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直面对桌明晃晃压来的冷眼,以及突如其来发出邀请。

晏玥坐在木椅上,视觉和听觉都如坠真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这种恍惚感一直持续到五天后,双脚踩在崇碧县的土地,都没能回神。

蔚蓝天空无边无际,艳阳高照。

口罩厂前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简易舞台,主持人讲完开场白后邀请各位宾客上台剪彩。

她高举遮阳伞,朝舞台方向望去。

邬嬴在簇拥中走到舞台中间的绸带前,手持金剪,一剪利落。

红绸应声断开,全场爆起热烈掌声和相机快门声。

随后,厂长邀请总部全体参观口罩厂。

全员逐一进入风淋消毒区域,加穿蓝白无菌服,隔着玻璃窗观览全自动智能生产线。

对比多年前,厂内环境简直天翻地覆。

谁能想到,一度接近荒废两次的工厂,能在病毒肆虐下重获生机,自救并改变很多人一生。

之前还是卫生条件尚且达标的小作坊,如今占地面积竟增加了几万公顷。

厂内隔音效果很好,机器运作声响一点都没传出来。

参观队伍浩浩荡荡,但前后搭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跟在队伍后面,竖起耳朵偷听邬嬴时不时向厂长询问情况。

同时一心二用地向技术人员请教专业知识,为接下来校对其他机械采购合同做准备。

工厂招聘的员工大多是本地人,说话机灵油滑却又透着点胆怯。

当得知她负责涉外法律事务时,不少人投来好奇目光,还问了许多关于婚恋的无关问题。

行进队伍突然慢了下来,她也跟着放缓脚步。

抬头便见邬嬴侧眸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短暂逗留几秒又快速移开,转头与身边人沟通。

接案后,两人再无沟通。

但她知道,对方这次带自己过来,绝非帮忙校对法律条款那么简单。

没过几分钟,周岱从队首穿梭到她面前,“晏律,董事长让您跟到前面去。”

传达声不大不小,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大家不约而同停住脚步,齐刷刷注视过来。

晏玥怔了下,点头应好,旋即走上去,默默跟在发话人身后。

残留的空间记忆隐隐作祟,前方又飘来丝丝缕馥郁兰香,愈发勾起本能的痴望。

厂长无意间看了过来,问她如何称呼,听后又抬手挠了挠头,一脸欲言又止。

参观完,一行人顺道在工厂吃午餐。

厂里干部拿出珍藏老酒款待,被席间最高话事人制止。

邬嬴发话让大家以茶代酒,也不准上烟。

晏玥静静地凝视主座,目光逐渐失焦。

曾几何时,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职场环境,昔时她还常在鲁园巴拉巴拉宣传宏远志向。

后来,社会人情规则压垮她的腰杆。

而迟迟未能践行理想,旧日爱人却做到了。

心湖荡漾圈圈涟漪,不知为何,她眼睛些许发涩。

正式开席,工人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家说说笑笑,倒是比以往的应酬更为轻松。

厂长领着骨干挨桌敬茶,走到她跟前时,举杯爽朗大笑,“大律师,我敬你一杯!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能搞定洋鬼子。”

晏玥面带微笑,把盏回敬。

还没等她开口,身旁的周岱便笑着插话,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

“虢厂长,您可别小瞧晏律年轻,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她请来帮忙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耶鲁高材生,手里的执照多着呢!”

“那可真是年轻有为!”厂长赞不绝口,立时又面露疑惑,“可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来过我们这儿?”

周围的人一听都说不可能,纷纷打趣,“厂长您连县城都没出去几回,哪里认得美国留学回来的?”

晏玥却屏住呼吸,唇边笑意一寸寸僵住。

下意识转头看向主座,恰好与座上人目光撞个正着。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曾带她来厂的人却无动于衷,眸中尽是淡漠。

厂长以为大伙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赶忙放下茶杯,摸出手机翻找。

“哎,你们怎么还不信?我这可有证据!董事长来过厂里几次,每次我们都拍了照留念,我看看哦……真的来过,欸,找到了!”

