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王成心想,行医之人,以治病扶伤为己任,不管此人是平民布衣还是皇亲国戚,只要是人,有伤就治,眼下还是先验伤吧。

房内很安静,可以听到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声。王成轻轻地向床边走去,在越过屏风后,映入王成眼中的是略显苍老的面容,那人静闭着眼,脸上沟壑如笔墨轻描而已,鬓须如雪微染,眉目间勇武之气分明。

就在王成快要走到床边时,那人睁开了眼睛,他扭头看向王成,王成吓得不轻。

那人看到了王成手中的药箱,便背靠着床坐直了,他道:“我这腿伤已是顽疾,难为你上山来治。”

王成将药箱放在桌上,其实这次上山,他并未走太多路,而且那个人用轻功将他扛上山,王成已是心存感激。

王成耐心地把脉验伤。当指尖触碰到那人脉搏时,王成这才确信,他的猜想是对的,此人果然武艺高强。随即,王成却微微皱眉。

此人体有余毒尚未完全根治,而且已经中毒很多年了,只是毒性并不强。

王成问:“你中毒时,可曾用过药?”

回答王成的却是那位腰间挂着白玉佩的人,他大步从门外走来,道:“我爹没用过药,全靠自己扛。你这郎中好生奇怪,叫你来是为了治好我爹的腿伤,中毒之事与你何干?”

那人咄咄逼人,王成依旧是温和解释:“这毒的毒性不强,但已深入骨髓之中,对腿伤也有害处。”

说罢,王成仔细验伤,这腿脚不见外伤,皆是内伤。内伤不可见,王成决定点穴检验。将穴位一一试过之后,王成才算有了把握,他问:“有沸水吗?”

他话音刚落,便有家仆提着木桶进来了。王成将棉布浸泡在水中,将棉布拧干后,敷在腿部关节处。

王成道:“这腿伤若要完全好转,需要卧床数日,推拿针灸点穴敷药缺一不可。敷的药,箱子里只剩一贴,待我回去后才能再制。”

半刻钟后,王成从药箱中取出四根长长的银针,他将银针放在热水中浸泡,擦拭干净后便准备针灸。

腰间挂着白玉佩的人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王成道:“银针……治病用的银针。”

那人不说话了,只在一旁看着。闪着亮光的银针钻进皮肉中,王成小心谨慎,不愿有一丝差错。直到推拿结束后,已入深夜。王成最后将药膏敷在伤患处,道:“敷三个时辰,剩余的药膏我明日再制。”

那人在一旁看了许久,他的目光看向床上熟睡的人,若有所思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爹睡得这么安稳……多谢。”

王成点点头,将药箱整理好,他正欲出门,那人道:“外面雨下得大,还刮着风,现在下山不安全。你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我把我的房间让给你。”

“这……”

王成犹豫了,他从没有在外留宿的习惯,而石室外猎猎作响的风声传入他耳中,他知道现在已经不能下山了。而他仔细观察过石室,这里面房间很多。

王成道:“只要找一个有床铺的房间给我就好,不必把你的房间让给我。”

那人点头应答,一位在门外等候的家仆为王成引路,在走到房间时,王成又看见了石室大堂中的那两面旌旗,还有整齐的石桌石椅。

家仆将王成带到房门前,道:“就是这里了。”

王成推门走入,屋内果真只有一张床铺,其他什么也没有。墙上挂着的灯将屋子照得明亮。他将房门栓好,侧躺在床上,将脸朝向房门处,心中不免有些警惕。

木门的缝隙之间光亮与暗影交叠,那些阴影一闪而过,是有人在门外走过。但王成却并未听见任何声音,他知道,习武之人通常身手矫健,脚步声也不会被普通人发觉。

这个地方真的太奇怪了……王成也是在今天才知道,马圭山上竟住着这么多人,而且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习武之人,他们究竟都是什么人……还有那柄金龙宝剑……

王成思绪万千,他毫无倦意,便坐起身来,将药箱打开取出纸笔。他成为郎中后,便有将病人的症状记录下来的习惯,但他这次却没有记录,他决定将自己今天的奇遇写进册子里,就从他自己被人用轻功扛上山那里开始写,但是……王成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下笔。

