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二十八年,正月十五。
没有上元节的火树银花,只有雁门关外逐渐消融的积雪。十万大军拔营南归。
与出征时那种向死而生的肃杀不同,凯旋的队伍里透着一股疲惫却踏实的生气。车辙碾过泥泞的官道,向着八百里秦川的腹地——长安,缓缓推进。
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正中央,护卫着一辆极其特殊的马车。
那是一辆仿照前朝形制改造的“辒辌车”。为了最大程度减轻路途的颠簸,李承锋下令工匠拆了三架床弩,取其最坚韧的拓木牛筋,在车厢底部做了一个极其精妙的悬浮避震托架。车厢内更是铺了整整三层厚实的西域雪狼皮,角落里嵌着无烟的银霜炭盆,将这方寸之地烘得温暖如春。
李承锋没有骑那匹拉风的黑马,也没有去坐主帅的八抬大轿。
这位大周的摄政王,在这大半个月的归途里,像一个最安分的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这辆辒辌车内。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孙青神医换了方子,不再用那种烈性的吊命药,而是改用了极其温和的肉苁蓉和辽东老参,一点一点地修补着沈玉阶那破败的底子。
或许是离开了北境那苦寒的极地,或许是李承锋用内力夜夜为他推拿活血,沈玉阶的身体,奇迹般地有了一丝好转。
最明显的表现是,他不再整夜整夜地因为骨痛而痉挛发抖,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也终于褪去了那层濒死般的灰败,隐隐有了几分活人的清明。
此刻,他正靠在厚厚的隐囊上,闭目养神。
那张狰狞的银色半脸面具,依然死死地扣在他的脸上。这半个月来,无论吃饭、喝药还是入睡,他都不曾摘下过片刻。
那是他最后的城墙。
也是他这具残躯,在面对李承锋时,唯一能守住的尊严。
马车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承锋坐在侧边的矮榻上,手里正拿着一枚金灿灿的乳橘。
这是岭南总督快马加鞭送来劳军的贡品,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国,珍贵得如同黄金。
李承锋的动作极其专注。
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握剑杀人的手,此刻正极其细致地剥开橘皮。不仅如此,他还用一柄小巧的银制茶刀,一点一点地,将橘瓣上那层白色的橘络剔除得干干净净。
沈玉阶的喉咙被烈药烧毁,食道也极为脆弱,稍微粗糙一点的东西咽下去,都会引起撕心裂肺的咳嗽。所以,李承锋连一根橘丝都不敢留下。
“玉阶,吃口橘子润润嗓。”
李承锋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和。他将剔得晶莹剔透的橘瓣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轻轻推到了沈玉阶的案边。
沈玉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只左眼。
他看着那碟橘子,又看了看李承锋那双沾了橘汁、指腹上还留着旧茧的手。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用那种抗拒或厌恶的眼神把东西推开。
经历了白狼丘的以命相护,经历了那碗强行渡下的苦药,他知道,李承锋这个疯子是真的能干出同归于尽的事来。而且,他太累了,那种将自己竖成一只刺猬去扎人的力气,早就耗干了。
沈玉阶缓缓伸出那只布满烧伤暗疤的右手。
他拿起一瓣橘子,正准备往嘴里送。可是,面具的下摆挡住了嘴唇。
如果想吃东西,他就必须将面具微微掀起一角,而那被毁容的、丑陋的右半边下颌,就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沈玉阶的动作顿住了。
指节因为下意识地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
“沙沙。”
李承锋突然转过了头。
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手边的一份幽州军报,将整个身体完全侧了过去,甚至把背影留给了沈玉阶,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繁杂的军务之中,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他给沈玉阶留下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没有视线窥探的盲点。
沈玉阶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怔。
在这片难得的静谧中,沈玉阶缓缓抬起左手,将面具的下半部分轻轻推起一寸。他侧过头,飞快地将那瓣甘甜的橘子送入口中,然后再次将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好。
甘甜微凉的橘汁在干裂的口腔中化开,却仿佛一直甜到了那颗干涸已久的心里。
军报背后,李承锋听着那极其细微的咀嚼声,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但又被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压了下去,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就是这半个月来,两人之间最默契的相处之道。
李承锋变了。
那个曾经在听雪阁外咆哮、在白狼丘上发疯的暴戾太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戾气。
他学会了真正的隐忍。
他不再逼问沈玉阶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不再逼他承认那三年的苦楚,更不再像个强盗一样,试图去撕下那张象征着防备的银色面具。
不想说话,那就不说。
不想露脸,那就戴着。
李承锋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强行把伤疤撕开来展示自己的怜悯,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去为那些疤痕挡住所有的风寒。
马车在经过一处名为“断龙岭”的隘口时,车轮突然压到了一块暗冰,整个车厢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一下。
“小心!”
李承锋几乎是出于本能,瞬间扔下军报,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扑了过去。
他没有去抓沈玉阶的胳膊——他怕捏碎了那脆弱的骨头——而是极其精准地,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抵住了坚硬的车厢壁,双臂张开,稳稳地托住了沈玉阶倒过来的身体。
“砰。”
沈玉阶那单薄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里。
隔着厚厚的冬衣,两人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以往发生这种肢体接触,沈玉阶会像触电一样立刻挣开,甚至会用手肘狠狠地撞开李承锋。
但这一次,在这剧烈的颠簸中。
沈玉阶只是僵硬了一瞬。
他那只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李承锋胸前的衣襟。
他没有立刻推开。
而是极其短暂地、近乎贪婪地,在这个让他又恨又痛、却又爱了整整半生的怀抱里,停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那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沉香味,混杂着淡淡的血气,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没事了,只是一块暗冰。”
李承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他没有得寸进尺地收紧双臂,而是像对待一件无价的易碎珍宝,保持着一个极其克制、却又绝对安全的距离。
车身重新平稳。
沈玉阶松开了手,缓缓坐直了身体,重新靠回了隐囊上。他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看李承锋,只是转过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了外面不断倒退的风景。
只是,他那被李承锋握过的指尖,微微蜷缩着,藏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李承锋看着他的侧脸,眼底流淌着化不开的柔情。
这已经足够了。
李承锋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他不再奢求那句发不出声音的“殿下”,也不再奢求那张曾经白璧无瑕的脸庞。
只要这个人还在他的马车里,还在他的视线之内,只要每天能看着他吃下一口橘子,喝下一口汤药。
哪怕他一辈子不理自己,哪怕他戴着那张面具进棺材。
只要他们还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这支离破碎的人间,对李承锋来说,就是最圆满的天堂。
归途漫漫,残雪消融。
在那车轮的辚辚声中,长安城的巍峨城墙,已经隐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