众人刹那蜂拥到手机前,争先恐后抢看,又对照两人的模样,嘴上连连称奇。

气氛顿时沸腾,她的心却反方向跌到谷底,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厂长脸上挂着得意,兴冲冲跑去找董事长确定。

邬嬴瞥了眼对方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三人合照,是她第一次带某人来参观时拍摄的。

那时,她们还青涩。

那时,她们还相爱。

哦,不对。

她已经无法确认对方何时开始不再爱她,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被爱。

抑或是,从来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视线往上抬,曾经深爱过的人,正失神无助地站在人群中。

片刻,她动了动嘴唇,“是,她不是第一次来。”

闻声,晏玥倏然回神,眼底漫开难以置信的惊愕。

“我和晏律师是校友,当年要不是她倾力相助,也就没有今日的鼎中孚。”

邬嬴一字一顿,目光紧锁对方每帧表情变化,眼神越来越冷。

全场顷刻惊讶声不休,厂长带头感叹。

“那今日您二位可算旧地重游了,来来来,我再敬你们两杯。想当年……哎,真是不敢想。那会儿我们有一日没一日地熬,谁能想到今日还能销往国外……”

席间推杯换盏,顿时转入忆苦思甜局。

明明是主角之一,晏玥却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再三望向主座,却撞上一道凛冽眼光。

她心旌晃了晃,不忍回溯。

那夜,亲眼目睹母女发生争执。

晏玥被裹挟着踉跄离去,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只能联系周秘书赶往鲁园照看李阿姨。

邬嬴带着她找了家酒店安顿,走得匆忙都没带衣服,临场叫熟悉的SA送店内最新款到客房。

次日是工作日,两人又如常打卡上班。

她趁工作间隙联系周秘书询问李阿姨的情况,对方也顺带向她打听消息。

几番交流后,双方都觉得事情颇为棘手。

在酒店一住便是数日,嬴嬴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周五晚上却突然说要出门散心,她也没有多问,搭乘飞机后又换成自驾,没想到目的地竟是自家。

到了家门口,晏玥双目愣圆,外婆和妈妈也满脸惊讶,唯独嬴嬴像个没事人一样,径直跑去看菜园。

母亲索性搁下工作,摘了些新鲜瓜果招待她们,又拉了两把凳子,同她在门口闲聊。

晏玥咬口梨,伴随李阿姨的驱逐令倒计时,缓缓道出留学计划。

其实撕破脸前,李阿姨也曾真心为自己筹谋,大二时便开始提议留学,第一次她没敢答应,也碍于自尊推掉了。

后来保研失败,对方又提让自己和嬴嬴一起去英国,而她心有不甘,想先考研和工作,再次拒绝了资助。

前两次提出留学时,邬嬴都在现场,两次都没什么好脸色。

听到自己一而再婉拒,李阿姨没有勉强,转头看向嬴嬴,“牛津的介绍信我找人备好了,你的绩点和履历都完全符合要求,早点准备面试。”

回到鲁园后,嬴嬴一声不吭进入书房。

紧追着透冷的背影,她知道,对方肯定是生气了,便跟上去哄人。

天光敞亮,邬嬴站在落地窗前,视线冷凝,声线低得像在极力克制,“过来。”

慢步过去,衣领瞬间被扯下,嘴唇蓦然刺痛。

她生疼地闷哼一声,呼吸乱了节奏。

两手不自觉紧抓对面衣摆,依兰浓香涌入鼻腔,咸腥味在呼吸间散开。

阵痛过后是湿软地唇齿相依,又酸又麻。

直至肺腑内氧气耗尽,邬嬴撤开距离,盯着对方唇上多出的那点朱砂红,眉眼晦涩,“你想离开我?”

“我没,我没有!”

晏玥颤了颤睫毛,站直身子捂住被咬破的唇。

“钱的事你别想,好好去挑学校,和我去英国。”

邬嬴转身到办公桌前,拉出椅子坐下,“你不想欠我妈人情我能理解,学费我出。”

“可是。”她追上去辩驳。

“别可是了,我要忙了,玥玥先回房,不要在这里引诱我。”

邬嬴双眼倒映屏幕蓝光,却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晏玥立在原地踌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邬嬴名下具体的资产。

只知道女孩没日没夜地研究各种商业计划,投资很多无人操纵的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领域项目,平时还玩股票。

自己无意间瞄过她的账本,却发现收益甚微。

可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拿她的钱。

李阿姨第三次提出让她留学,就是前些天,只是这次,随之而来的还有驱逐。

留学国家变了,曾一心为自己打算的长辈,不想她再回来了。

当然,在母亲面前不能提到李阿姨,更不能提到想包揽一切的嬴嬴。

山风阵阵,吹得人心紧紧。

陆宁娴眉眼缩成一团,心疼地轻抚女儿的侧脸,“会不会好难哦?能读就尽量读,学费你莫操心,我去贷款。”

