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帐前拘身

接风宴的消息传进厨房,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滚油。

“大王子要办接风宴!”乌兰图娅的声音尖细,手里的蒜瓣都惊掉了。

其其格压低声音,脸色发白:“大汗病重,这时候大王子回来,不止接风宴那么简单。我听说二王子那边也在调兵了。”

乌兰图娅脸色一白,不敢再吭声。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火苗舔锅底的噼啪声。几个帮厨的女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不敢再说话。

沈知吟蹲在灶台前,把牛粪饼一块一块掰碎,塞进灶膛。她听着,不说话,把每一个字都存进脑子里。

接风宴定在三天后。

厨房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宰羊、切肉、揉面、煮奶茶,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巴图的骂声一天比一天响,案板剁得震天响。

“动作快点!谁要是给我搞砸了,剥了你们的皮!”

沈知吟专职烧火。锅里的手把肉要炖得酥烂脱骨,奶茶要煮得醇厚翻滚,烤羊腿要烤得外焦里嫩。她每隔半刻就翻一次面,刷一遍酥油。火候把控得精准,巴图挑了几次刺,找不出毛病,哼了一声走开了。

三天里,她时不时想起那天夜里那个骑黑马的男人。那道从她身上掠过的目光,冷得像刀刃。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那股压迫感,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

第三天傍晚,太阳刚落山。传菜女奴来到厨房门口,两人身着洗得洁净的旧袍,手里捧着崭新木盘,眉眼间藏着紧张。巴图忙着分装菜品,嘴里不停念叨:

“这盘手把肉摆贵客席,这盘奶豆腐摆边上,这盘烤羊腿——专送大王子案前,路上当心!洒了一滴你们脑袋别要了!”

沈知吟抬眼扫过那盘烤羊腿。这是她守了半下午的火烤出来的,油亮焦黄,撒着翠绿的野葱。

“你!”巴图猝然伸手指向她,连日操劳熬得满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他匆匆把烤羊腿塞进她掌心,推了她一把:

“负责送主桌菜品的杂役忽然闹肚子,你临时顶上!跟着前面的人走,大帐在中央,放下菜就赶紧回来,别抬头,别说话,别惹事!”

冰凉木盘贴着掌心,羊肉的温热透过木器漫上来。沈知吟攥紧盘沿,紧随传菜女奴身后,踏出厨房。

夜色沉沉,营地遍地火把。橘红色的光焰在帐篷间跳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知吟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记下主帐方位、侍卫布防、火把分布。大帐的帐帘厚重,绣着暗纹的狼头,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帐帘两侧各站着两名侍卫,腰佩弯刀,目不斜视。她把这些都刻进脑子里。

正中大帐灯火通明,帐内碰杯谈笑、人声喧腾,嗡嗡的像一窝被惊动的蜂群,却透着让人窒息的肃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托盘。跨进帐门,热浪裹着酒肉香气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毡,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挂着色彩艳丽的织锦和整张的兽皮,铜制烛台擦得锃亮,蜡烛的光映在上面,闪着冷硬的光。桌边坐满了人——男人们穿着绣金锦袍或精致皮甲,腰间挂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女人们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银饰,珠光宝气,却一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多言。

沈知吟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在东侧,侍卫分列两侧,出口在身后。然后垂下眼帘,跟着引路女奴往里走。

前面的女奴在贵客席前停下放菜。沈知吟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主位旁边。

她弯腰,把烤羊腿往桌案上搁——

手腕被猛地扣住了。

力道很大。她的身体被带得往前一倾,木盘撞在桌沿,烤羊腿晃了一下,差点翻倒。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帐内骤然安静。笑声、碰杯声、说话声全部同时消失。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知吟低着头,盯着那只扣在她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虎口有薄茧。那只手很烫。

“抬起头来。”

