了,笑着说:“对,我记得是小锋子的父亲做的,手艺很好。”

“这件是老子给他做的。”松问童坐起来,指着另一件,“这败家玩意儿在法兰西的时候没钱,来信哭穷说把衣服给当了,让老子给他寄衣服,我去找赵姨要西装的款式样子,赵姨还笑话我假洋鬼子!”

“老四当年也被赵姨叫过假洋鬼子。”乌子虚笑道,“他那个时候发油抹得多,梳个大背头,挺好玩的。”

“他当初那个头,苍蝇站上去都崴脚!”松问童大笑。

乌子虚也笑,柴束薪正在往绳子上挂一条围巾,他过去看了看,说:“这么厚的围巾,应该是在苏联买的。”

“嗯。”柴束薪点头,“他跟我说过那家店,我也去买了一条,质量很好。”

松问童也凑过来,看着柴束薪晾上去的一堆袜子,称奇:“老四那个时候天天哭穷说没钱,衣服当了赎赎了当,袜子倒是有不少。”

“慈母手中线。”乌子虚调侃,“你那个时候给他寄衣物,顺便带几双袜子,次数多了,攒下来的自然多。”

“不对。”松问童摇头,“我没给他寄过袜子,他也没问我要过。”

乌子虚略略惊讶,继而了然,笑眯眯地看着柴束薪。

柴束薪镇定地晾完了所有的衣服,说:“阿姐买的,她做衣服剩的料子多,就做了袜子,给我我也穿不了,所以寄到了国外。”

“行不行啊弟夫。”松问童没听完就拿手肘捅他,“这么多年了,遇到老四的事就脸嫩,等老四醒了,你是不是还要拍着胸脯说我们只是好兄弟?”

柴束薪:“……我会努力的。”

松问童喝着酒,斜眼看他,“真的?”

柴束薪:“真的,大舅哥。”

松问童一口酒喷了出来。

009.

“辈分错了。”乌子虚好心纠正,“老二上头还有大哥呢,老二应当是二舅哥。”

柴束薪默默转向乌子虚,乌子虚立刻制止,“我们还按原来的称呼就好,不用叫我三舅哥。”

010.

“我觉得这个事情很有趣。”朱饮宵听完,兴致勃勃地问柴束薪:“哥,你能不能叫我小舅子?”

松问童:“诸子七家的辈分完了。”

乌子虚:“早就完了。”

松问童:“也是,完得好啊!”

朱饮宵有样学样,举起筷子说:“好啊!”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人正在邺水朱华吃火锅,或者说吃宵夜。松问童他们收拾东西到天亮,全都饿了,干脆叫上朱饮宵,去邺水朱华后厨,灶上支一口锅,下料,备菜,围着吃锅边饭。

灶台不大,四人略挤,朱饮宵干脆变成少年模样,小小一个,让松问童给他夹菜吃。他听乌子虚说完了事情经过,老四留下的许多事,他管不了,兄长们也不让他管,是以他最感兴趣的是木葛生留下的那个小鸡啄米:“老二,这是什么玩具?我也想要。”

松问童:“老四的东西我做不了主,问你哥夫。”

朱饮宵:“你不能给我做一个新的吗?”

松问童:“公园门口应该有卖的,回头带你去买一个。”

朱饮宵:“我想要你做的。”

松问童:“没门,懒得做。”

朱饮宵跟着松问童学了不少戏码,当即作盈盈抹泪状,泫然欲泣道:“你不疼我了!”

“别逼我揍你,揍你一样疼。”松问童给他夹了一筷子毛肚,“香港给你买那么些东西,有个洋人甚至以为我和柴束薪新婚,去给新家进货了,你回去给我拆了看完再说。”

朱饮宵小鸡啄米:“好的。”

几人吃得热火朝天,朱饮宵满脸汗,把头发扎起来,问乌子虚:“老三,所以那个翡翠瓶子到底长什么样?”

“我也不清楚。”乌子虚摇头,问松问童:“老二,有图么?”

