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古籍修复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空气滤得干燥而安静。苏清越伏在案前,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手中的羊毫笔蘸着极淡的糨糊,正小心翼翼地修补一页宋代孤本的残角——那是《宣和画谱》的手抄本,纸页脆如蝉翼,边缘早已泛黄发卷,稍一用力便可能裂开新的缺口。

已经是第七个通宵了。窗外的天从墨蓝熬到鱼肚白,又沉回暮色,苏清越的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指尖因长时间握持工具而泛着青白。这册孤本是馆藏的镇馆之宝,此前因保存不当导致多处霉变、虫蛀,修复难度极大,馆里将任务交给她时,只说了“务必保全”四个字。压力像细密的蛛网,缠得她喘不过气,连喝水的间隙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室外的凉意。苏清越头也没抬,以为是值班的同事,直到一杯温热的液体被轻轻放在案边,带着清润的草木香气,她才顿了顿笔。

“刚泡的,放温了。”林晓棠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纸页上的柳絮。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资料册,走到苏清越对面的桌子旁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杯子里是澄澈的浅黄色液体,悬浮着几粒饱满的枸杞和几片舒展的菊花,热气袅袅升起,氤氲着温和的暖意。苏清越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熨帖喉咙,清甜的滋味冲淡了舌尖的苦涩,连日熬夜带来的干涩感也缓解了不少。“又麻烦你了。”她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古籍上,笔尖却稳了几分。

林晓棠没应声,只是翻开手边的资料册,开始整理苏清越前几日标注的文献索引。她的动作很规整,将散乱的便签按页码排好,用长尾夹固定,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清越,见她眉头微蹙,便伸手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再轻轻将桌上的抽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像春雨润田,不着痕迹。苏清越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唯有在接过那杯每日不重样的温和茶饮时,会轻声说一句谢谢。她知道林晓棠是特意查了养生攻略的,起初是枸杞菊花茶,后来换成了红枣桂圆茶,偶尔还会加一两片陈皮,都是些温润滋补、不扰心神的方子。

“这个糨糊的浓度是不是再调稀一点?”林晓棠忽然开口,指着苏清越手边的瓷碗。她虽不是古籍修复专业,却连日陪着苏清越泡在修复室,耳濡目染也懂了些门道。

苏清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糨糊,指尖蘸了一点捻了捻,确实偏稠了些。“嗯,是得调稀,不然会透纸。”她说着,拿起旁边的温水壶,正要倒,林晓棠已经递过来一个装着温水的量杯,温度刚好是她习惯的手感。

苏清越抬眸看她,林晓棠的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你昨天调的时候,温水倒了三分之一,”她轻声说,“我刚才预热了水壶,温度和昨天一样。”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心底,苏清越握着量杯的手指紧了紧,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仿佛被这杯温热的茶、这句贴心的话,悄悄消融了一角。她低头调着糨糊,鼻尖萦绕着茶的清香与古籍特有的陈旧纸张气息,忽然觉得这间狭小的修复室,竟有了种让人安心的归属感。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美术馆外,阮星辞独自站在海报前,指尖攥着两张印着莫奈画作的门票。海报上的《睡莲》色彩氤氲,像她几天前得知能和纪知珩一起来看展时的心情,满是期待与温柔。

她提前一周就订好了票,甚至特意查了纪知珩喜欢的画家展区,计划着看完展后去附近那家他提过一次的古籍书店。为了这天,她推掉了朋友的邀约,特意穿了一件纪知珩送的米白色连衣裙,连耳饰都选了他偏爱的珍珠款。

可直到画展开场前半小时,她收到的只有纪知珩发来的两个字:“抱歉。”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安抚,甚至没有问一句她是否还会去看。阮星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抱歉”二字像两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心脏。她知道纪知珩在忙古籍整理,那些尘封的典籍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力,可一句轻飘飘的“抱歉”,终究还是让她积攒了许久的期待落了空。

