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北里。
这里是长安城的销金窟,是**的集散地。青砖黛瓦的深巷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脂粉与金钱。无数举子在此“行卷”以求闻达,无数权贵在此买笑以掩空虚。
夜色深沉,“醉香楼”的头牌花厅内,丝竹之声靡靡入耳。
地龙烧得极热,熏得人头昏脑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苏合香”味,混杂着兰陵美酒的醇厚,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好!接着奏乐!接着舞!”
一声粗鲁的暴喝打破了琵琶女的哀怨。
李承锋衣衫半敞,四仰八叉地躺在堆满锦缎软枕的罗汉榻上。他满脸通红,手中举着一只巨大的犀角杯,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浸湿了那件价值千金的蜀锦长袍。
他怀里搂着一个名为“柔娘”的当红花魁。那女子生得娇媚入骨,此刻正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送到这位“闲厩将军”的嘴边。
“殿下……您慢点喝……”柔娘娇嗔道,眼波流转,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对这粗鲁武夫的轻视。
“慢什么慢!”
李承锋一口吞下葡萄,顺势在柔娘丰腴的腰肢上狠狠捏了一把,惹得佳人一声惊呼,“本王在皇陵吃了三年的素,如今好不容易回了这花花世界,还不得把这几年的本都捞回来?”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迷离地指着角落里那个正在倒酒的“青衣仆人”。
“喂!哑巴!没看见本王的杯子空了吗?死人啊!倒酒!”
角落里,沈玉阶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银酒壶。即便是在这充满了暧昧与喧嚣的场合,他依然干净得像是一株长在淤泥里的青竹。
沈玉阶走到榻前,并未看那衣衫不整的花魁,只是稳稳地将酒壶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犀角杯,不洒一滴。
李承锋看着他。
在别人眼中,这是主子在训斥奴才。但只有沈玉阶看懂了,李承锋那双看似浑浊的醉眼里,藏着怎样压抑的痛苦与歉意。
“忍着点。”
这是两人出门前,沈玉阶在李承锋手心里写的字。
为了让三皇子相信李承锋是个毫无威胁的废物,这场戏必须演,而且要演得脏、烂、让人作呕。
李承锋一把夺过酒杯,借着仰头饮酒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花厅二楼的雕花窗棂。
那里,有一道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张松。吏部侍郎,此次春闱的副主考,也是三皇子李承云的一条恶犬。
自从李承锋回京,这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好酒!”
李承锋将空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春闱,什么科举!都是狗屁!”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柔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大厅里发起了酒疯,“本王当年要是能读书,也不至于被父皇赶去养马!来来来,柔娘,给本王念首诗听听!要艳的!要骚的!”
二楼的雅间内。
张松透过竹帘的缝隙,冷眼看着下面那个丑态百出的七皇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松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身后的心腹低语,“看来传言非虚。这李承锋在皇陵憋坏了,如今一回京,便原形毕露。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为了个粉头争风吃醋,连早朝都告了病。”
“那……大人,咱们的计划?”心腹试探着问。
“照旧。”
张松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这唯一的变数是个废物,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明日,让那份‘真题’散布出去。我要让陆伯言那个老匹夫,身败名裂。”
只要陆伯言倒了,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就是他张松的了。而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也将彻底压倒太子。
张松看着楼下那个还在撒酒疯的李承锋,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
楼下的喧闹还在继续。
直到确认那道窥视的目光消失,李承锋那醉醺醺的身体突然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停止表演,而是借着醉意,一头栽倒在沈玉阶的身上。
“哑巴……扶本王……去更衣……”
沈玉阶默默地伸出手,架住他沉重的身躯。
两人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一关。
外面的靡靡之音瞬间被隔绝。
李承锋猛地直起腰,脸上的醉态瞬间消失大半。他嫌恶地扯开领口,将那件染了酒渍和脂粉味的外袍脱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脏死了。”
李承锋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冲刷掉口中那股甜腻的葡萄味。
“那女人的手一直在摸我的腰牌。”李承锋擦了擦嘴角,眼中寒光闪烁,“她是张松安排的人。想偷我的印信,伪造我参与舞弊的证据?”
