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湛从没感受过比18岁那年8月更冷更潮的夏天。
雨水倾盆而下,洗刷着寂静的街道。他只穿着一件被淋湿的黑色T恤,站在那间熟悉的屋子前,指尖轻颤,探向那把已经生锈的门锁,却又顿了顿,垂回身侧。
其实那天中午就有人在他家门前嚼过舌根了,说之前住在小区哪幢楼哪号房的某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今早带着妹妹坐上一辆昂贵的小汽车离开了。
喻湛不以为意,当作八卦一听而过。
他妈昨天突然给他买了票,要求他必须回家一趟,她有事要跟他面谈,他一飞过去就先问出啥事了,结果他妈只说许久未见,实在想念。喻湛气得直接买了隔天的机票回来,还带了些她可能喜欢的土特产,准备约她出来见一面。
他点开微信聊天框,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听我姥爷说,你昨天来找过我?
对不起,我回家了。是我妈给我买的票,时间有点紧迫,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你不要生气。
我已经回来了,给你带了些甜品和点心。
下午去老地方找你吗?
喻湛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刚沾上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醒后,看见了她的消息冷冰冰地躺在屏幕中央。
快充中心:我没生气。
快充中心: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喻湛觉得自己还算了解她,她有时候生起气来确实喜欢说反话,所以他经常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你来哄哄我嘛”。
哄人又不是什么难事,他想,于是回她。
还说没有生气。
你在哪?我来给你赔罪了。
快充中心:喻卓安。
嗯,怎么了?
快充中心:我们分手吧。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挽留,耳膜嗡嗡作响。他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那头却立马拒接。
快充中心:有话直接在这说。
真要分手吗?
快充中心:嗯,我们就到这吧。
喻湛只觉得心都快要碎了。
你在哪?
我来找你,好不好?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飞奔而出。
暴雨如注,熟悉的那幢楼前灰败一片。喻湛眼睫微颤,眼尾也染上了一点红,他脚步踉跄地爬到三楼,在门前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碎了满地的瓷片,屋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桌上还摆着几盆凉透的饭菜。
喻湛慢慢走近,坐在饭桌前。心像被刀生生挖了一块。他指尖抖着,打开微信,敲出一行字。
所以,在你所拥有的一切东西当中,我是最该被随意抛弃的那个,对吗?
消息发出。
石沉大海。
-
伊竺本以为,喻湛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不会真的绕远路过来接自己一趟。她今天特意起早了一些,先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个肉包,垫了下肚子。
她站在路边,正准备往手机的滴滴打车APP里输入地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喇叭声。
伊竺朝声源处看去,觉得那辆车有点眼熟,又仔细看了两眼车牌。须臾几秒,喻湛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她招了下手。伊竺将手机揣回兜里,快步朝车走去。
她想坐后座,但后座上躺了个人。
喻湛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我弟,刚读大一,他今天没课,就约了考科三。读书把人都读懒了,早上还嚷嚷着太早不想起,这会儿还没睡醒。你先坐前边来吧。”
他弟觉得冷,裹紧身上的外套,轻轻哼了几声。伊竺点了下头,关好后座的门,勉为其难地坐上了副驾。
“早饭吃了吗?”他微微侧头,快速瞄了伊竺一眼。
伊竺想起刚才那个只够塞牙缝的肉包,应了声“嗯”。
“吃饱了吗?”他又问。
伊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头看向他,心里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读心术,“还行。”
他空出一只手,递给伊竺一袋东西,“我妈今早做的,生怕你没时间吃早饭,非要我带来给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做早餐,相当于盲盒。你可以选择不吃。”
伊竺接过,凑近闻了闻,又粗略地看了眼,她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口,味道竟然意外得好,“第一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厉害了,再精进一下,没准可以去开馆子。”
喻湛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话:“你还会这么直白地夸人?”
伊竺懒得理他,只说:“帮我谢谢阿姨。”
“你喜欢就行。”喻湛笑了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她的垃圾,塞在中央扶手箱里,又说,“考科三,你很紧张吗?”
伊竺咬着三明治,又扭头看他。他今天话实在太多了。
“是挺紧张的。我但凡到车流大些的地方,就容易手抖。”
喻湛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好像很担心:“为什么会手抖?有过旧伤吗?去医院看过了吗?”
“老问题。没那么严重。”她简略带过。
“你……之前也会这样吗?”
