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哔了老天爷,要不我还是再死一次算了。”
男人沙哑的声音逸散在深夜无人的郊外。
月光被浓雾遮盖,隐约透出些光亮,四周如同被黑色的绸布笼罩,只有破败不堪的老旧公交站闪烁着点点灯光。
工龄过久的白帜灯泡垂挂,风一吹,左右摇摆闪烁不定,好似下一秒就要命丧工位。
“唉,唉!~”叹息声回荡在深夜,乍一听像是冤魂索命,细品后又觉是恶鬼号丧,旁人路过尿都能吓出来两滴。
没有边际的黑夜中突然射出两道亮光,号丧声伴随着零件碰撞的咯吱咯吱声。
犹如刚出土的青铜器,全身叠甲,碰一下破伤风都要打八针的混色锈皮公交车,穿过黑暗缓缓驶来。
吱呀,刹车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带着煤油味的温热灰尘涌进梁阳的鼻腔,熟悉到让他瞬间湿润了眼眶。
坐在荒废公交车站的椅子上,他低着头双手捂脸再次绝望哀嚎。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公交车静静停了两分钟,见梁阳依旧低头坐在凳子上不为所动。
“滴滴滴”宝宝巴士同款车喇叭,冲着梁阳叫魂似的响个不停。
给黑夜增添了几分童趣,路边坟包都笑裂开三座。
车上的乘客都等的不耐烦了,开始嚷嚷着让司机赶紧关门开车。
但司机像是没听到一般,不停的摁着喇叭,魔性的喇叭声让梁阳不得不睁开双眼面对这可恶的事实。
“玛德,你耳朵聋吗,有没有点职业素养,没听见乘客都让你开车了吗,哥们是来拉屎的,不坐车!”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在躲了啊!泪水控制不住的顺着脸颊流下,就像他逝去的节操。
当年梁阳还是颗未成形的魔丸,他妈就找道士给他算了一卦,三块五一卦,团了个半挂,算出他十八岁有一大劫。
必须得向三清祖师爷功德箱捐八百才可化解。
他妈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八百的事八块未必做不得,买了第二盒半价的婴儿起飞飞小药片吃下去,打算提前十八年给他度了这劫。
可能是梁阳命不该绝,一盒十二片,梁妈吃了十片,外加三片维生素,硬是让他撑了下来。
三岁梁阳曾问过梁妈,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叼着利群正在搓麻将的梁妈不屑一笑,“药多劲大,还有什么劫是比生死劫还厉害的,这劫你都能熬过还能有啥劫能难倒你?”
如果不是梁阳在无限游戏爽死三十八次,他特么的就信了,现在他只想大喊妈妈再爱我一次!
三十八次,次次地图不一样,次次死法不重样,次次逃脱不掉被无限游戏正面强上的命运。
甚至连重开到无限游戏的时间线,都是随着时间推移的,不同时间不同剧本,特么的还会进化。
唯一还算好的一点,就是每次重生点都是他十九岁生日前,年轻就是好,猝死的概率都比别人大????。
鬼知道每次重生后,面前都摆着那个熟悉的,插着数字十九的本可最美噜的蛋糕,梁阳有多无助。
但这十九岁不对吧!二零年重生他十九岁,二五年重生他特爹的还是十九岁这能对吗?!
人家是一年十九岁,他是年年十九岁,盖了帽了,另类永生是吧。
甚至身份证还会随着死亡次数更新,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成为黑户啦。
人家系统都是读档重来,到梁阳这成换号重开了,这对吗?这能对吗!
妈妈,你没告诉过我,渡劫是这么个渡法啊,这是渡劫吗?这是抢劫!
死多了梁阳也就有经验了,刚重生一两次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有大帝之资,放小说里高低是个男主。
死了十八次后,梁阳只想活着。
死了二十二次后,梁阳只想有个全尸。
死了三十八次后,梁阳觉醒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绝望中变态,烂命一条就是干!
