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业和秦三岩的入职很顺利,她继续以往的捉妖、镇妖工作。她和秦三岩展示的灵术令人直呼小说照进现实。呼唤老鼠盗取钱财的聚财法、能定住人的定身符、在有云天召唤雷击的引雷术。她的生活中也充斥着灵术,用来洗澡洗头的净体术、保持房间情节的涤尘术、驱散蚊虫鼠疫的驱害术……方便得令人艳羡。
许多人都想拜她为师,得知只有秦家血脉才可习得也不气馁,转而向她乞求常人也可使用的祈福之法,即便秦四业说那些方法仅有安慰作用,并无实证证明它真有功效,也抵挡不住人们的热情。
被接纳了的秦三岩展露出了他活泼的一面,他在大家都围着祖奶奶转的时候,激动地凑上在旁旁观的夏宛昔跟前,与她打招呼:“姐姐你好!你也这么小就出来帮大人工作了吗?”
夏宛昔未以相同的友好态度回应秦三岩,她居高临下默默审视他。看得秦三岩信心瞬间畏缩,躲回秦四业身下,认定夏宛昔是个怪姐姐,再不敢靠近。杨絮对秦三岩感到抱歉,可怜这个想交朋友的小孩遇上了根本不像孩子的夏宛昔。
不过二人的关系倒也没有真像初次交流时一样糟糕。当秦三岩被安排进大陆码头附近的小学读一年级时,夏宛昔主动靠近他,拿出自己戴过的红领巾为他系上。入学那天秦三岩很兴奋,系红领巾很新奇,上学更新奇。
秦家在人类中无人知晓,却有几个妖怪能对此谈上两句。其中一句吸引了人们的注意,那妖怪说:“数千年?不止,与月同升。”秦四业知晓此事时也感到震惊,月球的年轻是相较其他天体而言,对地球人来说十几万年仍是惊人年月,秦家真能和月球相提并论?
但秦四业的重心并未放在秦家的过去,她马上投入到老本行中。随镇妖小队前往各个侦测到妖气的地区,果断而干脆地捕捉了大量妖怪,又用灵术将它们瞬间传送回锁妖塔,不仅大幅提高了效率、节省了一大笔预算,还大大降低了人员伤亡率,可谓一石三鸟。
与忙碌的秦四业形成对比的,是在学校里生活的无忧无虑的秦三岩。他的脸上挂满同龄孩子惯有的笑容,一扫流浪生涯的呆滞。他只需定期来到锁妖塔,在秦四业的指导下修炼灵术,直面妖怪的时间减少至无。毕竟锁妖塔再怎么缺乏人手,也不会派一个货真价实的孩子上战场。
秦三岩享受使用灵力,且很清楚家族使命,最后加之大人们的惊慌也感染了他,使他从不敢在修炼上偷懒。
长此以往,他形成了两种心态,在学校时是普通平凡的小学生,每日与同学打打闹闹不亦乐乎,听到近期盛传的鬼怪奇谈,也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惊讶地追问消息最多的同学后来发生了什么。等他坐上船来到锁妖塔,又是一副成熟靠谱的样子,老老实实在秦四业身边打坐运功、记忆黄符种类,拿列入处决名单的妖怪做练习。
这番灵活切换心境的生活方式,令给他做心理疏导的医生感到不可思议,秦四业却说,这是秦家祖传的特质,从经年累月的逃亡生涯中积累而来,没有这项特质的秦家人早因消解不了痛苦而逝去。
秦三岩每次在大人的带领下乘船上岛时,都会激动地扑进秦四业怀中,感受她散发的安全感。直接诉说没有秦四业陪伴的日子里有多么想念她,会用热情拥抱消解不安之情。
某个夏夜,秦四业站在一间刚有新住客入住的牢房前沉思着什么。夏宛昔独自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她在进行夜间的巡视。秦四业出声留住了她。
“宛昔,来看看这只妖怪。”
夏宛昔走到观察窗前,望向里面。房内的妖怪形似野狼,它奄奄一息,但并未有更多特别之处。
“这只妖怪,我从下午抓到晚上。它一边放火一边躲藏,很难抓到。入夜前,它以逃为主,如夜后,它瞬间变了副模样,敢于发起反击。”秦四业回忆昨日的行动,“许多妖怪都有类似习性,一道夜晚就火力全开,即便本身并非夜行型。”
夏宛昔抬头看她,静静等待她下一句话。
“我们家族的古书有记载,‘月华下洒,妖魔勇之’,是说妖怪一旦接触到月光,就会躁动起来。月球的光芒蕴含着非凡力量,使妖怪深深向往。但至今未能探明那到底为何。”秦四业回看夏宛昔,“您对这个有所了解吗。”
夏宛昔轻轻叹气,又是与月球有关的问题。她早已说过很多次她对此一无所知,可是他们还是不死心。
“我什么也不记得。”她留下一句话,离开了。
秦四业无可奈何。她有预感,月球潜藏危难。
时间在这有条不紊的规则中度过了五年。锁妖塔的员工来来去去,留下的多,离开的也多。妖怪不断更换,轻蔑人类的态度从来不变,五年时光于它们不过弹指一挥间,不足以改变对人类的看法。
建筑设施不断扩展,数个新的锁妖塔在大陆上建立,小岛则成为锁妖塔总部。
杨絮从不落下一天训练,强度越发加大,有了点镇妖师的模样,面对突发情况,能冷静的观察情况、思考逃跑路线,不再六神无主、只想向夏宛昔求助。
秦四业勤勤恳恳工作,连续五年蝉联最佳员工,获得无数表彰与奖金。近期被调任至另一座锁妖塔。十二岁的秦三岩即将小学毕业,随秦四业一起搬家。
一切都在想着好方向发展。但秦四业的面色一天比一天沉重。她的担忧并不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自己。她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她没有遗憾,此生过得有惊无险,见证过无数奇观异景,“秦四业”的大名以闻风丧胆之势传遍妖界。她亲历人类的高速发展期,指挥新时代镇妖师对抗残暴妖怪,创下大量足以名垂青史的成就。
秦三岩也不用她担心,他保持着秦家人惯有的高自觉性,即便没有她的指导,也能理解古籍所记载的知识。
秦四业只是不甘,不甘未能成仙就要离世。想当年,她突破先祖设下的试炼场、正式取得“四”之名号时,不过二八年华,长辈们都相信以她的天赋,定能实现先祖的夙愿,她也深信不疑。结果那就是最后的高度,从此再无突破。而且她未能从秦三岩身上看到强于当年自己的地方,离目标越来越远的事实让她气馁。但愿秦三岩有足够的机缘助他突破。
锁妖塔总部的夜晚,夏宛昔和杨絮结束最后一局游戏,二人一同击败了最终敌人取得胜利。夏宛昔满意地放下手柄,杨絮哈欠连天,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到在地。
“你去休息吧。”夏宛昔放话到。
但杨絮没有起身,他扭头看向夏宛昔。五年来,她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杨絮问出了她五岁那年、刚来到出租屋时就想问的那个问题:“宛昔,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现在这种……人类的生活。”
夏宛昔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还行,不算讨厌。”
杨絮一听就放心了,道:“你的回答方式真像一个人类。”
问完问题的杨絮与夏宛昔道别,乘坐电梯下楼。
独处的夏宛昔躺在地上彻底放松。月光洒进屋内,她循光而上,凝视那轮满月。她对月球的感情如这月光一样白茫茫,却又暗含微不可察的温度。
夏宛昔发了许久的呆,忽想下楼看看。
来到析妖司。鱼骨妖已是这里的“老员工”,平常只是静静在水里停滞的它,在夏宛昔路过时忽然轻敲观察窗,吸引她的注意。
它不断张合头骨的上下颚,发出一种特定的频率。和它共事这些年,锁妖塔已能解析它的部分语言。夏宛昔听出,鱼骨妖在说:“接近了。”
不待夏宛昔张口询问详情,鱼骨妖已经转头向另一处游去。也许只是一句扰乱人心的恐吓,妖怪常做这种事。
夏宛昔没把这没头没尾的谏言放在心上。她来到夜间也有人看守的镇妖司。直奔武器库而去,浏览机枪、轻敲坦克、拍拍装甲车,修复明里暗里的故障。她所制造的武器放在专门区域,拥有更牢固的防护和更严格的使用条件。
来到空无一人的食堂,这里熄着灯,只有墙边夏宛昔摆放刨冰机的那张桌子还亮着。那盏灯经她特地改造,可以说只为她而亮。
既然路过,那就吃一碗刨冰再走。夏宛昔想着,用一次性纸碗接了满满一碗刨冰,浇上青提果酱,在附近的餐桌上静静享用。她之所以喜欢刨冰,喜欢的是牙齿压碎碎冰的口感,意不在平常味道,浇青提果酱是因为其鲜艳的绿色更能刺激她的味蕾。夏宛昔吃得很快,如小山一样高的刨冰转眼见底。吃得心满意足,她起身丢掉纸碗,向大门走去。
穿过大门,向守门员挥手致意。岛上的自然风光经这些年的开发少了许多,四处灯火通明照亮那一张张“飞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告示牌。她走下水泥路,期间停下来维修了一个损坏的摄像头。
来到码头边,绕着沙滩走,不知不觉来到码头另一边的暗礁,几名上了年纪的员工在此结伴夜钓。他们对夏宛昔的出现并不意外。
夏宛昔弯腰往鱼桶里瞧,几只凝滞的海鲈鱼和黑鲷被她的视线触动,尾巴打起水花。
当她直起腰欲离开时,忽听其中一名析妖师谈及近期的事迹:“最近地震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一个月震了三次。”
他的同伴不以为然,道:“又不严重,这里本来就属于地震带。”
夏宛昔回忆起来,这段时间确实偶发地震,震级在二到三级之间,威胁不强,所以她也并不放在心上。但刚才经过那鱼骨妖的一声“接近了”,夏宛昔对其有所重视。
她问道:“前几次地震在哪一天?”