她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陆续进场的人群,大多是成双成对,或是三五好友结伴,欢声笑语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却显得格外遥远。阮星辞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起了门票,转身离开了。她不想独自走进那个满是艺术气息的展厅,那样的美好,没有期待中的人分享,只会显得更加孤单。

而修复室里,夜色渐深。苏清越终于处理完最棘手的那一页残卷,放下笔时,肩膀忍不住轻轻垮了下来,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林晓棠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揉捏着肩颈,力度适中,刚好缓解肌肉的僵硬。

“歇会儿吧,已经快凌晨了。”林晓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苏清越闭着眼,感受着肩颈传来的暖意,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再赶赶,这部分完成了,后面就顺利多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执着。

林晓棠没再劝她,只是放缓了揉捏的动作,轻声说:“我煮了点银耳羹,放在保温桶里,你喝一碗再继续?”

苏清越睁开眼,看向桌角那个银色的保温桶,心里一暖。她知道林晓棠晚上特意回了趟家,就是为了给她煮银耳羹。“好。”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林晓棠拿出碗,盛出温热的银耳羹,里面加了几颗莲子和百合,清甜软糯,入口即化。苏清越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林晓棠忙碌的身影上。她正将修复好的书页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夹页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苏清越忽然想起,当初她接手这本宋代孤本时,所有人都劝她不要轻易尝试,难度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毁了这本孤本。只有林晓棠,没有说太多鼓励的话,只是第二天就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她的修复案旁,说:“我最近刚好要整理相关的文献资料,一起在这里办公,方便请教你。”

其实她知道,林晓棠的研究方向与古籍修复并无太多交集,那些所谓的“文献资料”,不过是她留下来陪她的借口。多少个深夜,她专注于修复工作,林晓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要么整理资料,要么看书,偶尔为她添一杯茶,换一盆热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也从未打扰过她的专注。

“清越,你看这里。”林晓棠忽然指着一份资料说,“这本《宋代造纸工艺考》里提到,这种楮皮纸的修复,用桑皮浆调和糨糊,效果会更好。”

苏清越凑过去看,林晓棠已经把相关的页面折了起来,还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句子。“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苏清越眼睛一亮,连日来卡在心头的一个难题,似乎有了突破口。

“你太专注于修复本身了,难免会忽略一些旁支的资料。”林晓棠笑着说,“我帮你把相关的文献都整理出来了,放在那边的文件夹里,你有空可以看看。”

苏清越看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宋代孤本修复参考”,里面的资料分门别类,标注得清晰明了。她知道,林晓棠为了这些资料,肯定熬了不少夜,查了无数的文献。

“晓棠,”苏清越轻声开口,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谢谢你。”

林晓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我们之间,不用说谢。”她轻声说,“你放心修复,我一直都在。”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苏清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踏实。她知道,无论这场修复工作有多艰难,无论她需要熬多少个夜晚,身边都有一个人,会用最温柔的方式,陪着她一起面对。

阮星辞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她的裙摆。她拿出手机,看着纪知珩发来的那句“抱歉”,终究还是没有回复。她不是不理解纪知珩的忙碌,只是无法接受这份被轻易搁置的期待。或许,有些人的世界里,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而她,终究排在了那些事情之后。

而修复室里,灯光依旧明亮。苏清越喝完银耳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林晓棠推荐的文献,认真地看了起来。林晓棠坐在她对面,泡了一杯新的枸杞菊花茶,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继续整理着资料。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剪影。古籍的墨香与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苏清越知道,有林晓棠在身边,再难的路,她也有勇气走下去。

夜色渐浓,修复室里的灯光却像一颗温暖的星,照亮了漫长的黑夜,也照亮了两颗彼此靠近、相互守护的心。而那杯始终温热的枸杞菊花茶,就像她们之间的感情,平淡却真挚,温和却有力量,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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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星
连载中一挽迎酒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