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温小姐,您颈上戴的宝石项链出自哪个品牌?真的好衬您!”
一位华人记者迫不及待地抛出问题,话筒快要怼上被采访者的嘴唇。
长枪短炮织就的密网中,快门声不绝于耳。
温醇不慌不忙弯出明媚甜笑,“我也觉得很配。”
“这条项链与近日国内高价拍卖的那条藏品极为相似,请问是同一条吗?”
伴随着现场同声传译,记者刻意抛出众人关切的话题,瞬间引爆全场关注。
温醇一脸无辜,言笑盈盈问是哪条?
难得遇到罕见配合的画家,记者们群情激昂展开连珠炮式追问,直指鼎中孚集团。
迎着万众瞩目,女人红唇弧度越往上提,满脸幸福,“秘密。”
悬而不答的回应,一时间掀起千层浪。
让人抓心挠肺的主人公却微笑退场,坐上保姆车,回到伦敦西区荷兰公园附近的别墅,轻解蓝宝石项链放入丝绒首饰盒。
午夜12点半,采访视频席卷各大社交平台。
她旋即转发链接到国内邀功,【师姐,我这样回答好吗?】
鉴于对方身份特殊,她心知肚明即便有明白人隐约窥见真相,自己也绝不能主动挑明这层关系,以防节外生枝。
上午十点半,跨越七小时时差,邬嬴收到了异国微信。
搁下工作扫一眼,指尖轻点,回过去两句:
【嗯】
【喜欢吗?】
对面秒回喜欢,她却眸中无波,恪守边界地回复:【我在开会,回聊】
还完人情债,重新投入工作。
玻璃窗外蓝晴万里,出差回来后,涉外合同修订完毕,也再没遇到那个人,一切似乎步回正轨。
可她却觉满腔怪异。
有点空,填不满的空,无法弥合的空。
查看监控后,一股难以名状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心头。
虽无确凿证据,她却隐觉缺少真相。
分手时,那人言之凿凿说是为了拿到自己的资源。
可监控画面中的她,却全无半分功利之色。
邬嬴缩了缩眉毛,无意间瞥见屏幕右下角,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头像遽然闪动。
上班期间,若无特急情况,没人会联系私人微信。
她点开对话框,一条关于病危的消息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
晏玥颓唐地陷在椅背里,眼前不断闪回记者追问蓝宝石项链的画面。
室外热浪翻滚,室内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六度。
可暑气不知以何种方式渗进心窝,致使心口燃起难以抑制的妒火。
积攒的忮忌不停往外冒,灼烧得她皮肉无存。
温醇荣光照人,却隔着屏幕刺痛她的眼。
谁会给普通朋友送价值千万的礼物?
她们的关系虽未公布,却已显而易见。
嬴嬴外冷内热,爱起来却奋不顾身。
自己曾独享她多年疼爱,后来却不知好歹反啄她的眼。
昔日恋人移情别恋无可厚非,可自己就是无法接受。
视频循环播放,温醇甜腻的嗓音回荡耳间。
她越听越心乱,猛地退出页面,停下自我折磨。
无奈竞争者全然陌生,根本无从下手。
自己与嬴嬴分手后的裂痕本就深壑难填,又添酒桌误会,中间的障碍更是越垒越高。
脑海突然浮现另一张绝色面容,那个像极嬴嬴的女人又是谁?
好想不管不顾找邬嬴解释清楚,但思来想去,自己却无近身机会。
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纷乱思绪在脑中四处乱撞。
额角青筋凸显,她猛灌几口冰美式强行降燥,拉回理智继续工作。
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崔优牵线的案件映入眼帘。
自从完成鼎中孚的案子后,她在京声名鹊起,这次要处理的是应小姐名下一项涉外资产合同。
邬嬴姐妹团中,她与崔优最熟,与馥儿势同水火,与崇琦不即不离,唯独对应小姐最为生疏。
调出应小姐秘书的聊天界面核对细节,鼠标快速滚动,访美工作群赫然闯入视野。
她停下动作,点开群聊翻阅历史消息。
工作群还没解散,但成员都不再说话,她也没机会混在人群中回复邬嬴了。
点击对方头像,添加好友的选项明明摆在面前,自己却只能望而却步。
她黯然垂眸,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桌角那张团队合照。
四天前,周岱亲自送照片过来,说是留念。
照片中,邬嬴稳居C位,自己则缩在队伍末尾。
两人间隔七八人,物理距离不远,心理距离却如天堑。
地毯上斜阳角度西斜,光线浓如刚炸好的酥饺。
忙碌至下午五点,工作终告一段落。
晏玥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
悠闲地躺在椅背上左右摇摆,脑际暗自推敲合同细节是否到位。
桌上传来闷声震动,手机亮屏显示母亲来电,她拿起来接听。
熟悉声音传入耳中,母亲先是照例问她下班没有,转而言语踌躇,“玥玥,妈妈有件事要和你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心脏咯噔了下,猛然坐直身子。
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有两次:一次是父亲犯事、全家被迫离京前夕,另一次是诉说父亲死讯。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怕你会抱憾终生。”
“你外婆今早突发心梗,现在急救完仍昏迷不醒。”
晏玥耳边嗡地一声,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查航班、请假、报备,一切手续都办妥。
可直到交接完工作,她仍买不到机票。
近年鸿六村周边大力发展旅游,如今又正值旺季,连黄牛也半筹不展。
晏玥强撑发酸的眼眶,绝望地在航站楼奔走求助。
周围朋友都发动了,却杳无音信。
天色渐暗,她心急如焚,慌乱得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西装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急铃,屏幕上跳出朱灵灵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找她干吗?顶着乱糟糟的头绪,她下意识咽了咽干涩喉咙,强装镇定划开接通键。
“晏小姐吗?我是灵灵。”
“邬董派了专机接您,请您直接过来2号航站楼登机。”
她茫然地接完电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邬嬴是怎么知道的?周岱说的?还是崔优?