听到她询问的析妖师赶忙掏出手机检索,道:“十四号、三号和上个月二十一号。”
夏宛昔低头、交叉双臂,从日期上看不出什么规律,那问题应该出在地震本身。于是她命令道:“留意近期的所有地震,妖气探测仪也用上。下次把各项参数上报给我。”
析妖师点头应下,夏宛昔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离开。
“地震真有问题?”
“不一定,夏小姐也要观察一番才能做决定。”
他们内心沉重,但没停止钓鱼。
夏宛昔回到鱼骨妖窗前。鱼骨妖明知夏宛昔的德性和自身的弱点早被暴露在外,却还要对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完又不解释,摆明了想要接受拷打。鉴于他是老员工,夏宛昔允许再给它一次机会。
她轻扣玻璃,鱼骨妖果然起身,接近夏宛昔。
“什么‘接近了’?”夏宛昔开门见山。
鱼骨妖依次张合上下颚,道出“神”二字。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她沉默了,上了年纪的妖怪和人都会来这一出。
但此时不能小瞧。夏宛昔预定明天和锁妖塔最大龄的秦四业聊聊此事。
夏宛昔在顶楼发着呆,天渐渐亮起,锁妖塔的人群再度来往。杨絮准时来到夏宛昔面前,神志还未清醒,就听她说:“最近世道不太太平,我要去一趟秦四业那和她聊聊。”
杨絮第一个想法就是抗拒,夏宛昔的传送太痛苦了!仿佛被大猩猩抓住腿在空中抡几个圆再甩出去般,恐怕只有航天员能经受得住这种折磨。但杨絮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必须跟上。幸好夏宛昔明白他的痛苦,早做好了准备。
她摆摆手让杨絮蹲下,乘他折膝弯腰时空握出一瓶迷药喷雾直往他脸上喷,毫无防备的杨絮就这样跌倒在地。夏宛昔捡起他一只手,开始传送。待杨絮迷迷糊糊转醒时,发现自己躺在秦四业隔壁的病床上。
秦四业的面貌仍如中年人而非老年人,但她瘦了许多,不似曾经那样健壮,脸色也白了起来,不似过去那样红润。
已是初中生的秦三岩也在病床边,静静地阅读家传古籍,不时在腿上的笔记本里写写画画。他也留着长发,末端已抵腰际。为这头发长发,秦四业和锁妖塔与学校理论了许多次,才被允许留下。
有关夏宛昔提及的地震频发和鱼骨妖的谏言,秦四业也略有感受。
“妖神,只有最强大的妖怪才配得上此名。”秦四业缓慢回忆着,“秦家古籍记载过多位妖神。、“天生羽”、“镜中妖”、“冰雪鲸”……但只有一位妖神得到详细记载,它名为“深深根”。书中描述它:‘魂异变,潜万物,监万物,终眠尔’。自它之后再没有妖神记录,可谓是‘世间最后一神’它长眠在地底,却依旧能与月球产生共鸣。月球……很可能出了异常,刺激到了它,进而引发了地震。”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月球?”
“我认为如此。只有登上月球才能知晓。”秦四业静静道出她的观点。
夏宛昔默然,这等于在说自己也有责任,人人都知她来自月球。
“去月球上看看吧。”秦四业送上了最后的助力。
夏宛昔站起身,来到窗边,抬头一片碧空如洗。利用神力,她能轻易看见月球的位置,想抵达那里仅需一个念头。她动了这个念头。
杨絮目睹了夏宛昔瞬间消失的全过程,见到纱窗猛然飞起又缓慢落下。即便见识过千百次神迹,还是一时不敢相信夏宛昔达成了登月成就。
夏宛昔睁眼,蓝天与绿叶被黑夜与白沙取代。稍微偏头,众星环绕的地球悬挂在远方,在荒凉宇宙中美得不真实。她好一会无法将视线移向别处,贪婪地欣赏了一秒又一秒。
另一侧传来的视线打断了她。
猛然回头,只见一位女子如幽灵般现身,脸上携带宁静笑意,与夏宛昔一样不需空气也能存活。她身着白色花苞裙,柔软的棕色卷发遮住半边脸,显露出的右眼深蓝鬼魅。
“幸会,夏宛昔。您可称呼我为‘蔷’,‘蔷薇’的‘蔷’。”女子向夏宛昔行礼,声音响彻在夏宛昔脑内。
她态度越是诚恳,就越令夏宛昔担忧,锁妖塔的人尊重她是出于她对锁妖塔的贡献,这女子无事献殷勤,肯定不安好心。夏宛昔没去在意蔷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都能在真空环境里强行与她心灵感应,知道名字不足为奇。
“对地球搞鬼的就是你吗?”夏宛昔省去前因后果,直直逼问。
蔷也确实不需要她道明来意,露出了然事件全貌的自信笑容,道:“若是指妖怪的躁动,那搞鬼的是你呀,准确来说,是你的‘神力’。”
夏宛昔越发不悦,她在蔷的脚下刺出尖刺丛展露攻击意图,当然这无法伤及幽灵形态的蔷一分一毫。蔷身含尖刺,笑得眯起了眼。道:“我的同伴做得很好,你遗忘了一切。事到如今不必再隐瞒,就由我揭露真相吧。”
蔷向侧边走出尖刺丛,始终与夏宛昔保持一段距离。夏宛昔目光紧随,倒要看看这幽灵女子能说些什么。
“你的力量——你们称之为神力的它——与你并非一体。它渴望脱离你、尽情地在外释放,肆无忌惮地建设悬浮建筑与透彻深井,而不仅仅是被你用于往返地月之间。”
夏宛昔顿住。她竟然知道神力的信息,连夏宛昔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经过多年观察感受总结的经验,蔷却能一语道破。
她接着说:“十几万年前,身为妖怪的你吸收‘神力’成为了‘妖神’,却又迅速发现了‘神力’的危险性,于是携带它飞出地球、制造了这颗月球只为封印它。”说及此,蔷稍稍黯然神伤,“我和我的同伴们,我们这群未能及时脱离‘神力’的人,因此被困在月球里。我们不甘如此,于是对你的记忆动了些手脚,删掉了你脑中对神力的防备,增强了你对地球的思念,你便如我们所料,带着‘神力’钻出月球坠往地球。”蔷抬头去看夏宛昔的反应。
只见夏宛昔果然受到不小冲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她知道自己并非人类,但曾经竟是妖神之一!所以她才仇视妖怪……异族妖怪总是纷争不断,天生视彼此为仇敌,恨对方抢占了自己的领地。
至于神力想要脱离自己……这些年间夏宛昔略有感受。她从左臂那逐渐扩大的裂隙中感受到神力在溢出,以及对自身的破坏。夏宛昔以为是结构不稳所致,但始作俑者正是她怀疑过但终是依赖感占据绝对上风的“神力”。她更没想到是,十几万年前的自己察觉到了神力的危害,而今她心中只有对它全心全意的信任之情。
蔷继续讲解道:“这月球,为封印神力而生,又用神力驱动。离了你的它,不过是具正在腐朽的仪器,在自中心向外缓慢破碎。但它仍有一丝神力残留,神力融进每一粒月壤中。每当你运用自身的神力,都会与月壤中的神力共鸣,产生连锁反应,进而加速它的破碎速度——不要想着修复它,你根本赶不上。”
在夏宛昔脑中落下定罪的重锤后,蔷又满面春风般叹道:“待月球完全破碎,我们便能重获自由。”
夏宛昔在原地错愕,月球破碎?如果属实,地球将彻底消失,带走她珍视的所有……
“……你们是谁?力量的一部分?”夏宛昔从令她晕头转向的冲击中回神,问道。
“不,我们是力量的‘服务对象’,它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我们能更好地生存。”蔷抬头看向茫茫宇宙,“我们从宇宙的另一端,乘坐救生舱逃亡至此。降落时发生意外,舱中的我们全数昏迷,救生舱被地球的立场改变了性质,变成了你们妖怪口中的‘神力’。妖怪贪婪地想要吸收,就将我们一同困了进去。”蔷忽嗤笑出声:“想想真是可笑,你们居然想容纳一个用容器。”
夏宛昔愤怒,这群夹着尾巴逃跑从故土逃亡的天外来客竟有脸这样羞辱她!操控她的记忆、利用她对神力的信任,还想将地球据为己有,抛却其上的亿万生灵不顾!
