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在灯罩里疯狂跳动,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沈玉阶陷在锦被里,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他的双手——那双刚刚被李承锋包扎成“粽子”的手,正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像是溺水的人在抓取最后一根稻草。
“呃……啊……”
破碎的音节从他紧闭的牙关里挤出来。不是呻吟,更像是一种被掐住脖子濒死的喘息。
他在做梦。
梦里是诏狱。
那是大周朝最深、最黑的牢房。墙壁上挂满了刑具,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暗红色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沈玉阶梦见自己跪在地上。
面前是一个端着黑漆托盘的太监。托盘里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汤。
“沈公子,请吧。”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是一根针刺入耳膜,“这是圣上的恩典。喝了这碗‘却语汤’,沈家的一百三十一口冤魂,就能安息了。”
却语汤。
多么文雅的名字。其实就是滚烫的浓碱水,混着让人声带麻痹的草乌。
梦里的沈玉阶拼命摇头,想要后退。但他动不了,几个狱卒按住了他的肩膀,铁钳撬开了他的嘴。
那碗滚烫的毒药灌了进来。
烫!好烫!
火炭顺着喉咙滚下去,烧穿了粘膜,烧烂了声带。那种喉咙被生生熔化的剧痛,让他想要尖叫,想要嘶吼。
可是发不出声音了。
只有“嘶嘶”的气流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不……不要……”
现实中,沈玉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倒映着虚无的火光。
他猛地坐起身,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喉咙。
因为手指被包扎着,无法抓破皮肤,但他还是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掐死那个无法发声的自己。
“啊——!!!”
他张大了嘴,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在嘶吼。
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凄厉的控诉。
可是……
没有声音。
只有“嗬——嗬——”的、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粗砺声响。
这一幕,比任何有声的惨叫都要恐怖百倍。
那是灵魂被禁锢在□□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的绝望。
“玉阶!醒醒!是我!”
李承锋扑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沈玉阶那双正在掐自己脖子的手,强行将它们拉开。
“看着我!这里是扬州!没有诏狱!没有毒药!”
李承锋大吼着,试图唤醒那个陷在噩梦里的人。
但沈玉阶听不见。
他在李承锋的怀里疯狂挣扎,身体剧烈地痉挛。他的眼神空洞而惊恐,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困兽,只想逃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放开……我要死……让我死……”
虽然听不清字句,但那个口型,分明是在求死。
那一刻,李承锋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用力搅动。
他看着怀里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算无遗策的谋士,此刻却像是一个疯子、一个废人一样在崩溃。
这就是代价吗?
这就是那个“沈家余孽”活下来的代价吗?
李承锋不再试图讲道理。
他猛地用力,将沈玉阶整个人死死地箍进怀里。
双臂像铁钳一样收紧,不留一丝缝隙。他用自己的胸膛压住沈玉阶剧烈起伏的胸口,用下巴抵住沈玉阶满是冷汗的额头。
“我不准你死。”
李承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那是他在对抗沈玉阶的噩梦,也是在对抗那些施暴者留下的阴影。
“沈玉阶,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喉咙哑了,我就是你的嘴;你的腿断了,我就是你的脚。”
“你想喊冤,我替你喊;你想杀人,我替你杀!”
李承锋一只手按着沈玉阶的后脑勺,强迫他贴近自己的颈窝。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
“嘘……没事了……没事了……”
“那帮畜生都在梦里,我把他们都赶走了。”
在李承锋极具压迫感却又无比温暖的怀抱中,沈玉阶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战栗感,渐渐被李承锋滚烫的体温所取代。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那是他在现实中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哭声。
泪水浸透了李承锋肩头的衣衫。
沈玉阶终于从那个冰冷的诏狱里爬了出来,跌进了一个充满了汗味、药味和血腥味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不干净,甚至很粗鲁。
但它是暖的。是活的。
良久。
沈玉阶终于平静下来,脱力地靠在李承锋身上,像是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
李承锋没有松手。
他依然抱着沈玉阶,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可怕。
他看着怀里人脖子上那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看着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是谁?
是谁把他折磨成这样?
是谁把一个本该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状元郎,变成了一个连做梦都在惨叫的哑巴?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是那个伪善阴毒的太子?还是这整个腐烂透顶的大周官场?
恐惧?
不。李承锋此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窝藏钦犯”的恐惧。
如果沈玉阶是鬼,那他李承锋就甘愿做那钟馗,甚至是阎罗。
他不想把沈玉阶藏起来。
他想把沈玉阶捧上去。捧到最高处,让那些曾经践踏过他、侮辱过他、毒哑过他的人,通通跪在他的脚下,听着他无声的审判,然后——去死。
“玉阶。”
李承锋低下头,吻了吻沈玉阶汗湿的鬓角。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一种血誓般的重量。
“你做的噩梦,我会一个一个帮你把它们变成现实。”
“不过这一次……”
李承锋抬起头,目光穿透窗缝,望向那漆黑的夜空,眼中杀机毕露:
“做噩梦的,该轮到他们了。”
沈玉阶在李承锋的怀里缩了缩。
那双被包扎成粽子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李承锋的衣襟。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