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随便冲了两下碗,擦干手出来时,父亲已经把剩菜往保鲜盒里装了。
"明天中午给你带饭。"父亲说。
"不用,学校食堂有。"他拿起书包,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食堂哪有家里做的干净——"
他没接话,关上了房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没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线。
他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今天晚饭有肉末蒸蛋,我把肉都吃了。"
写完把课本塞回书包,他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正借着灯光缝他校服袖口磨破的地方。针脚很密,却很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早读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让大家翻开课本。他垂着眼,手指在书页间慢慢捻过,停在那一页时顿了半秒,才把课本摊平在桌面上。纸条被压在课本底下,只露出一点边角,他盯着那处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到黑板上,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
下课的时候,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江澈来了!"
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从后门走进来。白衬衫,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手里拎着一杯豆浆,步伐不快,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江澈。
他当然知道江澈。全校没人不知道江澈——成绩好,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目光追着的人。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甚至不在一个班。江澈在隔壁班,三班,他在五班。
江澈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语文课本,随手翻了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上课铃响起。
四十五分钟,对于他来说,今天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抑扬顿挫地分析着课文里的修辞手法,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哒哒”的声响,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窗外的风似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连带着教室里的读书声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坐在五班靠后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流畅地划动着,字迹清秀有力,逻辑清晰地罗列着老师板书的重点。从表面上看,他和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子没有任何区别,是一个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优等生。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着那些关于生存与选择的道理。
“……你们现在坐在一中的教室里,不是终点,只是起点。这世上的路从来都不只一条,但每一条路都有它的代价。有人选择轻松的路,就得接受平庸的结果;有人选择难走的路,就得准备好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别总想着走捷径,捷径走多了,最后都会变成弯路。你们现在觉得累,觉得苦,觉得为什么别人可以玩你却要刷题,那是因为你们还没到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等到有一天,你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手里握着几张不同的录取通知书,或者几份不同的工作邀约,你才会明白,今天多背的一个单词,多算对的一道题,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多攒一份选择的底气……”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已烂熟于心。作为能稳扎稳打考进一中重点班的学生,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道理的分量。他的优秀是紧绷的,是带着汗水和墨水印迹的,是靠着无数个刷题的夜晚和精密的时间管理表,一步步把自己打磨成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分心去想任何人,甚至刻意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板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文眼”、“情感基调”、“借景抒情”这几个关键词。他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演偶像剧的。一中竞争这么激烈,一次月考的排名波动都可能影响保送资格,他没有资格把宝贵的课堂时间浪费在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
他把所有无关紧要的念头,都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继续做一个无可挑剔的五班学生。
……
终于,下课铃声响了。
那是一首欢快的电子乐,但在他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像是被关押已久的囚犯获得了赦免,纷纷涌出教室去接水、上厕所或者去小卖部。喧闹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把他从那种独自一人的专注状态中拉扯了出来。
他坐在位置上没动,等着人流散去大半,才慢吞吞地收拾好桌面。那杯豆浆早就凉透了,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去了一点心头的燥热。
“走吧,去接水。”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点点头,站起身,跟着同桌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充满了青春特有的汗味和嘈杂声。五班在走廊的最东头,而开水房在走廊的最西头,中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抱着笔记本,跟着人流往西头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那棵巨大的梧桐树。
那是校园里最老的一棵梧桐,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枝叶繁茂得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点就像是在跳舞。
他就那样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了几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
有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清冷的清香,像是雪松,又像是雨后梧桐树叶的味道。那股味道很淡,却在他鼻尖萦绕了一秒,然后随着风散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直到走出好几米远,直到转过拐角,他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没有出汗,后背也没有湿。他只是觉得,刚才那阵风,好像比平时凉了一点。
回到五班门口的时候,上课预备铃刚好打响。
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同桌凑过来问他:“刚才看见什么了?发呆。”
“没看见什么。”他摇摇头,翻开课本,“就是看了眼窗外的梧桐树。”
同桌撇撇嘴,没再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熟悉的文字,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
那片光影,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无意识地画下了一片梧桐叶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