可她又茫然。月球在在破碎?一直以来的善举,为锁妖塔创造的高效仪器,让不幸死去的人以机器人身份重生……一切的一切,实际都在为毁灭世界做铺垫……
夏宛昔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地球的最后一位妖神,也是你们的手笔吗?”
蔷首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道:“我并不知晓,我们的信息来源受你影响。不过我确实感受过一次地球散发的特殊共振……想必那是地球的自主发展吧,在你睡在月球里的十几万年间,它自己孕育出了一个‘妖神’。真是颗奇妙的星球,明明是贫瘠之地,却能从根本上改变救生舱的性质。”她望向地球,眼神中带着警惕。
夏宛昔缓慢看向地球。仿佛在看世间最后一位妖神,它同样渴望月球的神力,渴望更多的神力。夏宛昔降落在地球,加速了它的渴望。
尚未彻底放弃的夏宛昔用最低限度的神力往月球内部探查,果真触及到了那向西面八方延展的细密裂缝。她尝试去修补其中一截分支,却如给植物浇下生长剂般,猛然加快了其他裂隙的增长速度,导致月球震颤,夏宛昔险些站不稳。
她收回手,心中已能料想到一口气动用巨额神力试图瞬间修补月球会发生什么——她的身体会因承受不住巨额神力的释放,和月球同步爆裂,向地球砸向足以灭世的流星雨。
地球上的妖怪和妖神因神力接连狂暴,月球又因神力正逐步破碎,如今还错过了挽回的时机。夏宛昔心灰意冷,跌坐在地。不远处的蔷见这孩子颓丧的模样也叹息地摇摇头,接着消散在空中,对其不管不顾。
夏宛昔知道了自己曾是妖怪的事实,知道了地球确实是她的家乡。她想象起妖怪时期对追捧神力的模样、成为妖神后的狂喜姿态,一定愚蠢又自大吧,完全想不到今后的自己将成为毁灭家乡、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
她无力地垂下身体,蜷缩在地,思考无颜回到地球的自己该如何弥补这一切。她不想再动用神力,生怕下一次就是引爆世界的最后一截导火索,因此她不敢回家,只能呆在这孤独的月表上。
夏宛昔无处寻求帮助。她所创造的仪器里,只有极少一部分的原理能被现有的知识理论理解,修补月球并不位于其列,故排除向人类求助的选项。而妖怪,种族天赋的种类虽丰富异常,但皆顺应自然环境而生,因而不生在月球就生不出修补月球的种族天赋。至于被夏宛昔从人类改造成机器人的人们,本质是模仿人类的仿生人,功能上逃不出人类现有水平,来了也没用。
至于那妖神,疑似能与月球对抗的最后一位妖神……夏宛昔对它一无所知,无法信任。而且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何谈求助?
夏宛昔虽接连排除了多个选项,却并非全无办法。提心吊胆是因为月球还在,那月球一旦破碎她便能继续随心所欲地使用神力,连左胳膊上的裂口都能忽视。
所以,夏宛昔干脆在此静待月球破碎之时,时刻准备用神力在第一时间减缓陨石对地球的伤害。天花板已经塌下来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不再有天花板可塌。也许这个计划并不完美,还很消磨志气,也无法挽回太多,但已是当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法。
她眼中恢复了些神采。应该发一条消息回去。她想到。她要向锁妖塔的人解释来龙去脉,提醒他们建造地下避难所应对即将到来的月球遭难;要感谢秦四业的指点,是她推了一把,自己才不至于一直逃避现实;还要让杨絮断掉对自己的念想……他们可能无法再度相见。
夏宛昔有气无力地挥动手指,一条无线电信息穿过地月距离、毫无障碍地冲破大气层,降落到秦四业所在的锁妖塔的通信室中。月球又震颤了一下,夏宛昔闭上眼,轻轻抚摸尘土,仿佛在安抚它,更是在安抚自己。
时间不过才过去三个小时。秦四业的病房里弥漫着死般寂静。杨絮坐在凳子上,手拿手机低垂着头,仿佛失去全部生机。他刚刚看完夏宛昔发来的消息,结尾在心间响彻。
“我为此感到抱歉,更会为此负起全部责任。我在月球上守望,静待灾难爆发那刻,尽全力消减陨石造成的伤害。愿彼此渡过难关。”
秦四业闭眼假寐,即便她见识过许多大风大浪,也一时消化不了月球灾难的预警。秦三岩也无心看书,在两个精神萎靡的大人间来回看,没能看到他们果断处理问题的模样。
锁妖塔接收到夏宛昔的情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证实真伪。向夏宛昔发送消息试图取得联系,获得更多情报。但全部石沉大海,显然她已经关闭了所有能获得信息的方法,因为那会用到神力。
他们用夏宛昔留下来的仪器检测月球的内部,得到一张张裂缝分支细细密密的剖面图,证明夏宛昔所言非虚。这张图成为后日向世界宣扬月球灾难即将来临时的标准配图。
对地球的检测同样获得了重磅消息,“最后一位妖神”的身影攀附在整个地球的地下世界,稍有动静就会导致地震与海啸。能触动它的,恰恰是月球。消灭月球已是必要之事。
检测所用的仪器,与其他所有出自夏宛昔之手的造物一起,在她的建议下被销毁、封尘。如尹良一样的机器改造人逃过一劫,夏宛昔在报告中着重强调他们“驱动力来自人类食物,与神力无关,故对月球没有影响”,但仍受到不小非议。也有人继续羡慕他们,能长时间运转的他们比常人更容易活过月球灾难。军工厂以相同缘由保留下来,扩建速度再度提升。一度成为希望发源地。
小絮毫无意外受到监禁,他是夏宛昔凭空生成的机器人,体内有神力残留。他躺在单人牢房的床上进入待机状态,等待下一步指示。
杨絮迷茫着,完全不知自己该去何处。他身为锁妖塔独一无二的“抚妖师”,职责是跟随在夏宛昔身边陪伴她。如今她身在月球,彼此断了所有联系,他感觉再度回到了多年前夏宛昔被尹良带走的那天。
手机上传来的讯息令他回神。信息通知他已正式被调任至当前锁妖塔分部的镇妖司,成为一名初级镇妖师,要他即刻前往一楼报道。上层对他的注意力来自夏宛昔,而对他的分配方式则来自他自身的能力。多亏了这些年的锻炼。
只要能待在锁妖塔,就能更早见到夏宛昔。杨絮重振精神,起身去面对全新的同事们。心里默默想着今后有没有机会被调任至总部的镇妖司,以后回归的夏宛昔回去那里得机率更大。
秦四业也收到了新通知,要求她带着秦三岩前去顶楼开会。会议内容的重点肯定是建设而非镇妖,这场全球性的灾难中,无论谁都要出一份力。捕捉了大半辈子妖怪的秦四业将正式参与到建设中,类似的工作她做过不少,她经常修缮捕捉妖怪时造成的房屋坍塌,这样光明正大还是头一次,以前都要装成田螺姑娘,把人支开再去修。
秦三岩也就此和他的学生生涯告别。事态紧急,没有多少给他慢慢学习灵术的时间,要重回曾经在实践中理解知识的日子。秦三岩压下心里的不情愿,快速切换到灵术师的状态,跟在祖奶奶的身后离开病房。
“月灾应对计划”的第一步是让民众慢慢意识到灾难渐近,将一定会到来的暴动影响压缩到最小。各大媒体持续散播“天灾越发频发”、“自然环境恶化”、“月球发生异变”的新闻,让人疑惑、担忧,也在无形中让人做好心理准备。
三个月后,有人开始宣扬“末世论”。有说洪水将至、有说病毒爆发,说得天花乱坠不着边际。这些虽不在官方的控制中,但并不有碍计划,因而未被删除,默默流传在人心动荡的网络中。接触者各有各的反应,最多的是因官方未发布通知而将之无视的人。
荒山野岭里,结束一次常规镇妖任务的杨絮拿出手机,开始翻阅那个许久不关注的“超自然论坛”。它有了空前的热度,目击到妖怪的人越来越多,结合当前世界情势,许多人都想到了背后是否有超自然、非科学的助力。
他放下手机,抬头遥望月球。这已是知晓月灾真相之人皆会做的举动,不同的是他们这么做是想找到裂缝,预估灾难到来的时刻,而杨絮只想看看夏宛昔。周围没人知道他和夏宛昔的关系,他在大家眼中只是一名普通的镇妖师。
这些日子里杨絮得到的最不幸的消息,是锁妖塔总部被拆除,那里留有太多夏宛昔的造物。其次是小絮的下场,他的最终判决仍是销毁,而销毁方式是与锁妖塔总部的那座岛屿一起葬身大海。杨絮和夏宛昔相伴过的证据从此彻底消失。