“嗯。大概高一之后就这样了。”伊竺没细想,告诉他。
红灯亮了,喻湛停下车,右手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等会儿考完科三,你跟我去医院看看,好吗?”
“不用,你送你弟回去。”
“他自己长了腿,能走。身上也有钱,能打车。”
伊竺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他:“喻湛,你最近很闲吗?”
他没想到伊竺会问这个,愣了愣,点头:“嗯,很闲。知道你正在休年假后,我也立刻申请了,所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带你去医院检查。”
“你就没有别的事儿要做了吗?”
他却坦诚地说:“我现在只想弄清楚你手抖的原因。”
“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红灯跳成绿灯,后边的车不停摁着喇叭,喻湛松开手,重新起步,不再说话。伊竺靠回椅背,捏住被他握过的地方。
“这周六我……”他突然又开口。
周六吗?周六是她演出的日子,伊竺揉着手腕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难道他要来看?
“这周六,我要去黎映理工听讲座。”
伊竺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到底都在期待什么?喻湛这个平时忙出天际的少爷,怎么会乐意来看她的演出。
“哦,你没必要跟我说。”
“我其实想让……”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伊竺已经累得不想听了。
“喻湛,我已经不在乎了。你以后想来,就自己抢票。不想来,咱们就互不打扰,你干你的活,我做我的事。”她侧过身,认真地看过来,“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可是我……”
“你们俩?”一道疑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伊竺循声瞧去,喻湛他弟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八卦地看着他俩。车停在考场外的停车位上,喻湛回头,啧了一声:“你以后醒了能不能发出点动静?”
他弟直接无视了喻湛,视线落在伊竺身上,“姐姐,你和我哥是什么关系?”
“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喻湛立刻制止他。
他弟阴阳怪气地模仿了一遍:“切,还大人,你这两天在家跟我抢零食、抢遥控板、抢游戏机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大人。还乱说我懒,我看全家最懒的就是你!”
喻湛:“……”
他把剩下的早餐递给他弟:“吃吧。”
他弟嫌弃地推开:“你又研究什么新的黑暗料理了?”
喻湛脸都黑了:“妈做的。”
“哦,妈妈做的。不对,妈妈做得更不能吃!”
伊竺适时插上一嘴:“其实挺好吃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仔细嗅了嗅。
伊竺回过身,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刚打开车门,就先听到喻湛他弟反驳了一声:“这不对啊,闻这香味,明显就是你做的,只有你喜欢在三明治里放一堆莫名其妙的调料。”
伊竺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在她的印象里,喻湛不像是个会经常做饭的人,即使他弟也说了,他做饭并不好吃。
她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回眸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也做了?”
喻湛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呃,我和我妈各做了一份,不过你挑的那个确实是我妈做的,不用太担心。”
她眼珠转了转,脑袋微微偏向一边,有些俏皮地问:“那是不是能代表我今天运气挺好的?”
喻湛从没见过这样的伊竺,直接怔在原地。
她突然这么可爱干什么!
他弟听懂伊竺话里的意思,笑着“哎呦”一声,这种不需要他点明就能降他哥面子的事他可太爱做了,他忙说:“姐姐,你运气简直好到爆啦!你知道这种现象代表的是什么吗?是天降好运,就连老天都在保佑你过科三啊!”
喻湛嫌他多嘴,回眸狠狠刀了一眼,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伊竺的视线,她轻轻地眨了下眼,安静看他。手顿了顿,他立刻拉起嘴角冲她点头说:“嗯,他说得对,你一定能行!”
-
伊竺在18号车考试,抽到的是相对比较简单的那条路。
一切都很顺利,只剩最后的靠边停车。
伊竺控制好车速,仔细对齐各个点位,又反复看了几遍反光镜,小心挪动着车,直到觉得没有误差后,才将车停好。
然而机械的声音响在耳畔:“58号考生已完成考试,考试不合格,请将车停回起点。”
考官让她坐到后座,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停回原地。
伊竺又重新回到等候室,等待第二次考试机会。手机握在手中,她却觉得异常沉重,没过多久,喻湛他弟也蔫蔫地走了进来,看到伊竺后,他有些惊讶:“姐姐?你也没过吗?”
“嗯,最后忘记打转向灯了。”
“我是因为中途超速,烦死了!”
“叮咚”一声,手机突然跳出消息。
哼哼大王:总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注意两点,遇到后车超车的时候,刹车不要踩太猛,不然又要重新起步,你是新手,容易操作不当导致熄火,最后记得打转向灯。
哼哼大王:加油伊竺!你正在无限接近胜利!