眼见母亲不到五十岁就早生白发,她心脏一阵一阵揪疼。

虽然有助学金和打工零钱,但妈妈怕她跟不上同龄人的节奏,还去镇上开古筝培训班。

“不用贷款,学费我也会想办法,这几年我打工赚的钱,加上奖学金和助学金都攒了不少。”

“是不是李家要资助你哦?”陆宁娴眉心拢收,一把拽住她的手,凑到耳朵边小声说:“虽然你跟嬴嬴是好姊妹,李复妍会看在这一点上多照应你,但我们也不能老拿人家的恩惠,到时候怕是还不起哦。”

晏玥点点头,眼睫低垂,“妈,我晓得嘞。”

“晓得就好,咱们屋头现在不比从前咯,早就没得那种拿得出手去等价交换的筹码咯。”

陆宁娴揉了揉女儿的后脑勺,“只盼以后有机会,能还得起人家的恩情。”

她轻嗯了声,眼神落到庭院。

阳光铺满绿油菜园,外婆正带邬嬴采番茄,后者一脸新鲜地左摸右瞧。

当天,她们吃完午饭,邬嬴就说有事要去下一站。

车辆漫行在狭长泥土路,树绿与阳黄涂抹车窗。

直到日头消瘦,晏玥才迟钝地问要去哪?

“不告诉你。”驾驶座的人弯起浅笑,“哪有拐卖良家妇女还告知目的地?”

知道对方在逗自己,她没再追问,尽量放松地望向前路。

导航持续运行,屏幕上屡屡跳出“爸”的来电提示,却又频频被蓝牙远控挂断。

晏玥偷偷瞥向左侧,开车的女孩眉头紧锁,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二十多通电话过后,车厢陷入死寂。

眨眼间,一条短信抵达:邬小姐,抱歉,应董事长及邬书.记要求,即日起将停止向您支付零花钱。

晏玥看完全程,脊背渐生寒凉,没想到,叔叔阿姨竟对唯一的女儿狠绝至此。

要是嬴嬴断了经济和支持,以后可该怎么办?

她忍不住后怕,生生咽了几次喉咙。

心里暗暗思忖,等会儿一定要想办法劝人尽快回京认错。

可当事人看完信息后却没多大反应,导航结束后便关了手机,牵起她的手,走进一家面积不大的简陋医疗工厂。

两人跟在厂长身后逛了一圈,随后慢慢爬上厂区后面的山坡。

“这是其中一家,之前预测医疗行业前景好,就买下这濒临倒闭的厂子,没想到预算错误,至今仍是半死不活。”

迎着斜阳,邬嬴从容地回头,“我打算把工厂转手了,再加上抛售股票,估计能凑出两百万,够我们两年学费了。”

晏玥渐觉鼻酸,声线也紊乱了,“你,还是留多点自己用,别花在我身上。”

邬嬴抬起她的手轻吻手背,说要确保她能留在身边。

若变卖资产还不够两人远走高飞的话,自己就去勤工俭学。

“不是很多留子去中餐厅洗碗吗?到时候我也去好了,放心,总有办法的。”

这怎么行?

本该高台坐的人,何须惹尘埃?

夕阳烧透的光忽而刺入眼,她嘴唇轻颤,眼皮眨了下,两行热泪划过脸颊。

正如母亲所说,她根本没条件博弈。

要不是幼时相遇,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云端上的人。

“怎么还哭了?”

邬嬴惊慌地揩去她的泪水,淡定一下午的面容突见愁色。

她摇摇头,踮起脚扑上去,闭上眼,用力地环紧这个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女朋友。

嬴嬴是温暖的蓝月光,圣洁而美好,绝不让任何人牵绊她飞升。

即便是自己,也不能拉她下坠凡尘。

虔诚的信徒见不得神明受难,假若灾难是自己带来,那她宁愿自毁。

回到京城,她便第一时间联系李复妍:【阿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原来你们认识,难怪你在纽约会着急成那样!怎么不早说?”

周岱不满的声音猛地撞入耳膜。

晏玥吸吸鼻子,茫然回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转眸望向心之所向,主座上的人依旧疏离得如隔山海。

她眸光微颤,最终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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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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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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