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扬州,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虚弱、苍白,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和艾草燃烧后的呛人味道。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已经过去了三天,老龙口的决口被堵住了,百姓的命保住了,甚至连那个贪官刘知远都被吓破了胆,主动交出了囤积的粮食。
一切都在好转。
除了沈玉阶。
在那场以命相搏的救援里,他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如今箭已射出,敌人已倒,这根弦,终于在松弛的那一刻——断了。
……
行宫,清风堂后的暖阁。
这里原本是用来赏雪听琴的风雅之地,此刻却被浓重的药味填满。窗户被厚厚的棉帘封死,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地龙烧得极旺,屋内热得像是个蒸笼,但躺在床榻上的那个人,却依然冷得像一块冰。
沈玉阶静静地躺在一堆锦被之中。
他瘦了。
短短三天,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更是凹陷下去,颧骨突兀,面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他的呼吸极浅,浅到若是不仔细看,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偶尔因为高烧而引发的无意识抽搐,才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床边,跪了一地的郎中。
这些人是李承锋拿着尚方宝剑,从扬州、苏州甚至金陵连夜抓来的名医。其中不乏有“赛华佗”、“鬼手张”之称的杏林圣手。
但此刻,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神医们,一个个抖若筛糠。
“说。”
李承锋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一只沾了血的茶杯。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满是泥污的黑色箭袖,胡渣满脸,双眼赤红,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恶狼。
“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
为首的一位老郎中,胡子都在颤抖。他壮着胆子磕了个头,声音哆嗦:
“殿……殿下……沈公子这病,若是寻常的风寒,几贴麻黄汤发了汗也就好了。可……可……”
老郎中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床上面若金纸的沈玉阶,咬了咬牙道:
“可沈公子乃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咔嚓。”
李承锋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地毯上。
“放你娘的屁!”
李承锋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领,将人提到了半空,“他才二十三岁!正是壮年!怎么就油尽灯枯了?你庸医误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老郎中吓得涕泪横流,“非是小人妄言!实在是……沈公子的身子骨,早就毁了啊!”
他指着沈玉阶的手腕,语速极快地辩解:
“脉象‘涩而无力,如雨沾沙’。这是心脉重损!若是新伤也就罢了,可沈公子体内郁结着一股陈年的寒毒,且……且似有剧毒残留,伤及脏腑根本。”
“再加上他那条左腿,旧伤复发,寒湿入骨……这次淋雨受惊,不过是个引子。这就好比……好比一座早就被白蚁蛀空的房子,外面看着还好,可一阵风吹来,梁柱就塌了啊!”
李承锋的手僵住了。
陈年寒毒。剧毒残留。白蚁蛀空。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李承锋的心口慢慢地割。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三年前的大狱。是那碗毁了沈玉阶嗓子的哑药,是那顿打断了他左腿的板子,是他在冰天雪地的流放路上留下的病根。
这三年,沈玉阶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是在用这一身残躯,硬生生撑着一口气,在为沈家翻案,在为他李承锋铺路。
如今,这口气泄了。
房子,塌了。
李承锋慢慢松开手,老郎中瘫软在地。
“滚。”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都滚出去。开方子。谁要是敢开那种‘准备后事’的方子,本王就诛谁九族。”
“用最好的药。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只要这世上有的,就算是去抢,我也给你们弄来。”
“治不好他,你们就全都给他陪葬。”
郎中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李承锋转身,看着床上的沈玉阶。
他慢慢走过去,有些脱力地坐在脚踏上。他伸出手,想要去握沈玉阶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刚才捏碎茶杯留下的血。
他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直到擦得只剩下淡淡的红印,才敢小心翼翼地把沈玉阶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玉阶……”
李承锋低声唤着。
没有回应。
沈玉阶陷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在那个梦里,没有洪水,没有权谋。只有漫天的大雪。
他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人头滚落。周围全是血,热腾腾的血喷在他的脸上。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腿却断了。
冷。好冷。
沈玉阶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呓语。
“嗬……嗬……”
那是因为声带受损而发出的破碎风声,听得人心碎。
李承锋慌了。
他能感觉到沈玉阶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连这么厚的锦被都捂不热。
“冷吗?别怕,我在这。”
李承锋甚至顾不上脱鞋,直接翻身上床。他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连人带被子紧紧抱进怀里。
他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熨帖沈玉阶冰冷的后背。
“拿酒来!”李承锋对外喊道。
亲卫送进来一坛烈酒。
李承锋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低下头,捏开沈玉阶紧闭的牙关,强行渡了进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
“咳咳!”
沈玉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李承锋没有停。
他又拿过郎中送来的汤药。那是一碗浓黑苦涩的“回阳救逆汤”。
沈玉阶昏迷不醒,根本喂不进去。勺子递到嘴边,药汁就顺着嘴角流下来,染黑了枕头。
李承锋把勺子一扔。
他仰头喝下一口药汁,苦得舌头发麻。
然后,他俯下身,唇贴着唇,舌尖撬开沈玉阶的齿列,一点一点,极尽温柔与耐心地,把那救命的药哺喂进去。
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
一半进了沈玉阶的肚子,一半洒在了两人的衣襟上。
喂完药,李承锋已经大汗淋漓。
他没有离开,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的下巴抵在沈玉阶的头顶,感受着怀里人那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心跳。
这时,他看到了沈玉阶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小腿。
那是左腿。
曾经被打断过,后来虽然接好了,但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此刻,那条腿的小腿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肿得老高。那是洪水里被石头撞击留下的新伤。
李承锋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掌心运起内力,变得滚烫。然后,他轻轻覆在那处伤患上,缓慢地揉搓着,试图化开那里的淤血与寒气。
“沈玉阶,你这个骗子。”
李承锋一边揉,一边低声骂道,“你说你是我的‘鞘’。哪有鞘比刀还先断的?”
“你不是要颠覆这江山吗?现在才哪到哪?连个扬州城都没出,你就想撂挑子?”
“我不准。”
李承锋的手指拂过沈玉阶紧闭的眼帘,声音哽咽:
“你若是死了,我就杀光这扬州的官。然后带着你的骨灰回京城,把那金銮殿给烧了。”
“我说到做到。”
或许是感觉到了那股热流,或许是听到了这蛮横的威胁。
怀里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只一直无力垂着的手,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指尖勾住了李承锋的衣角。
虽然无力,却是一种回应。
李承锋浑身一震。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沈玉阶的脸。
良久。
沈玉阶并没有醒来。但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那急促痛苦的呼吸也变得绵长了一些。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在那片冰天雪地的梦魇里,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
李承锋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床上。
他把沈玉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只要你肯抓着我。”
“哪怕是地狱,我也把你拉回来。”
……
次日清晨。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缝照了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沈玉阶的高烧退了一些,但人依然昏沉。
李承锋却不能一直守着了。外面还有几十万流民等着吃饭,还有那堆烂摊子要收拾。
他起身,动作轻得像做贼。
临走前,他解下了腰间那把缅铁软剑。
他把剑放在沈玉阶的枕边,那是沈玉阶触手可及的地方。
“帮我看好它。”
李承锋对着昏睡的人低语,“这把剑还没见血呢。等你醒了,咱们还要去杀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却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坚定。
此时的扬州城,虽然洪水已退,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沈玉阶倒下了。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李承锋这把刀,必须学会自己思考,自己挥舞。他要用最暴烈的手段,在这江南的官场上,为沈玉阶杀出一条活路,抢回一剂救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