那位轻功极好的人姓甚名谁,王成一无所知。若不知道姓名,又该如何记录呢?想到这里,王成只好放下笔。若日后能知晓那人姓名,再写不迟。

这次王成躺在床上时,倦意袭来,他睡了几个时辰,而手掌处的刺痛将他惊醒。他猛然坐起身,竟看见一只小黑虫从他手腕处爬过,最后那只小黑虫落在地上迅速逃走了。

看着手掌背面的伤口,王成怪自己粗心大意,他竟忘了雨后山林中多虫豸。

现在应该已是清晨了,王成整理好衣衫便出了门,他走出石室,虽然已经是晴天,但依旧可见昨夜下雨的痕迹,清晨山林间的空气令人惬意。

忽然间,王成耳中传来呼啸的风声,这风声刚劲有力,如利刃破空。王成穿过灌木丛,他寻声望去,便看见那人手中拿着一根细长棍棒,只见棍棒一扫,便风声铮铮,树上的落叶也随风飘散,那人腰间的白玉佩也如落叶一般,随风而起。

王成看得有些失神,许久才回过神来,那人却将棍棒收起,朝王成走来。

那人笑问道:“我这套棍法如何?”

王成答:“……极好。”

那人的目光看向王成的手掌,问:“你的手被虫咬伤了?”

王成将手藏于身后,道:“……没大碍。”

那人道:“让你睡我房间你不依,下雨天这里的虫子可多了。”

说罢,那人笑意更浓,又道:“你堂堂一个郎中,怎么也被虫子咬了?我竟没料到。”

王成无言以对。

这时,家仆走来道:“可以用饭了。”

那人对王成道:“你家离这里远,用饭后再下山吧,现在正值夏季,山上树丛里的果子还挺甜的。”

王成觉得有理,便答应了。

偌大的石桌前只有王成两人,其他家仆皆是站立一旁,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浆果以及煎饼果子,还有一盘炒面。

王成心中了然,这些人虽然住在山上,饮食却也是十分讲究,而且尊卑有序。

用饭后,那人道:“我送你下山。”

王成原以为这次下山也是被他用轻功扛下山,但那人只是安静地与王成一起沿着石阶下山,一步一台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那人忽然问道:“你有药吗?”

王成愣住:“啊?”

那人解释道:“你手上的伤要敷药才行,山上的虫多是毒虫。”

王成这才会意,点头道:“有,你爹敷的药我也会尽快制好,放心吧。”

两人这才分别。

王成回到家中,便在药柜处抓药。他将草药捣碎,制成药膏装入罐子里,他似乎忘了手掌处的伤口,直到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才在伤口处抹了药。临走时,他犹豫一会儿,便又在柜子处拿了一个罐子,这才赶往马圭山处。

此时临近正午,王成走了好一段路才到山脚处。只见山脚处,那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石头。见王成来了,他才将石头扔在一旁。

那人起身摊开右手,笑道:“这山脚处果子还挺多,我摘了一些,你尝尝?”

昨日夜间,王成与这人初见,因夜色不明,王成并未仔细看他长相。而现在晴天大好,王成看清了他的模样,皮肤白皙,眉如刀裁,眼神分外犀利,笑起来的时候,才将那锐气削减三分。

王成如今已是弱冠之龄,此人年纪应当与他相差无几。

王成将浆果接过,放进衣袖中,又将那罐子拿了出来,道:“这罐子里装了一些香料,点燃后可驱毒虫,山上潮湿,亦可防潮。”

那人将罐子接过,道:“那正好,石室里有赏……买来的香炉,你将这个交与我,可是想在山上住下?”

王成反问:“我何时说过要在山上住下?”

“那你就是被虫子咬怕了。”

“……”

王成没再说话,他先一步走上台阶,那人跟在身后。

台阶一眼望不到尽头,没有昨夜的风袭雨淋,在山林间踱步向前,更显闲适。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间倾斜而下,石阶上显现出斑驳树影,鸟鸣声伴有清泉潺潺,悦耳如歌。

走了许久,王成听那人道:“你为何不在山上住下?山上吃的住的都有,而且我爹的腿伤还挺严重的,你这样上下山不方便。我是说……你不方便。”

王成道:“我若住在山上,山下人治病该找谁?”

那人只道:“我不管,我爹腿伤没有痊愈,你便不能下山。”

王成道:“人生地不熟,不妥。”

那人快步走到王成身边,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你叫王成,而且……我们见过一面,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闻言,王成脚步顿住,整个人都僵直了。他拎着药箱的手紧握着,身旁那人也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

王成努力平复心绪,心想,此次上山是为了救死扶伤,还是先治伤要紧。

……对,先治伤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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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奏歌
连载中月映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