在天文台的画面中,夏宛昔始终蜷缩在月面上,只在月壤即将淹没她时才起身将其扫除。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人们对她有许多看法,将她视作灾星、邪神,又或是月神、最后的守护者。无论何种心情都不被夏宛昔所知晓,她只是静待那一刻到来。
夏宛昔擅于等待,擅长到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步。回过神来,时间已过去一个季度。夏宛昔自嘲毕竟是十几万岁的人,短短三个月的无聊当然不足以让她发疯。
那过去的十五年呢?明明与寿命相比同样不值一提,她却留念到愿意舍身救助的地步。夏宛昔也搞不懂自己,明明是妖怪,还是以妖怪姿态成神的妖神,却把自己当人,赐予了人类神力,帮助他们、保护他们。她对妖怪的恶可以解释,但她对人类的善……是因为杨絮吗。那个首位对自己施以善意的人类。
杨絮的陪伴并非全无贪欲,夏宛昔知道他渴求她的守护。他曾为保护夏宛昔禁止她使用神力,又为保护自己请求夏宛昔对他使用神力。他懦弱胆小,所以绝对不会伤害她。夏宛昔信任杨絮绝不会伤害她,就如相信妖怪一定会伤害她那样。她也想过,也许她所信任的人不一定非要是杨絮,毕竟世上懦弱程度和他相同的人千千万。可她还是选择了他陪在身边,从未想要改变。那伪装普通人类的五年,不是她最开心的时刻,而是她心情最宁静的时刻。
可惜那样的宁静注定无法持久。不仅因为她始终不愿意隐藏神力,更因为那样的她无法意识到月球隐患。它迟早会爆发,而沉浸在平凡生活中的夏宛昔很可能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不得不走上牺牲的道路。
除思考月球之外,夏宛昔最常幻想的,是自己十几万年前的妖怪模样。在秦四业报的几个妖神名讳里,夏宛昔最中意“冰雪鲸”,“冰雪”与自己爱吃刨冰的特点呼应,鲸鱼庞大美丽的身躯也令她动容。那么妖神的竞争又是怎样一番模样?她是如何从那腥风血雨中脱颖而出?夏宛昔自负地想:对上千种妖怪了如指掌的我想象不出来。她这样强大,能难倒她的只有曾经的她。
半年后,在人们逐渐适应当前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时,多国官方发布了正式的月球灾难预警。恐慌瞬间蔓延,想活命地疯抢物资,身陷痛苦的选择自杀,放弃一切的在释放**,依次接受现实的人们加入到建造地下避难所的行动中。也许它不一定有用,但坐以待毙才是真正的折磨。
杨絮在这段时间目睹了邪教的成立、教徒悲惨的结局,镇压过高举棍棒在街上大肆敛财、施暴的犯罪团伙,还解救过因压力过大想要自杀的同事。当同事反问世界都要毁灭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时,杨絮嘴上和心里都回答不出来。
年幼的他受到父母殴打时也会这么想:生活过得那么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曾数次在天台边缘徘徊,他也不清楚为何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为何还有活下去的勇气。放着这些疑惑,他一天天活了下来,活到了而今这个世界面临毁灭的时刻。但这次的他目标明晰——要为了夏宛昔而活,她在为拯救世界努力,自己可没理由坐享其成。
秦四业每况愈下,只能坐在轮椅上指挥秦三岩运用灵术。但某一天,秦三岩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秦四业自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打了个盹,再没醒来。锁妖塔的众多成员自发举办了盛大的秘密葬礼。杨絮匆忙赶到,为她献上一束花,纪念这位当代传奇灵术师。
秦三岩在葬礼上哭得站不起身,不得不由人搀扶。在他心中,祖奶奶早已是神仙。这些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接连去世,祖奶奶的外貌却从不曾改变。当她说自己命不久矣时,秦三岩还抱着天真而侥幸的想法,认为这是祖奶奶惯常的保守说辞。她总是那样谨慎,在难关面前做好众多准备,然后完美收场。所以秦三岩坚信她能度过难关。现今摆在眼前的事实狠狠将他打入了谷底。
杨絮扶着他,心里感慨这孩子的内心从不似看上去那般懂事、稳重,而是一直在逞强,在秦四业的支持和家族使命感中保持灵术师的模样。
秦三岩后被一名高层领导人收为孩子。那位领导与秦四业很熟,她看着秦三岩长大,秦四业初来锁妖塔时,她也是评估人员之一。秦三岩平静地接受了这安排,杨絮看着他那瘦弱憔悴的模样,愿他恢复。
失去两位名将的锁妖塔面对的是更加猖狂的妖怪。可他们必须坚守最后的防线,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将妖怪的存在彻底公开,那等于火上浇油,进一步衰弱人们的求生欲。
好消息是,锁妖塔的军工厂成功研制出了月球内部探测器,不依靠夏宛昔也能随时获得月球的最新情报。数据显示,距离月球破碎还有十年。这个数字令人气馁,如今世界动荡不安,资源严重不足、妖怪还在不断添乱,人类撑过这次月陨危机的希望渺茫。
不得不承认,罪魁祸首夏宛昔,最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三年时间过去,地震、海啸越发频繁,每年都有大量人口死于其中。未能得到妥善处理的尸体聚集在一起,又滋生了数场瘟疫,夺取一片又一片地区的生命。越发极端的坏境下,人类的暴行已然司空见惯,人口在种种天灾**中锐减百分之四十。
锁妖塔已名存实亡,隐妖司最先崩溃,妖怪的存在因它们对人类城镇的大肆入侵,逐渐成为了大众共识。
不幸遭殃的地方成为妖怪魔窟,幸运逃出魔爪的人将影像资料散播向外传播,与其他同类咨询碰撞,拼成一副逻辑完善的妖怪行动路线。人们彻底意识到了妖怪的恐怖,锁妖塔不得已被公之于众。各项机密、绝密文件纷纷解密、发布,人们在短时间内大量学习着相关知识,可越是了解越是绝望。
杨絮最后还是脱离了锁妖塔。他的目光停留在与夏宛昔相关的话题上。解密文件公布了她月灾始作俑者的身份,遭到了非常严重的诋毁与谩骂。杨絮一一目睹那些言辞,胸口不断起伏,心中气恼无比。他想大声反驳,想把夏宛昔对人类的协助塞进他们的大脑——尤其是她在月球上守候的部分——让他们重新思考夏宛昔熟善熟恶,证明夏宛昔完全不想伤害人类,而是想保护地球,全心全意地保护。
可他拿不出证据。这地球早就没了她的痕迹。仪器销毁的销毁,沉海的沉海,就连机器改造人也不知在何时沓无音讯。那座以她为起点的军工厂,尽管还在运作,但发展到现在也寻不见她来过的脚印。
这样心灰意冷、急需人们认可夏宛昔的杨絮,阴差阳错加入了从解密文件中重燃希望的组织。他们如杨絮所想的那样,相信夏宛昔能阻挡月灾。在这里找到同好的他,彻底打消了回到锁妖塔的想法,做着和宗教信徒没两样的事:散播夏宛昔的正义之举、招聘更多信徒,还为不确定能否回归地球的夏宛昔打造栖身之所。
他有时他也希望夏宛昔加快一下月球的破碎,这段等待灾难降临的时光实在太过漫长,饶是早已麻木的他也开始感到心慌焦虑。
月球上的夏宛昔确实做出了杨絮所希望的事,主动使用神力加速月灾发生。她在月球造了上万个小型仪器,有用来击碎大块陨石的激光炮、转移陨石的传送器。她不敢将之制造得太过强大,担心一时过渡使用神力,导致破碎比计划中更早到来。
此时的她坐在一间“通风极佳”的“开放式”教室里,课桌椅面对讲台整齐摆放,黑板挂在唯一一面墙上,各个学科的板书在上面出现又消失。夏宛昔坐在她上三年级时所坐的位置,两手撑着下巴发呆。
