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宿阳丞相寻炎草(上)

“哎哎哎,老章,这里这里,快点儿!”

“怎么已经这么多人了啊。”一个身形瘦弱,衣着朴素的男子小跑着,奔向前面队伍末尾正在朝他招手的男子,停下来后,手搭在膝盖上喘着气,看来是一路从哪里跑过来的。那原先站着招手的男子也是穿的粗布麻衣,见人来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这名叫老章的肩膀。

“不是昨个就和你说了吗,今天上面有人来发东西,叫你早点来还在家里磨磨唧唧干什么呢?你看看现在前面都那么多人了。”

“哎,李哥,我今早吃了前两天的馒头,结果闹肚子了,这才来晚了。反正听说来的人都有的领啊,就排着呗。”

“也是,不过这天气也太热了。”叫李哥的人说。

“有东西领就知足吧,听烧饼张说这次来的是个大官儿,发的东西肯定不会少的,哎,知不知道谁啊。”老章似乎平缓了下来,用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问道。

“这个嘛,好像是顶厉害的官,指不定是丞相之类的呢......”李哥挑了挑眉,似乎对知道这个消息颇为得意。

“啊,你怎么知道的,榜文上没说什么官啊,就说朝廷来的。”

“嘿,我跟你说,我不是有个认识的人在府里打扫吗?当时他在扫地,那个朝廷大官就在,倪大人对他很尊敬的样子,还叫他丞相大人。”

“啊?丞相怎么不在云景待着,来宿阳干什么?就为了赈济?”老章似乎不大信,摇了摇头。

“诶,不都说‘左丞相,右将军’吗,将军肯定不会来赈灾,官再厉害大得过丞相?再说,前段日子南王贪腐不是挺严重的吗,一干人斩首示众,传得沸沸扬扬,好像就是上面派丞相大人来秘密彻查贪官的。”李哥扬了扬下巴,觉得自己分析的很对。

“那倒真有可能,真想看看丞相长什么样子。”

“那是你能看的吗?都说丞相大人生得俏俏的,每年说亲的人啊都可以排到宿阳来了。”

“诶,这么多?官又大,长得又好,那丞相眼光肯定很高吧,有没有哪家相中的?”

“别说,还真没有,而且我们丞相大人不近女色,所以有传言说他是个断袖啊。”李哥压低声音,怕是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你们丞相大人?什么你们的?”

“重点不是这个......”

“队伍动了,上去上去。”

“别推我。”

“不过这一个多月不下雨了,反正有东西拿就好了,我可等着拿到吃的好好饱一顿。”

“哎,也是。话说,你有没有看常家那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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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悬于天,热气扑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府衙别院,几棵桂花树静静伫立,其间绿叶掩映,黄澄澄的一簇一簇缀着,倒是无风也迎香,教人驱散了些闷热,在周身漾开几丝芳甜。

这几棵桂花树并非很高,只一丈有余,不过枝条繁茂,有一棵还长歪了些,远看去好像离了群,和伙伴们有了嫌隙似的,不知不觉间自顾自倚到了二楼窗前,大有探过窗棂之势。那窗框的蝴蝶岔角和枝条挨挨蹭蹭,乍看去,却真如蝴蝶嬉戏流连,让人忍不住伸手透窗拈花指尖。

窗沿边搭出一只手,轻轻垂于花前,食指有意无意抚弄这花枝,惹的绿叶轻颤,花簇如漪,而这手手指骨节分明,掌心靠近手腕处一点小痣,在日光下真可谓肤白耀雪。墨绿色广袖一角正和绿叶相融,叫人搞不清这只手究竟是从窗内还是花间伸出来的。由一手而思全貌,看到此景之人定会遐想这手的主人是人比花娇。

倪知走进别院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知是天气热还是怎么,手捏袖子在额头抹了把汗,整整官服,这才迈进了别院一楼。一楼无人,上了二楼,只有一男子立于卧房门前,皂衣锦袍,窄带束腰,身姿挺拔,眉目英朗,髻间一支墨色簪,两腕箭袖,腰悬一块白玉牌,右手支着腰侧玄色佩剑。见来人,唤一声“倪知府”,微行礼,脸上颜色却没什么变化,只左手扣门两下。