伊竺视线落在屏幕上方,呼吸微滞,心跳也连带着慢了半拍。她有些疑惑,喻湛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哪有问题的?
她想起方才考试途中,好像确实有辆车一直慢速跟在她后面,她当时神经太紧绷了,只粗略地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难道是他?
伊竺指尖落下,想跟他说声“谢谢提醒”,但又觉得过于官方,干脆不回他,盯着手机发起呆。
微信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哼哼大王:不要紧张,放平心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哦。
哼哼大王: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二次时,伊竺和他弟的名字一起跳了出来。伊竺不再紧张,上了对应的考试车。依旧是那条简单路段,伊竺一路畅通无阻地开了下来,最后的靠边停车也先提前打好了转向灯。
考试合格。
伊竺松了口气,取出寄存的手机,在成绩单上签名。
喻湛他弟兴奋地跑出来:“姐姐,你怎么回家?”
伊竺朝他点头:“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你是我哥带来的,哪有不给你送回去的道理!反正我哥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把你一起送回去吧!”
“太麻烦了,我们不顺路。”
“不顺路也得送你回去啊!今天挺冷的,你衣服穿太少了,还要站在风里等车,万一冻进去了是会感冒的。”
伊竺心里没由来地变暖,他可比喻湛嘴甜多了。
她抬眸看他,他其实跟喻湛长得很像。高阔的额头,深邃的双眼,直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深红的唇……是十分优越的骨相,但他眉宇间要比喻湛更稚嫩一点。伊竺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对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拉住伊竺的胳膊:“走吧走吧,你就别再拒绝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我哥正在闹别扭吧?我猜肯定是我哥的问题,他这人做事总喜欢做一手藏一手,讲话也喜欢说半句藏半句,讨厌鬼一个,嘴巴不要完全可以捐了……”
伊竺觉得很有道理。
“你眼睛比你哥的好用,很能发现问题。”
他思考了几秒,却说:“眼睛?我哥眼睛确实不太好用,之前都快瞎了。为了治好他的眼伤,爸爸妈妈带他辗转过很多城市,几乎找遍了所有的眼科专家,现在才慢慢好转起来了。”
伊竺停下脚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哥高二的时候吧?那会儿他住在爷爷奶奶家,爷爷不知道从哪学的烤猪蹄,差点把家都给烧了,我哥眼睛就是那时候被烫坏的,所以他现在除日常生活外,干什么都得戴眼镜。”
“这事他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他那人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肯定不会说的。那会儿因为眼睛受伤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就一个人跑到姥姥姥爷家去了。当时姥姥姥爷都不知道情况,差点被他吓个半死。”
“……”
-
喻湛先把他弟送回家了。
他弟嚷着说她俩有什么悄悄话是他不能听的。
喻湛眉心突突跳着,直接把他拖下车,看他不情不愿地进了家门后,才重新回到车里。
气氛很安静,伊竺率先打破沉寂,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垂眸看过来:“怎么了?”
“你为什么开车的时候要戴眼镜?”
他怔了怔,又笑起来说:“想戴就戴了。”
骗人。
伊竺突然能够理解他听到自己紧张就会手抖时的不镇定,她在心底轻笑一声,想起自己方才的不坦诚,她才意外地发现,她和喻湛原来都是同样的要强。
她直视着他,“那这样,我们交换信息,行吗?我跟你说我为什么容易手抖,你也老实跟我说你为什么开车要戴眼镜。”
伊竺不等他说话,直接开口:“你猜的没错,我的手之前受过伤,很重的伤,当时没及时就医落下了后遗症,所以现在只要一紧张或是提重物,这只手就会手抖。”
喻湛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情绪。
他停顿了许久,才简略地说,“我眼睛……在爷爷奶奶家不小心被火灼伤了,去看过很多眼科专家,后来在姥姥姥爷家修养了一年,已经好大半了。”
“你弟说你跑到你姥姥家的时候,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我眼睛不能见光,所以出门要全副武装。”
伊竺视线一顿。全副武装?她之前认识一个姓喻的也这样。她又仔细地看了几眼喻湛,兀地出声:“你姥姥家在哪?”
哼哼大王日记:
2025年X月X日
我弟这个碍眼的家伙,以后跟伊竺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能再带他了,太能坏事了。
伊竺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她开始关心我了,她好爱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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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就到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