沈玉阶走到水盆边,浸湿了一条帕子,递给他。
他在桌上写道:
“将计就计。印信给他,真的印信在我这。他偷走的,是假的。”
李承锋接过帕子,胡乱地擦着脸,直到把脸皮都擦红了,仿佛要擦掉刚才被别的女人触碰过的痕迹。
“张松走了。”李承锋看向沈玉阶,声音低沉,“咱们的‘火’,该点起来了。”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此时已是深夜,但长安城的各大书坊、黑市,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按照计划,就在今晚,十几个版本的“绝密考题”,将通过温庭和那些市井混混的手,如同瘟疫一般散布到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
翌日清晨。
长安城炸了锅。
往日里千金难求的“春闱押题”,今天忽然变得满大街都是。
东市的“墨香斋”门口,一个小贩举着一张纸高喊:“礼部尚书亲笔泄题!《论治国之本》!只要五两银子!”
西市的“聚贤楼”下,另一个书生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卷书:“别信他的!那是假的!我这才是真的!三皇子门客透出来的消息,《论边防军需》!十两银子,包中!”
甚至连平康坊的茅房里,都贴着“绝密诗赋题:咏牡丹”。
乱了。全乱了。
原本那些花了重金买了张松那份“假真题”的举子们,此刻看着手里那张价值千金的纸,再看看满大街五花八门的“真题”,彻底懵了。
“这……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还是都是假的?”
“肯定是有人在搞鬼!官府怎么不管管?”
国子监的学舍里,原本还在为了得到“内幕消息”而沾沾自喜的权贵子弟,此刻也面面相觑。
当秘密变得人尽皆知,秘密就不再值钱。
当所有的题目都像是真的,那真正的“泄题”,也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吏部衙门内。
张松看着案头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十三份“绝密考题”,脸色黑得像锅底。
其中一份,正是他精心炮制、用来陷害陆伯言的那份《论盐铁专营》。
但这题目,如今混在一堆《论养猪》、《论修脚》、《论母猪产后护理》的荒诞题目里,显得那么不起眼,那么……滑稽。
“谁干的……”
张松的手在发抖,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是谁在坏我的好事?!”
他本来想用舆论杀死陆伯言。只要考前流传出这一份题目,陆伯言就必死无疑。
可现在,满大街都是题目。陆伯言完全可以说:这是刁民造谣,是有人恶意扰乱科场!
法不责众。谣言多了,也就没人信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心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那份题,还散不散?”
“散个屁!”
张松咆哮道,“现在散出去,谁还会信?只会让人觉得咱们也是那群骗钱的江湖骗子!”
……
宁王府,书房。
李承锋早已洗净了那一身的脂粉气,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
他听着暗卫传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张松那个老小子的脸估计都绿了!”李承锋拍着大腿,“《论母猪产后护理》?玉阶,你也太损了,这题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玉阶坐在案前,正在烹茶。
茶香清幽,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污浊。
他微微一笑,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道:
“浑水摸鱼,隔岸观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张松为了自证清白,为了不让这场春闱变成一场闹剧,他现在必须做一件事。”
李承锋止住笑,凑过来:“什么事?”
沈玉阶的笔尖轻轻一点:
“换题。”
“原本的题目已经‘泄露’(虽然是混在假题里),为了避嫌,为了显示公正,他们必须在开考前临时更换考题。”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承锋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那是给陆伯言的。
“恩师亲启:敌已乱阵脚,必将换题。此时当以退为进,请奏陛下,为示公允,此次春闱当‘当廷出题,即刻封卷’。如此,可破党争之局。”
这是一招绝杀。
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陆伯言提出“当廷出题”,皇帝为了平息民愤,为了维护科举的尊严,一定会同意。
到时候,张松准备的所有后手,所有提前背好答案的门生,都将作废。
大家在金殿之上,真刀真枪地比才学。
这才是沈玉阶真正的目的。
他不仅要救陆伯言,还要借这场大火,烧掉三皇子在科举中安插的所有棋子,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哪怕是暂时的——公平。
李承锋看着那个运筹帷幄的沈玉阶。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玉阶。”
李承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玉阶正在倒茶的手腕。
“昨天晚上……”李承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别扭的认真,“我没碰那个女人。”
沈玉阶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承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抽出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信。”
李承锋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热闹非凡的长安城。
“看吧。”李承锋眯起眼,“这把火,才刚刚开始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