“进。”里面之人回应,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倪知又整了整自己的官帽,咽了咽口水,抖了抖袖子,这才轻轻推门进去。

此处别院原是给自己夫人的娘家人来时备的,院落古朴,通体木色调,倒算雅致沉稳,一共三层,底层临时餐食之用,二层起居,两处卧房,三层也是三个房间,只是平时堆堆杂物。倪知没想到这位会住在这里,毕竟府衙位于该地中心地带,而宿阳离王城不算近,往返大致需两月,周围虽比不上天子脚下、云景之都,但是因常与周围小国通商,倒也富裕,一条街上客栈也得有五六家了,风格华丽有之、素净有之,不愁找不到,为什么偏偏要住在这别院呢?害自己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这里那里伺候不好得罪了。倪知一开始还觉得住在别院离得近或许可以搞搞关系,但是几日相处下来发现这位不通人情、只论事理,甚至可以说冷若冰霜。每每对其展露笑颜换来的也只是轻轻一瞥,要么就是他的随身侍卫的礼貌行礼。倪知想到这里,觉得内心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吧,要是别人听了当今丞相大人住在府衙别院指不定多羡慕自己呢。内心的无数思绪飞飞扬扬,但现实也只是转瞬而过,侍卫已经关了门,倪知俯身行礼,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规规矩矩称呼道:

“丞相大人。”

“倪大人,我来此几日了。”前方不远处传来沉沉问语,无波无澜。倒是让答者不明目的心里没底。

“丞相大人,今日是第三日。”倪知还是保持着弯腰姿势,不敢抬头。

“倪大人当这宿阳知府已多少时日?”周围静谧,前方传来一声清脆之响,倪知很清楚这是丞相大人又在把玩杯盏,用指甲轻轻撞击杯壁的声音。倪知不敢乱说,但又实在记不得具体时日,只能说,“两年有余,额,快三年了......下官记性有点不好糊涂了,这也记不清楚,该死该死。”

“倪大人有礼了,干什么一直低着头,你我同朝为官,同心效力,尊卑之界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倪知这才慢慢直起腰,咽了咽口水,抬眼,却被眼前之景惊了惊,入目,正中间一方型雕窗,蝴蝶岔角,光落于树上、窗棂、半张靠窗木桌上,无风无澜却自有阵阵桂香。时人依窗而坐,阳光透过窗棂,墨色发丝也染得几分碎阳,一身墨绿锦缎袍,袍摆衬祥云暗纹,镶滚滚金线,纹路翻飞,绣线随摆自凳垂落,衣领也是同样纹理。左手搭在窗沿,这才收回来,撑着半边脸,袖口一道白银窄带环绕,在阳光之下闪着细碎的光,右手把玩杯盏。侧脸鼻梁秀挺,唇角微扬,颌线分明,鼻尖、唇珠、下巴连成一道好看的线条,人、窗、花叠成一幅美妙的景色。绿意盎然、阳光和暖,可谓,蝴蝶自在广袖飞,桂花栖息鬓边缀。此人漫不经心转过脸来,好似画中之人灵动一转。真叫人不知是在现实走还是在画中游。一张脸侧面美极正颜也是挑不出毛病,唇色较浅,唇角不笑而微扬,鼻梁端正,一双长眼瞳色极黑极亮,深沉如墨似潭水。睫毛纤长,墨眉浓密而不杂乱,左眉正下方一颗小痣,给这异常端正的脸平添几分冶丽。

宋筠起一挑眉,那颗小痣仿佛跃动起来,“倪大人这院里的桂花长得不错。”

“嗯......额是啊,下官也觉得,这两个月天气热,加上有段日子没下雨,以为这些树不会开了,谁知丞相大人您一来它就开花了,和去年比也就相差了十几日,想来定是丞相大人福泽庇佑。”倪知这才回神,“丞相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心怀天下心胸宽广,下官受教了。”