她已能通过丰富的观察经验,估算多少神力对应多少速度加成,并推论出距离破碎时刻还有多久。当前情况下,约莫第四年可用天文望远镜看到蔓延到月球表面的裂缝,第四年半可用肉眼看见裂隙,直到第五年彻底破碎。以后夏宛昔还会继续加快进程。
蔷再未出现,夏宛昔从未有一刻忘记她。她多次探测月球内部,却只能探测到蔷的气息,未看见她口中的同伴。这不奇怪,不存在数据库的信息当然无法检测到,在对妖神的探测上遇到了相同问题,它们的力量都在夏宛昔认知外。
她没用神力去看地球,不想看到令自己闹心的画面,尤其是有关杨絮的。那些混迹人类社会的时日里,她早知人类会在极端环境下做出何种破坏行为。她不想看到杨絮受到的外界残害或自发性的自我堕落,她希望他能平安。
又三年过去,月灾已经近在咫尺。杨絮与组织成员站在一起,目睹显示屏上从望远镜里调取来的画面。死寂的月球表面上,细密的裂缝清晰可见。
“她为什么还不行动?”有人发出疑问,发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杨絮也担忧,夏宛昔在等什么?接着又试图去理解,她并非凡人,肯定有自己的考量。那数以万计环绕月表的仪器肯定不是摆设,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夏宛昔站在持续蔓延的大裂缝旁,悬崖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若她还能流汗,手心一定被汗泡发了。这三年她又新增了一些仪器,所以破碎速度再次加快。当前情势在她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紧张。
又三个月过去,第一块碎片脱离主体。它的大小令夏宛昔想起锁妖塔总部的那座岛。连同它一起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碎块,脱离主体时又推动了主体,彻底分崩离析。
月球不断震颤,夏宛昔不得不悬浮在空中保持平衡。无声的太空中,分裂成陨石雨的月球缓慢飘动,又迅速被地球重力吸引,向其进发。
坠落需要三天左右,时间非常充裕。夏宛昔经过精确地运算,通过控制分裂速度,将碎片坠落地点精准地控制在太平洋里。即便她无法全部阻挡月球,也能保证碎片不会坠落进人群居住地。
夏宛昔抬手,指挥激光炮对准最大的几颗陨石,全力发动攻击。上万道耀眼的光束同时出现,一瞬间将沿途的小块陨石化为灰烬,让大块陨石分为小块,“更方便入口”。激光炮精确索敌,一秒□□出上百道光线,将陨石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直至小到会在接近地球前就被摩擦热蒸发的大小。
她挥手催动传送器,在陨石的坠落轨迹上唤出道道瞬时微型传送门。穿过传送门的陨石在远离地球引力的地方出现,以原本的高速飞往宇宙另一方。传送门如雨滴打进水面,在漆黑的宇宙里忽隐忽现,能源耗尽和不堪过载重负的传送器直接被夏宛昔用威力更强、性能更好的升级版代替。彼此接力,忠实地履行它的职责。
夏宛昔俯下身子,将自己传送到大型陨石上,伸手一触,发热的陨石被改造成一门炮台,用自身分裂的碎片作自动索敌的子弹,击向前方的陨石,进一步它们减少体积,保证它们能在进入大气层前就消失殆尽。
她感到左臂传来阵阵崩裂感,体内在发热,她从没这样酣畅淋漓地使用神力,身上虽有危机,心里、中却兴奋不已。她迅速去往下一颗巨型陨石,如青蛙般匍匐在陨石表面,用同样的方法改造、分解它,把它化作对抗陨石雨的利器,之后不断跳跃、传送、改造,发挥她最喜欢做的事。
地球上正值夜晚时分的人们全部来到在室外,屏息凝神抬头仰望夜空,目睹月球无声崩裂的全过程。壮烈的流火雨向地球而来时的画面那样得震撼,杨絮不禁感叹死前能欣赏此等盛景也不赖。
接着,他看见一束束激光引爆流星,令它们如烟花般炸开,无数光点消散在宇宙。又看见绿色的光芒在陨石前忽闪忽闪,待绿光暗下去,陨石的火光也消失不见。
紧接着的是一场更加盛大的烟花表演,巨型烟花呈直线炸开,星点数量稀少却并未消散,而是在不知何来的推力中击向周围的陨石,引发连锁反应连成一片烟花圈。
“是夏宛昔!”杨絮旁边的人激动大喊,但并未引去大家的注意力。他们心里早已知道,只有夏宛昔才能做到如此地步。而且若错过眼前画面一分一毫,都将终身后悔。
太空中的夏宛昔充分地发挥了她无需休息的特性,一刻不曾停歇地在陨石雨中移动着。有时集中攻击一处位置,有时横跨陨石雨两端,如贪吃蛇般清理沿途陨石。她肆意而自由,行动得越发游刃有余,甚至有空分心回忆过去。
躲避陨石、找机会发起反击的体验,令她想起第一次扑进去的那场雪。那时的她享受着躲避后的窃喜,这时的她享受着反击的愉悦。
这场“清月作战”持续了四个小时。夏宛昔清理掉最后一颗月陨,宣告月球从此消失。她眺望地球,从现在的距离上看去,它大了不少,但仍看不清细节。
她左臂的裂缝已经蔓延至左肩,还好衣服穿得足够牢固,完美兜住了这堆要碎不碎的绿晶。在还未寻找到修补方法前,这非常危险,但她毫不在意。
她成功了!月球说白了不过是颗大点的石头,蕴含神力又如何!终是她的造物!她自然能随意摆布!
地球上早已进入狂喜状态,人们彼此欢呼、拥抱,庆幸自己还活着,赞美那永生难忘的壮丽景色,欢呼夏宛昔的名讳,拥她为“神”。
正当地表和地外都在为胜利喜悦时,一场史无前例的全球性大地震发生了——
大地剧烈,座座高山拔地而起,裂缝从山脚向外绵延千里,分裂途经的山川海湖,吞噬一众无辜生灵。人们赶忙跑向空旷之处躲避灾难,在那里,他们看见远方从大地上冒出的深棕色高墙,高到切割天空。而只有站在极远处才会发现,那并非高墙,而是一根根超巨型树根!树根彼此扭曲、缠绕,细小枝干的末端还显露出嫩芽白。
看清它的人们马上意识到,这就是锁妖塔所说的妖神“深深根”!它过去深埋在地下,在月球消失的今天刺破土壤重见天日。
太空中的夏宛昔目睹了全程,她清晰地看见树根在不同位置同时在大地上显露的画面。却看不到它的进一步动作,就像是睡觉时被吵醒,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一样……
夏宛昔并不惧怕这妖神,她可是摧毁了月球之人。即便它体型巨大到行星级别,夏宛昔也敢于直面。她心念一动,回到地球。
她来到它庞大身体的一支,看遍周围它造成的灾难后,蹲身低头观察它的体表。夏宛昔并非植物学专家,观察无果后取下一片样品带走,准备交给专业人士处理。树根被取走的地方迅速恢复。她计算着恢复速度,估摸妖神的实力,忽然感到身后传来杀气!
夏宛昔闪身传送到天上,只见原地果真有一节树枝想要从背后偷袭!主体还在休眠,分支还能有如此活力。它显然不愿放过夏宛昔,又有数道树枝向她袭来,速度之快犹如箭矢。夏宛昔无意与它纠缠,果断传送离开。失去目标的树枝停止生长,失去动力垂落而下。
杨絮所在的城市幸运地躲过树根侵扰,刚从地震中恢复过来,听周围人在谈论那突然冒出来的“深深根”。
“妖怪……”杨絮喃喃自语,瞬间想到:夏宛昔肯定会去调查那只庞然大物,而收集来的资料,又会送去锁妖塔!他立刻动身赶去最近的锁妖塔分部,要赶在第一时间见到夏宛昔。她一定已经回归地表,她没有继续待在太空的理由。
杨絮驾驶借来的车飞驰进锁妖塔分部,路上险些造成车祸。此刻这里空无一人,人们都还聚集在大街上,破败的办公室里只有员工匆匆而过弄乱的痕迹。杨絮向三楼的析妖司而去,她除了武器库,最常去的地方。
掀开摇摇欲坠的门板,打开不断闪烁的灯管。他望向空旷的析妖司,游走一圈后,只收获了失望。夏宛昔不在这里,她可能去了其他地区的锁妖塔。他找张椅子坐下发呆,因月灾顺利解决的好心情被地震和一时半会见不到夏宛昔的事实冲淡了不少。
夏宛昔如果真在其他地方的锁妖塔,那她首要工作是解析深深根的种种特性,要忙上一阵子。得到她加入的锁妖塔则会隐藏她的行踪,避免工作收到干扰。如此算来,杨絮见到夏宛昔起码要好一段时间了。
杨絮正忧伤时,前方凭空传来皮鞋落地的声音。他猛然抬头,是夏宛昔!她的头发还像过去一样长,她的衣服还是离开那天穿的白衬衫与黑色背带裙!
