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的急,行期定在次日卯时。
宁王府内灯火通明,却没有寻常出征前的壮行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忙碌。
正厅的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口红漆大箱。
那不是金银细软,也不是绫罗绸缎。
沈玉阶一身短打,正指挥着几个心腹家丁装箱。他手里拿着一张清单,神情严峻得像是在准备一场防御战。
“这十箱,装生石灰、陈醋和烈酒。”
沈玉阶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洪水退去,尸横遍野,极易滋生瘟疫。这些东西,关键时刻比粮食还能救命。”
“那五箱,装艾草、苍术和雄黄。”
“剩下这十五箱……”
沈玉阶走到那堆造型奇特的木箱前,伸手抚摸着上面冰冷的铜锁。
箱子里装的,不是药,而是铁。
那是他连夜画图,让铁匠铺加急赶制的——水则、准绳、土钻。
李承锋是去杀人的,但他沈玉阶,是去治水的。
杀人只能平一时之乱,治水才能收万世之心。要想在江南那帮世家豪强的嘴里抢肉吃,就得先把这水给治服帖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能让他们活命的主子。
“先生,这些……真的是要去赈灾吗?”
旁边的小厮看着那些生石灰和铁器,一脸茫然,“不用带点御寒的衣物和干粮吗?”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在手心里写道:“到了江南,要么抢别人的粮吃,要么被别人吃。带干粮,那是给水匪送菜。”
……
子时,夜深人静。
一切收拾停当,沈玉阶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江南水系图发呆。烛火跳动,映照出他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此去江南,三千里路云和月。
除了天灾,还有**。太子的眼线、豪强的私兵、流民的暴动……每一步都是悬崖。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涌了进来。
李承锋走了进来。他并没有穿那身臃肿的亲王蟒袍,而是换了一身紧致的玄色箭袖,腰间束着牛皮宽带,显得身形挺拔如枪。
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还没睡?”
李承锋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他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数据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倒是尽心。”李承锋嗤笑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嘲讽,“连哪里能挖泥、哪里能泄洪都算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工部派去的河道总督。”
沈玉阶放下笔,抬头看他。
他指了指那张图,又指了指李承锋,意思是:为你铺路。
李承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避开沈玉阶的视线,将那个锦盒“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给你的。”
李承锋声音有些生硬,“打开看看。”
沈玉阶有些疑惑。他伸出手,缓缓打开锦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条看似普通的……腰带?
那是一条黑色的皮革腰带,上面镶嵌着几枚不起眼的银扣,做工精细,却并不奢华。
沈玉阶抬头,不解地看着李承锋。
“笨。”
李承锋骂了一句,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条腰带。他的手指在腰带扣上一按,只听“铮”的一声轻吟——
一道寒光如灵蛇般弹射而出!
那根本不是腰带,而是一把软剑。
剑身极薄,透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用了西域的百炼钢,经过特殊的淬火工艺,才能做到“绕指柔”与“削铁如泥”并存。
“这是缅铁软剑。”
李承锋握着剑柄,手腕一抖,那原本柔软的剑身瞬间绷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剑尖直指沈玉阶咽喉三寸处,稳如磐石。
“你那把‘鱼肠’虽然利,但太短,只能近身搏命。而且你身子弱,力气小,遇到重兵器根本挡不住。”
李承锋手腕一翻,那软剑又瞬间软了下来,被他熟练地盘回腰带扣里,变回了一条平平无奇的皮带。
“这东西轻便,藏在腰间谁也看不出来。遇到危险,按扣即出。它的用法不在‘砍’,而在‘划’和‘刺’。专割人的手筋脚筋,或者抹脖子。”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却也极其适合弱者的武器。
李承锋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过沈玉阶,双手环过他的腰,亲自替他系上这条“腰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李承锋低着头,专注地扣着腰带的卡扣。他的鼻息喷洒在沈玉阶的胸口,那双平日里握惯了重刀的大手,此刻却显得格外笨拙而小心。
沈玉阶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他能感受到李承锋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衫,烙在他的腰侧。
“咔哒。”
扣上了。
李承锋并没有立刻松手。他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双手撑在沈玉阶的后腰上,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沈玉阶有些慌乱的面容。
“沈玉阶。”
李承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凶狠:
“江南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虽然是皇子,但到了那儿,若是真的乱起来,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这把剑,给你防身。”
他的手掌在沈玉阶的腰间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把剑的存在,也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记住了。”
李承锋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那股子熟悉的、不讲理的霸道:
“别还没帮我夺位,就先死了。”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
沈玉阶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听懂了。
沈玉阶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他抬起手,覆盖在李承锋放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冰凉的指尖,在李承锋的手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是“遵命”*
也是“承诺”。
李承锋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沈玉阶挥了挥手。
“那把剑……挺贵的。别给本王弄丢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沈玉阶低头,抚摸着腰间那条冰冷的皮带。在那层皮革之下,藏着足以割裂喉咙的锋芒。
这是李承锋给他的胆。
这一夜,皇陵的雨早就停了,但沈玉阶的心里,却下起了一场无声的春雨。
次日卯时。
天光微亮,晨雾弥漫。
长安城的春明门外,旌旗猎猎。
李承锋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披金甲,手按尚方宝剑,身后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
沈玉阶坐在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加固过的青篷马车里,紧随其后。
李承锋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长安城楼。
晨雾中,这座巨城像是一只沉睡的怪兽,吞噬了无数人的青春与白骨。
“走!”
李承锋一声暴喝,马鞭在空中炸响。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
这支名为“赈灾”、实为“夺权”的队伍,带着满箱的生石灰与杀人剑,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未知的风雨江南。
潜龙离渊,风雷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