如今自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专机准点抵达龙洞堡国际机场,换乘车辆直奔人民医院。
晏玥全程缄默不语,紧跟在向导身后。
天花板压下惨白光线,浓烈消毒水味呛入鼻腔。
步履不自觉加快,越接近目的地,心跳得愈发厉害。
走廊似乎格外漫长,到了ICU门口。
她慢下脚步,瞳孔陡然收缩。
母亲坐在凳子上低头啜泣,对面却站着邬嬴。
她怎么会在这里?
晏玥满腹惊疑,脚步迟疑地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陆宁娴和邬嬴纷纷转头。
“玥玥,你来了。”
陆宁娴强掩悲容,起身走向女儿交代进展,“嬴嬴调集了省内最好的医生,专家刚会诊完,说生死就在今晚,熬过去醒来就平安无事,若醒不过来就……”
最坏的结果虽未明说,晏玥却已知晓其中意味。
嘴唇按纳不住地哆嗦,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吃过了吗?”
陆宁娴点点头,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双手死死掐住女儿双臂。
邬嬴见状,上前拉开。
“陆姨,来,我陪您,先让晏玥吃饭吧。”
陆宁娴怔了一秒,这才松开手。
抚平焦虑的陆阿姨,她转眼看向形似丢魂的前任。
不是说好事将近吗?怎么不见她伴侣?
都到这节骨眼上了,即将完婚的人居然还不露面?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前女友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
冷眼静观女人的无措,她心里的滋味却很怪异。
没有痛快也没有欢愉,而是无端地发酸。
近来愈发看不懂自己,但不舒服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
她拧了拧眉心,索性别过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愈发深沉。
隔着玻璃窗,三人远远注视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呼吸孱弱,被单几乎看不出起伏,呼吸机屏幕上的波形也平缓微弱。
时至零点,邬嬴让人搀陆宁娴去楼上的家属包间歇息,可对方执意不肯离开。
眼瞧母亲摇摇欲坠,晏玥心中不忍,看向邬嬴。
“嬴嬴,不如你陪我妈先上去,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母亲仍是不肯,她便借口三人轮班。
零点到六点自己守,六点到十二点换母亲,其余时间请护工看护。
唯独不能再麻烦邬嬴,她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
邬嬴见母女僵持不下,后者还要把她推离局外。
登即开口打断,“陆姨,就按晏玥的排班来吧,后面我来跟进,很晚了,您还是上去眯一会儿。”
陆宁娴见拗不过,细想又觉得在理,便应了下来。
病房门口只剩两人,夜深风起。
晏玥抚平凌乱鬓发,无力地靠在白墙上,静观坐在椅上不时起身张望的女人。
当年疫情肆虐,嬴嬴也是这样苦守吗?
2019年底,自己赴美不久,疫情便席卷全球,国内形势也不容乐观。
她日日与家中联系,母亲却丝毫不慌,只让她放宽心顾好自己就行。
“嬴嬴寄来很多防疫和生活物资,茶米油盐肉成箱堆着,冰箱都放不下了,兴趣班也停课了,我不出去,就和你外婆好好守在家里。”
嬴嬴?怎么可能?
自己那么伤人!她却依然照顾她家人。
分手的后劲一瞬直冲脑门,晏玥目光涣散,泪水在眼眶里无措打转。
拼命咬唇止住哭腔,张手捂住嘴,绝不让母亲捕捉到一丝异常。
电话挂断,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热泪在寒冬中不停下坠。
她想去解释,却太晚了,想回国,航班也熔断了。
煎熬数日,终于鼓起勇气向母亲打听邬嬴的近况,却被告知对方出国了。
不久后的某天半夜,母亲急电告知外婆确诊感染,自己也被隔离。
中美远隔半个地球,晏玥忧心如捣却束手无策。
正想恳请李阿姨施以援手,母亲却回电宽慰她问题解决了,邬嬴调动顶级医疗团队全力救治。
当年种种险情,自己全听母亲转述。
今夜亲眼看到邬嬴对非亲非故的外婆倾尽心力,她心中五味杂陈。
邬嬴瞥了眼手机屏幕时间,目光回转,转头看向怔怔出神的前女友。
眉心略微蹙紧,沉声:“给你准备了衣服,先上楼换洗,用完夜宵再下来。”
晏玥恍然回神,迎面撞进锐光冷溢的眸湖。
眼波微颤,下意识地别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