夏宛昔还未开口打招呼,杨絮就踢开椅子向她扑去。
“宛昔!”杨絮脸上展露狂喜,眼泪鼻涕控制不住直往下掉。
夏宛昔一阵嫌弃,伸手建了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满脸脏污的杨絮。
杨絮倒在地上,脸上还是那副傻笑。夏宛昔居高临下看他,无奈叹口气,又露出欣慰微笑,说:“是我,我回来了。”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杨絮边哭边擦去鼻涕眼泪。她回来就好,过去的阴霾都因她的回归而消散了。
“你也一样,活得还不错,我还担心你会少胳膊少腿。”夏宛昔也找了张椅子在对面坐下。
杨絮从地上起身,眼泪还是止不住,勉强能正常沟通。听到夏宛昔提起胳膊,他猛然一惊,问:“你的左胳膊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夏宛昔犹豫一瞬,情况一定很遭,她自己也有些不敢面对。但她还是抬起胳膊,一一解开皮带。清脆的叮铃声回荡在析妖司,每一下都如冰块坠入杨絮心中。
一堆碎片顺着袖口滑出,夏宛昔小心翼翼挽起袖子,倒出更多碎片,杨絮解下腰包倒出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将冰晶碎片装进其中保管。
夏宛昔露出左臂真正的模样——表面的肤色层尽数脱落,露出犹如被提纯的绿水晶。无规则的多边形上,映照的却并非夏宛昔和杨絮,而是完全未知的景色。
夏宛昔轻轻抚摸,触感一切正常。她道:“脱落了一层,变得更脆弱了。”
“……还是没有恢复的希望吗?”杨絮小心翼翼问。
“没有。”夏宛昔从包里拿出一颗绿晶,“这些东西拥有了其他性质、其他功能,失去了和我的融合性。”
杨絮一阵心疼,眼泪又要流下。
“我可以把身上其他地方的晶石转移到这里,将手修好,但身体会变得再小一点。”夏宛昔说到。这会使自己本就不便的身体变得更加难以活动。
“……只要融合性够了,就能融合吗?”杨絮问道。
“是的,但就连我也不知道融合性的规律。”夏宛昔摇摇头,放下袖子。她现在不需要皮带了。
杨絮看着她整理好衣袖,又听她说:“这些年地球怎么样了?妖怪好像很猖獗。”
“啊,对。人类被月灾吓坏了,发生了很多暴乱和战争,还总发生地震,死了很多人,科技倒退了五十年,锁妖塔也因为科技倒退没了用……”杨絮想到什么说什么,尽可能把自己所见所闻告知夏宛昔,“妖怪比以前更活跃,它们的生存能力本来就比人类好,人类一倒退它们就不停发动攻击,许多城镇都被他们占为魔窟。现在全人类都知道他们,有人崇拜它们——讨厌它们的更多……”
夏宛昔静静听着,时不时打断问些问题。杨絮一一做出解释,填补夏宛昔认知上的空白。
她知道了人类现在的社区方式类似部落,交通和通讯都极不发达,存活都是问题,更妄论发展。她知道了真有几支宗教找到了一个靠谱的妖怪信仰,在它的庇护下避世而活,偶尔出来传教。她知道了秦四业的死和秦三岩的成长,他现在是知名人士,象征了锁妖塔的前沿力量。
待谈话结束,天已大亮。
人们已经从接连两次的劫后余生中恢复过来,正喜笑颜开地挥舞庆祝,时不时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夏宛昔望向远方的树根,道:“危机还没有结束,我们还需要锁妖塔。”
“我会去通知他们,有你在,他们一定能恢复成过去的样子。”杨絮满眼都是对夏宛昔的信任。
“那就麻烦你了。”夏宛昔点头,让他去办事。
这座迎来了夏宛昔的城市得到了最快的重建速度。她在杨絮的陪同下来到郊外,一挥手,一座座牢固建筑便拔地而起,发电站只是一个念头,供水厂也不过一个眼神。此等神迹引得旁观者整整惊呼,迫不及待想要冲上来近距离接触夏宛昔,但都被她所设下的无形透明墙挡在远处。
但因左肩的情况,夏宛昔有所收手,没有使出全力。大部分设施只建立了一个基本框架,功能处于“刚好能用”的阶段,后续的扩展和维护还需要大量人手操作。神力逸散得越来越快,她也不得不更加谨慎。
那个信任夏宛昔能解决月灾危机的组织已经自行解散,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自然没了聚集的理由。许多人想和杨絮保持联系,盼望着能因这层关系求得夏宛昔的帮助。在他们得知杨絮和夏宛昔的关系时,个个大惊失色,这个平平无奇的男子居是那鼎鼎有名的夏宛昔法律上的哥哥!当初的解密报告里可一点都没提!
一座新的八角塔楼出现在城市边缘。宽敞明亮的新析妖司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析妖师聚集在夏宛昔取得的树皮样本前,在她的监督下分析、研究着。得出了此为榕树皮的答案,尽管离开本体多时,却还有妖力残留。更多信息只能接近树根才能获得,于是探妖司前往收集样本。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过去,只是这次没了隐妖司。
重建受到最大阻碍的是公路,树根横亘在大地上,想通过只能徒手翻越它或乘坐飞机,登山镐等任何会伤害到树皮的工具都会引来树枝的攻击。处决它的难度比月球高上许多,因为攻击它必然会对自然环境造成大量破坏,进而破坏人类本就艰难的生活质量。清月只需要考虑火力足不足。不过由于树根安分守己的情况,此事不在需优先解决的事件列表中。
许多人听闻瓦解月灾的“小神仙”回到的地球,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寻求庇护,为这座荒凉的小镇增添了大量人手,极大加快了建设速度。这座城市被命名为“夏市”,城市中心修建了一座“夏宛昔庙”,纪念她消灭月灾、建设人类家园的壮举。
夏宛昔站在寺庙的神像前,神像的自己身着华服,盘腿而坐,交叉的手掌中是座小小的城市。每日都有许多人来此燃香献花,香火钱都用以城市建设。
她低下身看那些花,每一张上面都写有祝福语。祝她平安万福、祝她天天开心,还有向她祈福,祈求天下太平、万事安康。她一一看去,在一束花前愣住。
那是朵白蔷薇,犹如蔷身上的花苞裙。她伸手拿起,翻过贺卡一看,上书“恭喜你,恭喜我”。
夏宛昔震惊,这是只有蔷会说的话!恭喜她解决月灾危机,恭喜自己成功脱离了月球!那群天外客居然没有随着月球的破碎而消失,不仅活了下来还混入了人类之中!
她立刻从震惊中恢复,心念一动想从这朵花的来历定位蔷的位置,却失败了。蔷用了某种方法屏蔽了夏宛昔的感知,毕竟是与“救生舱”一同前来的“天外客”,自有办法处理救生舱的问题。
她唤来身后的道长和杨絮,将蔷薇花和卡片交给他们,命令道:“快去调查这朵花的来历,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没人多问,马上行动起来。但结果让夏宛昔失望,他们找到了献花人来献花的监控录像,确定是蔷,但她早已离开夏市,不知去向。夏宛昔叹口气,天外客想将地球据为己有,没了她这个“救生舱”的帮助,他们也并非毫无办法。夏宛昔完全预料不到他们的行为。
九月艳阳天,夏宛昔待在锁妖塔顶楼,与杨絮一同将她的绿晶碎片制成风铃。绿晶无法回到身体,那只好苦中作乐。
杨絮其实没有插手的机会,只能看着夏宛昔灵活地将每块碎片按次序链接起来,她相当有考究,会有时会思考许久。
待风铃制成。她让杨絮挂在窗边。垂落的绿晶链在合理的间距中,竟组合形成了一副图案!大块绿晶勾勒边缘,小块绿晶充当画布。杨絮一眼看出那是只展翅凤蝶,身形轻盈如落叶。
他惊叹不已,鼓掌称赞,还拿出手机拍照,发到网上炫耀一番。自城内网络建设起来,夏宛昔就在社交平台上开通了个账号,主要由杨絮运营,会在上面分享日常,发点照片,花花鸟鸟高楼大厦皆有。而今关注者多达几万。
风铃照片一经发出,便收获了许多点赞,夸赞小神仙手艺好,风铃美轮美奂。
正当二人沉浸在网络世界的友好交流中时,突然收到一条信息。信息伴随高频嗡鸣声,昭告它的重要性。夏宛昔点开一看,内容是:“发现特殊妖怪,请来查看!”
她狐疑,见多识广的析妖师居然这样激动,那得特殊到何种地步?她与杨絮一同下楼,来到镇妖司的牢房,只见大半析妖师聚在观察窗前,堵得走廊水泄不通。每个人都脸色发白,不敢相信看到的事物。夏宛昔还未走近,听见他们在说“人形”、“没有妖气”等语句。
见夏宛昔到来,他们无声地让开一条道,展露出窗后的“新型妖怪”——一个背对观察窗、屈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女人。密闭房间里,她的短发、衣摆,与被丢进去测试的纸笔一起,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漂浮在半空。
果然够特殊。夏宛昔肯定了析妖师的判断。这人显然不是秦家那类灵术师,物品的悬浮不需要她绘制神秘图案,而且她对自己的力量感到害怕。
女人受到不小惊吓,还惊魂未定。旁边人给夏宛昔递上她的信息资料,周清,二十二岁,单亲家庭,与母亲生活在一起。职业是公司文员,在附近一家建筑公司就职。事发时,她在仓库。一架放置各种电器、但结构不稳的铁架突然向她倾倒,她躲避不及被压到在地。附近的员工赶紧上去搬移铁架,结果发现铁架没有压住她,而是悬浮在她上面一公分的位置,在移开后仍然悬浮。可周清还是头部出血,被送往医院,但在救护车的上,周围的物品也开始悬浮。因太过反常,又被转移至锁妖塔,希望锁妖塔能查明事实真相:这名叫周清的女子到底是人是妖?