声音很低,很沉,没有一丝起伏,像石头扔进深井,咚的一声便沉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张脸。二十五六岁,眉骨高耸,鼻梁笔直,薄唇紧抿。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没有底的潭,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情绪。他穿着深紫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狼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灭了。

就是他。那天夜里骑黑马、擎狼头旗的人。此刻他坐在主位,离她不过一臂,那股压迫感比马背上更浓烈、更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素来厌女、身边从无女眷的大王子,竟按住了一个传菜女奴的手腕,让她抬头。

斡鲁忽也在看她。他见过无数女奴,但没有一个敢直直走到他案前传菜。所有人都知道他厌女,近身伺候的从来只有男仆。她要么是不知道规矩,要么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扫,经过黝黑的脸、破旧的袍领,最后停在她被他扣住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身上没有腥膻味,只有烟火焦气和一丝极淡的草药清香。

一个厨房女奴。手上没有茧,指甲干干净净。身上没有臭味,却有草药味。

可疑。与其放走,不如留在身边看着安心。

身旁管事连忙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解释:“大王子,她是后厨哑奴,今天传菜的人生病了,临时让她顶上来的……”

斡鲁忽没看他,目光依旧锁着她。“哑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有意思,送美人不好使,这是换招数了。

沈知吟轻轻点头。她的喉咙发紧,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在审视她,像在审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脖子开始发酸,久到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从今天起,你来本王帐下伺候。”

话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在寂静帐内。满帐错愕。所有人都愣住了,管事的脸上满是错愕,桌边的权贵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连呼吸都忘了。沈知吟也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的空木盘差点掉在地上,用两只手攥紧盘沿,指节攥得发白,泛出青紫色。

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大王子,她是个哑巴,手脚也笨,恐怕……”

“嗯?你在质疑我?”斡鲁忽端起银杯,转了一下,声音冷冽,看都没看管事一眼。

管事吓得冷汗直流,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属下不敢,属下多嘴,请大王子恕罪!”

斡鲁忽没再理他,转过头来盯着沈知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眉眼到嘴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带着玩味的弧度。

“明早,别迟了。”

沈知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帐的。她只记得帐帘落下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她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半空,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歪歪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

寒气顺着领口钻遍周身。她立在风口,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他要她入帐。不是商量,是吩咐。

她不能拒绝。她是奴婢。

走到半路,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恐慌过后,是刺骨的清醒。入帐未必是绝路。离权力中心越近,离逃跑的路就越近。一直困守在厨房,只知道营地的一角,不知道营地的全貌,不知道巡逻的规律,不知道哪条路通往汉地。进了大帐,她能接触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消息,看到更多的机会。

她攥紧袖中的银针,在心里对自己说:入帐未必是绝路,也可能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厨房走去。

消息比风还快。她还没走到厨房,里面已经炸了锅。

“大王子点了那个哑巴去帐下伺候!”其其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得变了调。

沈知吟掀开帐帘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诧异、好奇、羡慕、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过来。巴图的火钳掉在地上,乌兰图娅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其其格指着她的手还在发抖。

“就是她,千真万确!宴上大王子亲自扣住她的手腕,说‘从今天起,你来本王帐下伺候’!”

议论声像炸了窝的蜂群。沈知吟没有抬头,蹲回灶台前,拿起一块牛粪饼,掰碎,塞进灶膛。火苗窜上来,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隐忍。

巴图捡起火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人群渐渐散了。阿依塔留下来,蹲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乌兰,你要是能跑,就跑了算了。”

沈知吟的手顿了一下。

阿依塔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能逃的时候,别管我,别管任何人。”

沈知吟没有说话。她放下手里的牛粪,转过身,握住阿依塔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能跑的时候,会跑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去大帐。那里是囚笼,也是风口浪尖。但她不怕。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银针。针还在。

脑中晃过那张冷冽的脸,她又不确定这根针还能不能护住自己。

帐外的风还在刮着。她的命运,像这风中的烛火,不知会被吹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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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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