“三十而立,立家,立天下,倪大人这个年纪正该好好作为,我可是,很看好你。”声音低沉,似笑非笑。

“是,多谢丞相大人抬爱,肯给下官改过的机会。今日赈济之事未时开始,酉时结束,保证物资按计划发放,绝无缺漏。丞相大人放心,下官这次定尽心竭力为民办事。”

“有劳倪大人了,事情结束就早些歇息吧。”宋筠起将杯盏放在桌上,倪知这才恭敬退了出去。前两日共召自己前来两次,丞相大人第一天来府衙,就召自己,要求把最近五年宿阳有关民生支出、水利建设、与周边国家来往贸易流通、上缴王城税务的账簿交给他。第二次召自己是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丞相大人竟然只用一天不到就把上交的几摞账簿阅完,并且一一列出了账簿中存在的二十一处纰漏,十分细小。当时倪知十分胆战心惊,因为平时账簿都是师爷在管,自己就是大致翻阅看看结果对不对合不合理。纰漏一出,一查,发现竟然在堤坝建设、府衙官兵饷银、王城拨款赈济等几个方面存在银两数额不对。最后丞相大人亲自审问了管账师爷等一班人,又和自己对了证,才查清这些银两的去处,原来都是被师爷和几个管账伙计合谋吞了,而倪知也被证实管理不力、有所失职。本以为会因此被贬,回家种地,不料丞相大人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让师爷和其他几个人补了亏空倾家荡产后再辞退了他们,倪知被留了下来,每天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担心什么时候被贬。自账簿事件和审问事件之后,倪知对这位丞相大人真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的能力,雷厉风行,半点儿不拖泥带水;怕的也是他的能力,似乎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特别是被审问之后,仿佛他那双薄凉冷峻的双眼一瞥,就会看穿自己在想什么在打什么算盘。虽说总共两次,倒真是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先前听同僚言语和民间传闻,就觉得丞相大人两个字,厉害。这位丞相大人十七岁即位入朝为相,上可为帝王出谋献策,还可随将军出征战场。两袖轻挥可行文舞墨,善口一张叫枯泉汤汤。年少有为、政绩不凡,颇得皇上赏识。未见面时,不可谓不敬。见过后,绝不敢不敬。几日下来,尤其是这个把玩杯盏的声音,倪知再熟悉不过,莫名觉得好像是自己就是那只杯子,正在被戏弄把玩,对方看着自己的不安害怕还甚觉有趣。倪知抬手抹了抹自己脖子上的汗,快步走出别院。

“公子。”门外那侍卫待倪知走后进了门,“赈济交给倪大人是否有不妥?可要属下一同前往督办?”

“不必了,倪知此人不贪心,只是做事不上心,账簿一事已将他吓得不轻,刚刚提点他一番,这次赈济他会尽心竭力,我们坐着便好。”宋筠起没有将其免职,也考虑到倪知任职已有两年九个月,对宿阳整体民情、大小事务还是熟悉的,且百姓对他也算信任。宿阳一个多月没下雨,民心已有不安,在此节骨眼免职换人并不妥当。

“还是公子想得周到。”

“消息散出去了?”

“是的,官府榜文未写明,但是已经将公子来此的消息散布出去了。”

“好。”这次,宋筠起对外宣称卧病在家,实则已经来到了宿阳,前段时间南王贪腐影响极大,牵扯甚广,皇上有意肃清贪官。此时让手下的人放出风声,造成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泄露的假象,再结合宿阳账簿事件,那么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定以为丞相不远千里秘密出行是为了彻查贪腐、整顿纲纪,自然会先行一步填补财务空缺暂时补漏从而露出马脚。云衣卫已经在各地盯着了,只要有商行银铺等店面出现短时间的钱财货物异常流动,就动手抓人、层层纠清。

“阿初,师父那边可有消息......”宋筠起声音轻了些许,似乎凝固的空气终于让他感到几丝沉闷。

第一次写文章,可能用词不准,希望大家可以开心地看嘻嘻(嗯,如果有人看的话)。[猫头][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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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至宿阳丞相寻炎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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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温
连载中半袖不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