夏宛昔阅览下来,神色不断变化。事情逐渐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挥散走所有人,只留下杨絮在隔壁控制室。
她用正常的方式开门进入房间,周清被这动静吓到,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盯门口的夏宛昔,几支笔想夏宛昔飞去,她平静地接受了,没有受到伤害。周清看清她的脸,认出她是夏宛昔,才平静下来。
“你、你是……”周清头上缠着绷带,结结巴巴总说不出想到的那个名字。
“我是夏宛昔,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夏宛昔走近周清,她的头发和裙摆也漂浮起来。
周清一听这话,似乎找到了主心骨,注意力越发明晰,脑海中不断反复的噪音似乎消去不少。那些在悬浮状态下摇摆不停地纸笔也平稳了许多。
“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被架子砸到,差点没命,所以你想保护自己。”夏宛昔娓娓道来,周清果然又冷静了些。
“我知道你的过去。你是一个人类,你和母亲相依为命。和她一切经历过月灾混乱,挺过多次地震。你不是妖怪。”
最后那句话,正是周清最想听的话。事情发生时,她的大脑嗡鸣作响,吵得她无法思考。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看见了周围人对自己的戒备和恐慌,听见他们在对自己喊“妖怪”……她能感觉到自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也看不见具体变化。才会担忧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怪物。
小神仙说自己不是妖怪……她说的话还能有假?
周清的心彻底放下,她放肆大哭,悬浮的纸笔与头发和衣摆一同眼泪落下。
“周清,看着我。”夏宛昔指挥道。
周清悉听尊便,止住眼泪与她那双绿色双眸对视。
“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怪事?无论是多小的事都说出来。”
周清顺着她的话去回忆,答:“上个月,有个女人送了我一朵白花,说我……很有资质?”
此话一出,两人都明白问题就出自那个送花女人身上。夏宛昔比她知道得更多,那个人是蔷!接受她送的花,就会获得这种力量?
“好的,我明白了,你好好呆在这里,决不能将此时外传。我们会照顾好你。”夏宛昔留下一句话,看到周清点头,便离开了。
控制室的杨絮也知道了周清的能力来自一朵白花,送花人和寺庙里的那朵花为一同人。他担忧地看着夏宛昔。夏宛昔发消息,叫来了几个值得信任的析妖师,要对周清的情况进行进一步的分析。
周清的白花被找到,但夏宛昔未能从中发现异常,问题果然还是来自于蔷自身吗。
析妖师将周清那不属于妖力也属于灵术的能力命名为“异能”,持有“异能”的人为“异士”。
超过半数人认为异士的出现能改善人类现状,人类终于拥有了超自然力量!以后对抗妖怪不再只能依靠枪炮,只需一名异士便可!而且对周清的体检显示,她身体非常健康,她自己也表示曾经困扰她许久的鼻炎没有了,这更加博得了析妖司对异能的信任和羡慕。
当夏宛昔还在苦恼要如何对待周清身上发生的变化时,又有新的异士诞生了,还是两个,来自一场车祸。一人变得可把自己的身体缩小,他借此通过碎裂的车窗爬出变形的车里。另一人获得了巨力,挥拳打飞了门板,成功脱离危险。
两人同样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恐惧,从他们身上检测到的也并非妖力,而是与周清一样的“异能力”。但他们没有接触过蔷,更不知道什么白花。
夏宛昔越发担忧,蔷已改变了这个世界,而她还不知具体后果。
她在塔顶沉思。她害怕事情脱离掌控,可实际上脱离她掌控的事多了去了。曾经的月球是一项,那盘踞地表的树根是一项,天外客没能消失是一项。而异士这一项,危害反而最小,涉事人都是尊重她的人类。
天外客本身能力不强,他们的体型和智力似乎与人类在同一平面上,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掌握着“外星人的天赋能力”,蔷的能力可让她在任何地方自由活动,她的同伴用操控记忆的能力改变了她。天赋能力……难道蔷是想把地球人变得和她家乡的人一样,从而把地球变成她的家乡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杨絮想安慰,又不知从何开口。他凡事以夏宛昔的角度出发,但他并不是个能为夏宛昔出谋划策的聪明人。
异士的发现报告越来越多。随着时间的推移,最早获得异能的异士经过适应和练习,已经能较为熟练地运用了。
现在的周清做事能不用手就不用手,看着电视也能用抹布擦桌子。能变小的异士每到吃饭时就缩小,从而节省了一大笔伙食开销,尤其在间谍工作方面展现了其卓越性。巨力异士最早被编入镇妖司中,在几次模拟训练中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其他异士也都找到了他们的适用场景。
而那些没有被锁妖塔发现的异士,藏在人群中造成了不小的混乱。隔空取物异士实施盗窃,超速异士实施抢劫,读心异士盗取他人**信息……
一切迹象都表明,十分有必要对异士进行公开化、规范化,且越早越好,要赶在异士组建地下组织前控制局面。
在一次与之相关的会议中,夏宛昔最终投下了赞同票,同意《异士管控法》的制定,将异能和异士的存在公之于众。就此宣告“异能时代”来临,人类将被分为“异士”和“凡人”两种类型。
被官方招募的异士可获得最优待遇、最专业的关怀检查,出入各大场所的资格、享受顶级食宿等。说是一跃成为人上人也不为过。相应的,异士必须终身为官方服务,且绝不可将之用于犯罪。违规者受到的刑罚与凡人一样。
随着异士的公开,最大影响是自杀率的显著上升。因为人们很容易发现,异士都是死里逃生之人。于是盲目又极度渴求异能的凡人,不惜挥刀砍向自己。
甚至出现了许多打着售卖“异能觉醒药”的幌子售卖毒药的药贩子。“觉醒冰系异能”的药会令人感到烈火焚烧,“觉醒火系异能”的药会令人身如坠入冰窟,使人瘫痪终身不起的概率远超觉醒率。即便如此,前仆后继者仍数不胜数,没人能抵挡得了异能带来的美好,何况多数人本就因月灾和地震失去了许多,没有留念更没有负担。
这对官方来说是可以预见的画面,也是可以接受的画面,更是必须要改变的画面。这个世界需要的是可被控制的异士。种种违规觉醒异能的行为被严重打击。
随着异士体量的扩大,夏市为方便管理,建设了一座新的设施,名为“异能司”。功能和锁妖塔相似,负责发现异士、研究异能、管理异士。检测和控制异能者的设备仍出自夏宛昔之手,她还贴心地将其控制为能被当前科技水平解析的结构。她仍然是这个领域的前沿人物,但她对异能并未投入太多热情,一如既往钟情于妖怪。
异能司的大门日日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不下上百人认为自己觉醒了异能,要求进行测试;甚至有人拖着受伤的身体不去治疗也要来这,只为证明他真能觉醒异能。结果弄得异能司伤亡率比隔壁关押妖怪的锁妖塔高。不得不专门开设一个医疗部处理这些情况,大力加强对异能的科普工作,防止有更多市民为此疯狂。
锁妖塔门可罗雀,即便里面有小神仙夏宛昔,人们也不敢轻易踏足。只敢佩服不亏是小神仙,妖魔鬼怪来了都要倒在她脚下。
杨絮也羡慕异士,他也偏向“异士将是未来的新人类”的说法。有了异能,就有更多待在夏宛昔身边的资格,如今世界局势千变万化,多点保障总是好的。即便他知道夏宛昔一直对异能怀有反感,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诚实地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夏宛昔评价道:“很正常,任何人都想要成为异士,我也一样。我最害怕的事莫过于失去神力。”
她拿出一枚手镯递给杨絮,解释道:“这东西是连接器,和我身上的神力链接,你可以用它施展异能。”
杨絮诚惶诚恐,“不是!我并不是想要这个……我是想……”杨絮想有更多不可替代性,而不是向她索求更多,可他羞于说出口。
夏宛昔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难堪的表情不像在客气。她换了一套说辞:“就当我感谢你那么多年陪在我身边的谢礼,拿着吧,不然大家要认为我这个老板不够义气了。”
“这又不是能被大家知道的事……”杨絮垂下脸,“我真的不需要,你收起来吧。”
“……好吧,那你可别后悔。”夏宛昔果断收回来。不去看他的表情。
杨絮当天晚上就后悔了。躺在床上痛骂白天的自己何必装清高,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能直面自己的**!而且夏宛昔还给了他个台阶说是谢礼,那他大可拿了手镯后继续用劳动回报她,不比直接拒绝来得好!