但能躲还是要试试的,万一被他躲过去了呢。
为了躲过十九岁这一劫,梁阳自从重生起就坚持着苟活到底的原则。
除非特殊情况和饿死外绝不出门,要不是经常有保洁阿姨来他家里打扫,邻居都要以为他死家里了。
可人生无常,小肠裹大馅,今天是他第三十八个十九岁生日,梁阳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躲过了来自轮回游戏的制裁。
迫不及待的出门狂欢,在沙县小吃挥金如土。
谁曾想回家的途中却遭遇鬼打墙,走着走着,一分钟从市区直接横跨半个地图走到了荒郊野外。
梁阳真是要被气笑了,要早知道鬼域研究出物理虫洞,他干脆拿诺贝尔奖诱惑一堆科学家来填尸不得了!
穿着人字拖在荒路上走被石头扎脚也就算了,梁阳还能骗骗自己是来郊游的,可当他好不容易找了个风水宝地坐下歇会。
干净墓碑骤然变成挂着闪烁路灯的破烂公交站,屁股还没坐热,就等来了这辆该死的444号公交车。
掏出手机一看,凌晨11:59,哈哈,离梁阳生日过完就差一分钟:)。
“早知道就不为了省那三块买牢大茶饮了,现在我能直接下去找他要签名了呜呜呜。”
伤感归伤感,在戴金链子的暴躁老哥要冲下车给他一拳前,梁阳还是叹着气上车了。
还能怎么办,躲又躲不过,死又死不了,也不是没有试过逃跑。
脑子里不自觉回放起自己之前的精彩操作。
侥幸躲过公交车后被大运撞成皮肤碎片,一朝回到解放前。
出门拿外卖,偶遇跟隔壁八十岁老太示爱被拒的持刀变态,泄愤被砍成乐高。
独自在家反锁上厕所,结果冲水时马桶涨潮,被关在单间绝望溺毙…这段还是掐掉吧,影响不太好。
去酒店包夜,房间号被人掉包,愤怒捉奸的原配冲入房间,被她用自身四百斤的高密度体重压成,梁阳.jpg压缩包。
说多了都是泪。
梁阳干脆歇下了逃跑的心思,反正都是一个死不是,还不如挑一个正常的的死法。
“不上车等着干嘛呢?你是屁股地下粘胶水了还是小脑偏瘫不能动啊”暴躁老哥站在车门口,朝着梁阳挥了挥沙包大的拳头。
梁阳都懒得理会,这种人他见多了,就嘴上厉害爱装逼,到了无限游戏又怂的一批,又菜又爱急,游戏人称爸比急娃娃。
直奔最后排挑了个勉强干净的座位坐下,梁阳托着下巴观察车里的环境。
熟悉的车,熟悉的座,不熟悉的人。
坐在中间腻腻歪歪说着情话的小情侣,前排染着红毛的青年,举着自拍杆神情激动,看样子好像是在直播。
还有个坐在老弱病残专座,刚刚威胁过自己的金链子暴躁老哥。
这次人不多啊,梁阳正猜测着新手副本会死几个人的时候,车窗外隐约可见的景物逐渐消失。
丝丝白雾将公交车逐渐吞噬,但车里除了梁阳外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开始了,梁阳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希望这次的新人副本能正常点,别一上来就整些……幺蛾子。
“啊啊啊啊,你们快看司机!他的脑袋不见了啊!”
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暴躁老哥正与张飞梦中甜蜜双排呢,被吓了一激灵,瞬间暴怒。
“叫魂呢!妈的屁大点小事能给你这娘们吓成这样?有没有点素质!”男人站起身,把座椅扶手拍的啪啪作响。
女人缩在对象的怀里,哆哆嗦嗦指着驾驶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暴躁老哥得不到回复,干脆自己一个人,气势汹汹走到车厢中间,嘴里还嘟囔着“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眼睛刚撇到司机,火红的小脸瞬间变的煞白,这司机有奇效,能返老还童,吓的老哥从老子掉辈到孙子,直接跌坐在地上。
“妈,妈妈啊!”像是不熟悉四肢一样,暴躁老哥连滚带爬加蛄蛹,力求离驾驶座远些。
红毛青年看到这场面倒是一脸兴奋,从座位上蹦起。
将手机对准缺少脑袋的司机“大家快看,我就说这辆444公交车闹鬼吧!现在灵异事件出现了,老铁们礼物刷起来啊!”
