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长安城的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和艾草的辛辣气息。但今日,这股节日的味道被另一种更为躁动的喧嚣所掩盖。
朱雀大街上,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向皇城。那是一百辆满载的大车,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极度沉重的表现。
车上装的,不是绫罗绸缎,而是银子。
整整三百万两白银。
这是李承锋从江南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豪强手中“抠”出来的。加上那几十船用来赈灾后剩余的粮食,这支队伍像是一条流淌的金河,狠狠地冲击着这座已经有些国库空虚的帝都。
街道两旁,百姓夹道欢迎。
“七殿下千岁!”
“活菩萨啊!”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更有江南逃难来的流民,跪在路边,高举着绣着“万民伞”的旗帜,声泪俱下地磕头。
李承锋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戎装,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他微笑着向百姓挥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真诚,七分表演。
而在他身后的马车里,沈玉阶隔着帘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把折扇的扇骨。
“声望太盛,必遭天妒。”
沈玉阶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欢呼声,听在百姓耳里是恩德,听在李承锋耳里是资本,但听在深宫里那位老皇帝的耳里,那就是战鼓。
是儿子向父亲示威的战鼓。
……
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没人敢大声喘气。太子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而三皇子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太子——毕竟这次江南之行,折损的都是太子的羽翼。
“宣——江南黜置使、七皇子李承锋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李承锋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
他没有卸甲。
那身沾染了江南风雨、甚至还带着几处暗红色血迹的铠甲,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儿臣幸不辱命!”
李承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江南水患已平,堤坝已固。贪官刘知远等人已伏法。儿臣特将追缴的赃款三百万两,及粮食五十万石,押解回京,献于父皇!”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的眼睛都绿了——这笔钱,足够支撑西北边军两年的开销!
龙椅上,老皇帝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听到这个数字时,陡然亮了一下。他身体前倾,似乎想看清这个平时最不待见的儿子。
“好……好啊。”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丝久违的兴奋,“朕原本以为,你能平乱就不错了。没想到,你竟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老七,你……长大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
但李承锋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陌生感。
就像是一个养了多年的土狗,突然变成了一头能咬死虎豹的狼。主人在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恐惧。
就在这时,太子李承源出列了。
他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甚至还冲李承锋笑了笑。
“七弟此番劳苦功高,实在是我大周之幸。”
太子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看似关切的忧虑:
“不过,孤听说,七弟在江南为了抗洪,临时招募了一支‘义勇军’?据说这支队伍,全是由流民和乞丐组成,却对七弟忠心耿耿,只知有七皇子,不知有朝廷……”
这便是图穷匕见。
“只知有七皇子,不知有朝廷。”
这句话,比那一箱箱银子还要重。
它是诛心之言。
皇帝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手里转动的佛珠停住了。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承锋身上。拥兵自重,这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逆鳞。
李承锋低着头。
他在心里冷笑。沈玉阶说得对,这帮人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讦他的机会。
幸好,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投名状”。
“大哥教训的是。”
李承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惶恐且憨厚的表情,“其实儿臣正为此事发愁呢!那些流民虽然能干活,但太能吃了!儿臣这一路带他们回来,把自己的私房钱都贴进去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虎符——那是他临时打造的,用来统领那支“义勇军”的信物。
“父皇!这是那八千义勇的名册和兵符。”
李承锋双手高举,一脸“终于甩掉包袱”的轻松,“既然大哥提起了,那正好!请父皇赶紧把这帮人收编了吧!儿臣实在养不起了!再养下去,儿臣连宁王府都要抵押出去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打得太子措手不及。
他原本以为李承锋会辩解,会抗争,会试图保留这支私兵。
可没想到,李承锋扔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就像是在扔一堆烫手的山芋。
皇帝看着那个兵符,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
肯交兵权,那就是没有反心。
或者说,这傻小子根本不知道兵权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是个累赘。
“哈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老七啊老七,你还是那个混不吝的性子!那是兵权,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嫌费钱?”
“本来就是嘛!”李承锋嘟囔着,“养兵哪有喝酒痛快。”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大太监王公公接过兵符。
“既然你有此心,朕便依你。这八千人,划归京畿大营,由兵部统辖。”
皇帝收了兵权,收了银子。
现在,该到了“赏赐”的时候了。
这也是最微妙的时刻。
赏轻了,寒了功臣的心;赏重了,尾大不掉。
皇帝沉吟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承锋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估量这把刀的锋利程度,以及……刀柄该握在谁手里。
“李承锋接旨。”
“儿臣在。”
“皇七子承锋,江南治水有功,平乱有方。特……晋封为秦王,赐珠冠一顶,黄金千两。”
秦王。
此言一出,太子李承源的脸色瞬间白了。
在大周的历史上,“秦王”这个封号太特殊了。那是太祖皇帝起兵时的封号,代表着赫赫战功,更代表着……夺嫡的最强资格。
但紧接着,皇帝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遐想。
“另,秦王勇武过人,朕心甚慰。特命秦王领‘皇城司’提举一职,专司……缉查百官,肃清吏治。”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沈玉阶如果在场,恐怕会冷笑出声。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孤臣”。
皇城司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的特务机构,是所有官员的噩梦。干这个活,就是得罪满朝文武,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条人见人怕的疯狗。
皇帝这是在告诉李承锋:
朕给你荣耀,但朕不给你实权。朕让你当皇城司提举,就是要你做朕手里的一把刀,去咬那些朕不方便咬的人。
但做这把刀的代价是——你将举世皆敌。
除了依靠朕,你别无选择。
这是一条绝路。也是一条只有“孤臣”才能走的路。
“儿臣……领旨谢恩!”
李承锋重重地磕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不满,反而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
“太好了!以后我看谁不顺眼,就能查谁了是吧?多谢父皇!”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把刀的“疯”和“傻”。
……
退朝后。
宫门外。
李承锋走出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背后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他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鸷与疲惫。
沈玉阶正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卷书,但书页半天没翻动。
“怎么样?”沈玉阶问。
“秦王。皇城司提举。”
李承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兵权交了,换来这么个‘得罪人’的差事。老头子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沈玉阶没有意外。
他在李承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意料之中。”
沈玉阶拿出笔,在纸上写道:
“皇城司虽是孤臣之路,却也是也是掌握百官把柄的利器。”
“陛下想让你做刀,那我们就做一把最锋利的刀。砍断太子的羽翼,砍断豪强的根基。”
“至于举世皆敌……”
沈玉阶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写下最后一句:
“殿下有我。我陪殿下,做这天下的公敌。”
李承锋看着那行字。
车厢里很暗,但他觉得沈玉阶的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沈玉阶的手。
“好。”
“从今天起,这长安城就是咱们的猎场。”
“我是秦王,你是我的‘黑无常’。咱们就来看看,这大周的官场,到底有多黑。”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繁华而喧嚣的朱雀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