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殿前对峙

太极殿内的空气,比贡院门口还要凝重百倍。

御史中丞顾言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随着激愤的陈词而颤抖。在他面前的金砖地上,摊开着那封皱皱巴巴、沾着泥土的密信,以及那个绣着张家徽记的荷包。

“……臣顾言,死谏!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如今竟成了权钱交易的集市!张松身为副主考,勾结皇子门客,泄题卖官,甚至视天下学子为‘秋后蚂蚱’!此等国贼不除,大周社稷何在!”

龙椅之上,老皇帝的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手里捏着那串平日里用来静心的紫檀佛珠,此刻却转得飞快,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张松。”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凉意,“这信,你怎么解释?”

此时的吏部侍郎张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跪在地上,浑身筛糠,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印。

“陛下!冤枉啊!这是栽赃!这是有人模仿微臣的笔迹!那个荷包……那个荷包虽然是微臣家中的样式,但……但这分明是有人偷出去陷害微臣的!”

张松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飘向站在一侧的三皇子李承云。

李承云此刻也是如芒在背。

他没想到,这把火真的烧到了自己身上。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顾御史虽然忠心,但这信来得蹊跷。一个家丁,在大街上摔了一跤,恰好就掉出这么一封足以抄家灭族的密信,又恰好被顾御史捡到?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意在挑拨天家骨肉,陷害朝廷重臣。”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皇帝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他也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就在这僵持不下、张松即将松一口气的瞬间。

一直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的“闲厩将军”李承锋,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李承锋像是才发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挠了挠头,看似随口嘟囔了一句:

“真奇怪啊。”

他上前一步,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三皇子,而是蹲下身,好奇地指着那封信上的一个词。

“‘货’已入库。”

李承锋念着信上的黑话,一脸天真地看向张松,“张大人,本王以前在皇陵管过账。这‘入库’,通常说的是银子或者粮食。咱们这次考的是文章,又不是做买卖,怎么还有‘货’要入库?”

张松冷汗如雨:“殿下……这……这是那是伪造之人胡乱写的……”

“哦?胡乱写的?”

李承锋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却又瞬间掩饰在憨笑之下。

“那可真是巧了。本王昨天在平康坊喝酒,听几个落榜的举子在那儿哭。他们说,这次春闱,一个‘解元’的位子,明码标价是五千两银子。前十名,那就是五万两。”

他转过身,看向高高在上的父皇,语气诚恳得像个傻子:

“父皇,儿臣算术不好。但这三千举子,一人五千两,那得是多少钱啊?这要是真的‘入库’了,那这库房……怕是比父皇的国库还要充盈吧?”

这句话,是沈玉阶教他的必杀技。

不要纠结信的真假,不要纠结笔迹的模仿。

要谈钱。

要谈威胁。

对于一个老皇帝来说,儿子贪污点钱也许还能忍,但如果儿子手里握着比国库还多的钱,握着足以买通半个朝堂的财富,那就是——谋逆。

果然,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

紫檀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颗颗落地的人头。

“五万两……”皇帝盯着三皇子李承云,眼神变得陌生而恐怖,“老三,你的‘库’,在哪里?”

李承云瞬间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父皇起疑心了。不是因为那封信,而是因为李承锋那句看似无心的“比国库还充盈”。

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要皇帝心里有了那根刺,他就完了。

此时此刻,必须有人去死。

李承云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他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身边的张松心窝上。

“混账东西!”

李承云声色俱厉,演技爆发,“原来是你!是你背着本王,打着本王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亏本王还一直信任你,以为你是清白的!你竟敢收受贿赂,败坏科举,甚至伪造书信陷害本王!”

这一脚,踹断了张松的肋骨,也踹断了他最后的生路。

张松被踹翻在地,口吐鲜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效忠多年的主子。

这就是弃车保帅。

“殿下……你……”张松刚想开口辩解。

“来人!”李承云根本不给他机会,对着殿外的金吾卫大吼,“把这个欺君罔上的逆贼拖下去!严加审讯!本王要亲自监斩,以谢天下学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外面的民愤。既然老三已经把人推出来了,那这个面子,他得给。

“准。”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张松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三皇子李承云,虽不知情,但御下不严,也有失察之罪。罚俸三年,禁足府三个月,无诏不得入宫。”

“退朝。”

……

大殿外,阳光刺眼。

张松被金吾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留下一路血痕。三皇子李承云脸色铁青,经过李承锋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七弟,好手段。”

李承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那句‘国库充盈’,是有人教你的吧?凭你那个猪脑子,想不出这么毒的话。”

李承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甚至还抠了抠耳朵。

“三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就是心疼钱。五千两银子呢,够我在平康坊喝多少顿酒啊。”

李承锋嘿嘿一笑,拍了拍李承云的肩膀——那个动作,充满了挑衅。

“三哥,这三个月你在府里好好歇着。若是闷了,弟弟我给你送几个唱曲儿的去?”

李承云气得浑身发抖,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等到人都走光了。

李承锋脸上的憨笑一点点收敛。他站在白玉阶前,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

刚才那一刻,他在父皇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

一种审视。

“刮目相看啊……”

李承锋低声自语。

他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沈玉阶给他的下一张纸条。

这一仗,虽然没能彻底扳倒老三,但至少折了他一臂,还将他困在了笼子里。

而自己,这把“闲厩将军”的钝刀,终于在这个修罗场里,砍出了第一道血口子。

宁王府内。

沈玉阶站在窗前,听着街上传来的消息。

张松下狱,三皇子禁足。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一子落,满盘活。”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接下来的这一步,该轮到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看戏的太子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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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