“我有。”柴束薪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用钢笔画了一个瓶子,墨迹黑中泛蓝,显然是新画的。

乌子虚展开看了看,思索片刻,全无印象,朱饮宵叼着一口宽粉,好奇地凑过去,突然道:“这个瓶子!我见过!”

柴束薪和松问童同时抬头,“在哪?”

朱饮宵努力回想,嘴里的宽粉吸溜了一半,被他甩过来甩过去,松问童看不过眼,“东西咽了再想,你这吃相跟老四有一拼,跟嘴里长个狗尾巴一样。”

“我想起来了!”朱饮宵突然道,“这个东西!原先在邺水朱华的仓库里!”

柴束薪站了起来:“邺水朱华的仓库?”

“不是现在这个邺水朱华。”朱饮宵说,“是改建之前的那个,五十年代的时候老二经常带我在那边吃饭,我喜欢乱跑,有一次转到仓库,这个瓶子就放在一个箱子里。”

柴束薪问松问童:“墨子,当年的东西,还找得到吗?”

“跟我来。”松问童起身抹了把嘴,“改建之前的老东西我都留着。”

011.

城隍庙有仓库,邺水朱华也有仓库,而且还有俩,改建前有一个,改建后也有一个。

“改建后的仓库在地下室。”松问童打着手电,带他们下来,“原先邺水朱华储存了不少珍贵干货和香料,还有关山月小厨房的秘方,我都放到这里了。”

仓库不大,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民国时期的食品柜和木盒,柴束薪看了看,问:“我能写一份一品锅的秘方放在这里吗?”

“行啊。”松问童道,“药家的药膳方子也来点。”

柴束薪:“好,之后我誊抄一份送过来。”

“慢点走,老五,小心脚下。”乌子虚牵着朱饮宵,把少年领到货架前,“这里有好些箱子,认得是哪一个吗?”

朱饮宵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翻拣拣,东找西找,最后从货架角落的最底端,拖出来一个小木箱。

他拍了拍箱子,“就是这个!”

“我来。”松问童挽袖上前,揭开箱盖,里头是各种各样的干香料。

箱子左侧放着一个极为不起眼的绿瓶子,柳叶瓶的样式,用木塞封了口,看着灰扑扑的。松问童把塞子拔掉,闻了闻,发现里面是干掉的酱油。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条。

012.

老二:

最近战报太多,看得头疼,半夜来你这里找点吃的,不慎打破酱油一瓶。我知道邺水朱华好些食材都金贵,兄弟的情况你也晓得,现下穷得就差把自个儿卖了,你这酱油要是什么三十年陈超级佳酿,我可赔不起。刚回军营翻箱倒柜,找了个瓶子去城东给你打了点新酱油,形势吃紧,将就着用。

等这一仗赢了,我爹说回来给我大摆一桌,就放在邺水朱华,到时候老头子一高兴,让他赔你个万八千的,应该能买瓶好酱油。

但愿你晚点看到,省得急着揍我,另,你这儿的咸菜不错,配馒头简直是绝世珍馐。

老四 夜留

013.

众人非常默契地谁也没动,让柴束薪拿起便条,静静读完。

柴束薪捏着便条,读了好几遍,又翻到背面查看。最后,闭了闭眼。将便条递给松问童。

松问童看完,没说什么,交给乌子虚,乌子虚看完,给朱饮宵念了一遍。

“就是这个了。”松问童捏着瓶子,轻轻一晃,里面发出碰撞的脆响,“这原本应该是宫里的收藏,看手艺,大约是两百年前的。”

朱饮宵凑上来看了看,“山鬼花钱就在这里?钱那么大,瓶口这么小,怎么进去的?”

“先生去世的时候山鬼花钱回归蜃楼,蜃楼里那么多机关,这钱都能归位,跑到一个瓶子里也不奇怪。”松问童道,“况且这是个机关瓶,本就是宫里拿来赏玩的。”

朱饮宵:“什么是机关瓶?”