但第二天回到夏宛昔身边,他又恢复了神采——主要是实在没脸再提此事——他安慰自己:没有异能又如何?他有一个会保护他的“小神仙”。
稳中隐含动荡的日子过去了两年。“深深根”发生了巨大变化,它改名为“世界树”。树根长新芽、生绿叶、开彩花、结硕果。果实引起无数妖怪趋之若鹜,世界树也大方地让出果实。食下果实的妖怪皆实力大涨,远不是锁妖塔所能控制的。妖怪占据世界树周边的土地,各自为营,且还在不断扩大势力,越发阻断人类的通路。
锁妖塔冒死从中取得几颗果实带回析妖司研究,经过各色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此物含有高浓度妖气,对人类而言乃致命毒药,哪怕最小剂量也会致人死地。人们一阵气馁,遗憾这东西只有妖怪能享用,愤恨妖怪对人类同胞们的残杀,幸好他们还有异士这手好牌。
官方的异士势力越发壮大,他们出现在各个领域各司其职,在医疗、战事、农业、工业等各个领域献出了卓越贡献,成为了城市建设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民间也陆陆续续出现了零散的异士组织,成员皆是个性派,不喜管控,不成规模。
麻烦的是异士和凡人间与日俱增的冲突。异士歧视凡人的行为不断扩散,包括高高在上地态度辱骂凡人、认为所有凡人都只能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工作,随意侵占凡人的所有物,甚至以“受苦有助觉醒异能”为理由,殴打手无寸铁的凡人。这些年来围绕歧视凡人的现象爆发了许多事故。凡人们挥舞呐喊要求取回平等待遇,异士在成为异士前也是凡人,异士应为全人类服务,怎可伤害同胞。
官方也做出过许多努力,加强异士的思想品德课、限制异士的权限,但全都收效甚微。他们求助夏宛昔,夏宛昔的方案是制作限制器规范违规异士,一开始确实有用,可没过多久又因为限制器的过渡发放导致异士引发更剧烈的暴行。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次常规镇妖行动中。那次队伍里有三名凡人、两名异士,回归的却只有一个凡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的幸存者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心理学专家对他进行心理疏导,抽丝剥茧般问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令在场所有人沉默不语。
“异士变成妖怪,杀死了其他人?”夏宛昔听闻也坐不住,蔷埋下的隐患终究是爆发了!她来到那名幸存者身边,驱散大部分人,命杨絮前去守门,独留自己验明真相。
她拿出记忆读取器给幸存者戴上,读取他自出任务那天到现今的全部记忆。他们的任务是去歼灭附近的一个妖怪巢穴,难度属于中上。队伍中的两名异士分别为金系异士和火系异士,是对搭档,实力不俗,出过许多除妖任务,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
画面显示,小队抵达目的地后,两名异士打头阵,相互配合向妖怪发动攻击。妖怪也不甘示弱,它发出高声尖啸刺破了在场人员的鼓膜,削弱了他们的平衡。金系异士由于距离较劲,受到的伤害更严重,他头晕目眩,失去平衡。在战斗中这样的失误是致命的,他很不幸没能逃过这个论点。妖怪将他拦腰折断,献血挥洒在沙地上。
另一名异士似被同伴的惨状深深刺激。他情绪失控,仰天巨吼,须臾间竟爆发巨量能量!密不透风的火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层层向外扩散,妖怪不堪其威力,被一轮轮火网烧成灰烬。因此而亡的,还有那两名凡人,他们在第一轮火焰中就烧得完全气化。幸存者是司机,他在车中观战,见情况不对立刻踩油门、调转方向盘逃离此地,成功躲过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火网。
他后来回去查看了一次情况,但只在原地看到一具较为完整的尸体——只能是那名火系异士。
这就是灾难的全过程。它证明了,异士会在精神崩溃时发生“暴走”,这个时候的异士理智全无,会不分敌我地破坏周遭一切。夏宛昔沉默,外出做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异士小队不在少数,其中因同伴异能暴走而死的队伍有多少?
她久久不能平静,这就是蔷的真实目的吗?让人类成为异士,然后在极端情绪中因异能暴走而死,以此消灭全人类,占领地球……
此事事关重大。她拿起录像,向除异士以外的领导发去开会通知,表示自己有极为重要的发现。
三十分钟后,刚结束放映的会议室里悄无声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这份录像揭露了一个事实,异士恐怕不是新人类,而是尚未完全化作妖怪的“半妖”,有不受控制、破坏力极大的一面。若事实散播出去,凡人定会要求将异士转进锁妖塔以绝后患,异士彼此间更会相互怀疑、孤立彼此。本就不安稳的人类社会将直接崩盘。
“到头来,异士还是妖怪的一种,总有一天会背叛人类。”一名领导悲观的领导人露出悲痛神色。
“先别那么早下判断,从视频中也能看出问题所在。”另一保持理智的领导说:“类似的行为在动物界同样存在,发情期的动物会失去理智,急于跟随伴侣以至失了分辨道路的能力,盲目从高处跌落,当场丧命。重点在于防止异士失去理智。战斗本就会使人处于高度紧张状态,那名异士又近距离目睹了同伴惨死,进而引发精神崩溃,最后发生‘异能暴走’。只要及时干预、多关注异士的心理健康问题,相信能改善许多。”
他的方案获得了与会人员的一致认可。夏宛昔例外。
“我认为,我们该更狠心一些。通过对异士做实验,获取更多信息。”
“……您的求知欲我很敬畏。但事情还未发展到那一步。此行为若扩散出去,恐怕会使人心动荡。”距离夏宛昔近的领导小心翼翼说到。
夏宛昔没有再坚持,点头应下。
会议的最后拟定了一份绝密文件,文件的主要目的是隐瞒“异能暴走”一事,知情人只包括出席本次会议的人,往后也只有凡人有机会知晓,异士绝不可接触。而防止异能暴走事故发生的相关研究会在暗中进行。
从此异士的优待中包括了定期的心理治疗仪。有异士对此感到困惑和反感,不愿配合,他们感觉自己状态很好,而且心理医生除了对自己问东问西,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有什么用?
心医生也奇怪这群高枕无忧之人怎会有心理问题,就算有又能严重到哪种地步。与他们相处时被蔑视的自己才更容易有心病。但在官方的监督下,此政策持续了下去,彼此逐渐习惯了每周的心理咨询和心理疏导,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镇妖司上的异士被悄然扯下,转去参与其他事业。好战的异士对此颇有微词,但客观来讲这种变化有助人活命,反对也没理由。异士的参战率大大下降。
夏宛昔回到塔顶,她闭目沉思,异士暴走的模样还在她脑中盘旋。人类面对异能以利用为主,成因的研究放在之后,也主要为研究异能的觉醒方法,而没有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异能到底从何而来?发自人体的哪个部位?为何会爆发远超人体所能承受的力量?爆发出的力量来自哪里?
蔷,天外客,与此事脱不了关系。接触他们最多的人只有夏宛昔。夏宛昔身为“救生舱”,必然有更多和他们沟通的机会和筹码。探明异能真相的任务看来只有自己能完成。夏宛昔想要弄明白,想要拆开这团乱麻,将局面掌控住
既然有了目标,自不愿困在谜团中。即便毫无线索,但行动起来总能有所发现。
夏宛昔站直身,扭头看向身旁的杨絮。
“杨絮,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寻找真相。”她的话中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
杨絮欣然接受,“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他什么都没多问,夏宛昔总在做正确的事。而且,他再也不想和夏宛昔分开。
夏宛昔的离开对于官方、对于整座城市而言都是突然的。她离开的理由不被接受和理解,何为寻找异能真相?找真相不应该在异士身上找吗?城外除了妖怪和黄沙,还有什么?
当然夏宛昔也不需要接受和理解,任何人的阻拦都是无用功,这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连月灾都解决不了的他们还想留住夏宛昔?根本痴人说梦。除了风风光光送她上路、对她说几句尽量快点回家,没有其他可做之事。
夏宛昔也没有真的一走了之,她的这个城市尚有许多情感。离开前,她在城外留下许多防护措施,城墙加装了更多炮塔,所有房屋地基都被加固,武器库留下了大量功能奇特的武器。工业区的设备一一检修、升级,保证这座城市不会因她的离去分崩离析。此举全城人感动不已。
启程那日,她为杨絮做了一套旅行装备,保证他的生命机能和活动方式在极端环境下也不受影响。并制造了一辆房车,外表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外表坚硬无比、内部空间远超外表所看,温度永远处在舒适气温,能源永远充足。堪称人人梦寐以求的旅行神器。
某处角落的天花板,挂着夏宛昔制成的那串绿晶蝴蝶风铃。这是夏宛昔唯一的行李,其他皆为杨絮方便而造,只有风铃是她真正需要的。
她踏着小皮鞋,在全城人的簇拥与不舍的欢呼中,开车出了城门。融进黄沙漫天的荒野,踏上深入接触全新世界的旅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