松问童捏住瓶口和瓶身,使了个巧劲,不知怎么轻轻一转,瓶子居然分成了两半。

他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交给柴束薪。

柴束薪接过,摩挲了一下,说:“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快找全了。”

“放心,来日方长。”松问童道,“兄弟们都在呢。”

014.

百年前。

“墨子啊——墨子你开下门吧——我求求你了——”

莫倾杯正在用力砸门。

不知砸了多久,大门终于被不耐烦地打开,“蓬莱的!你烦不烦啊!以为自己在朝廷当了个官就有能耐了?你官再大,比得上我的刀快?!”

“不不不,不不不,墨子您误会了。”莫倾杯做小伏低,“我半夜叨扰,实在是有急事。”

墨子瞪他,“什么破事?”

“您也知道我最近在宫里当受气包,这活儿实在是不好做。”莫倾杯拿袖子擦擦眼角,“好不容易去圆明园办个事,忙里偷闲散散心,但家国大事实在劳人,我这一个走神——”

“少放屁!”墨子道,“要说书滚天桥去!”

“啊是是是。”莫倾杯低声下气,快速说道:“我一不小心打破了书房里的一个机关瓶好像是个古董皇上还很喜欢要是不见了小孩肯定会哭那我就没好日子过了,您妙手无双英明神武英俊逼人堪称栋梁求求您看在家国天下的份上帮我做一个吧。”

“滚。”墨子听完就要关门,“不做。”

“墨子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莫倾杯那叫一个眼疾手快,抱住墨子大腿不撒手,“我好歹也是一条狗命,我们蓬莱修仙的被砍头也要花好多年才能长回来啊——”

“你不是那小皇帝的老师吗?他会砍你的头?”

“一种修辞,一种修辞。”莫倾杯谦虚道,“臣当九死不悔,肝脑涂地——”

墨子翻个白眼,又要关门,莫倾杯抱大腿抱得更紧了,“您别急!您有什么想要的?我认识天算子,让他给您算算姻缘?或者我们蓬莱好东西也可多了,我替您给我师父茶里放辣椒水怎么样?”

“长生子收你这么个徒弟可真是积了大德了。”墨子抱着胳膊看着他,挑眉,“姻缘我不算,老头我也懒得戏弄,话说你是不是养了几只白鹤?”

“正是。”莫倾杯忙不迭道,“我让它们载您在京城上头飞一圈?”

“谁稀罕上天。”墨子道,“煮一只来尝尝。”

莫倾杯:“不瞒您说,我家的白鹤我实在是打不过,惹急了说不定它们把我下油锅。”

墨子:“你打开大门就行,我进去捉,多大点事。”

“我觉得还可以再商量,这样,御膳房珍馐美味也不少,我去给您整一桌如何……”

讨价还价许久,最终莫倾杯以十坛宫中好酒为代价,换得墨子松口。

莫大人狗狗祟祟做贼心不虚千里不留行地把酒偷到手,送到墨子处,好话说尽,又站在门口等了一宿,终于拿到了新的机关瓶。

他赶紧把瓶子放回去,好在墨家手艺,浑然天成,谁来了都看不出这玩意儿是伪造的。

莫大人松了口气,左看右看,满意道:“搞定!”

015.

多年后,松问童拿着木葛生的信来问,莫倾杯看过图纸,想起当年往事,不禁笑了。

他和善地问:“问童,你觉得这个瓶子,是什么年代的?”

松问童认真道:“老四的图画得太丑,不过他眼光不赖,依我看,这瓶子应该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他说完,觉得有哪里不对,“先生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莫倾杯悠悠道,“问童说得很好。”

因果纠葛,阴差阳错,天意惊动白发人,当年只道寻常事,如今都变成了只可意会的不可言说。

既然阴差阳错,不如将错就错。

当年之错,何尝不是如今的正确答案呢?

谢谢大家,今年也是和《红白囍》赴约的一年。

七月十五,

酆都门开,

亦有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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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错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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