“够了!这是不是什么整人节目搞的鬼!工作人员呢?快出来!不然我就把你们告的倾家荡产!”
暴躁老哥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坚强的爬到自己座位上,开始破口大骂。
就在众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在梁阳脑内响起。
“欢迎来到轮回游戏,本次新人副本难度为一星,副本人数四……”
声音卡了一下,机械音里似是带了点疑惑。
“副本人数五人,预祝各位逃生者们在副本中度过一个愉快的时光……”
机械音猛然变调。
“妈!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随便开我门!我在工作!”
一道浑厚的女机械声随之响起。
“那又怎样!我可是你妈!啪啪啪”
“妈,别打了!……啊!别用六匹狗!”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抽的不够狠,声音听着不够清脆,下次建议换成八二年大黄牛风干皮,那个带劲,梁阳评价道,并掏出兜里早就准备好的隔音耳塞。
折腾一整晚,是时候睡个好觉了。
在无限世界死了这么多次,只有闭着眼都能过的新手副本,才是梁阳唯一的舒适港湾。
戴上耳塞,隔绝车厢内的嘈杂。
双手合十垫在脑袋下,梁阳侧身躺倒在双人坐椅上,掏出左边口袋里的粉红蝴蝶结小猫眼罩戴上,美美入睡。
“晚安,玛卡巴卡”
新手副本,本如其名,只要忍住下车的诱惑,老老实实坐车到终点站,就算你是刚开号的新生儿都能通关。
可惜的是,这世界上什么都不多,就沙币多。
总有那么几个,觉得自己聪明过人是天选之子的,随随便便就可以触发隐藏剧情,翻身做大佬。
低头扶额,眼镜起雾,耐克一笑,分析一堆,得出结论。
半路踹门跳车,悬空时,被超速诡异老奶的炫酷改装八缸老奶乐,创飞八百米,碎成旺旺碎冰冰。
诡异交警来了,直说老奶正常驾驶,罚了全车人一人五积分赔给老奶洗车。
愿这次副本遇不到傻波一,阿门。
冲破苍穹的凄厉惨叫再次,将做着饿梦的梁阳惊醒。
中气十足却带着绝望的破音尖叫,像是二八年华的八尺大汉偷穿老汉蕾丝内裤,勇闯g巴,却发现自己无人问津一样凄凉。
一把扯掉脸上的睡眠眼罩,梁阳僵尸挺尸坐起身,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
凌晨三点,按正常来说肯定是到站了,但,周围的景象好像不太正常。
梁阳迷茫的打开车窗,浅红带着腥臭的薄雾扑面,让他原本干燥起皮的脸颊瞬间变得水润。
窗外,透过雾气能清晰看到红黑色的泥土中,不时钻出几根正在蠕动的青灰色干枯手指。
墓碑歪歪斜斜的码在田地里,地边还有个缺了半拉脑壳的辛勤老农,挥舞着锄头…往土坑里扔人头,填上土后还贴心的立个碑——野生人参。
多稀罕啊,往荒地里埋俩人,硬说是成了精的人参干。
看样子勤劳的老农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种出一家二十四口,热闹热闹。
看的梁阳一时有些恍惚,这踏马怎么看都跟无限城对不上啊。
嘴唇颤抖半天,憋出一句“爹的”
撤回伸出车窗的脑袋,正好避开窗外挥向自己脑壳的锄头。
梁阳不可置信挪出座位,推开挤在车厢中间的几人。
直奔车前的挡风玻璃,脸挤在玻璃上,哈出的雾气模糊了玻璃,同时也模糊了他的双眼。
挡风玻璃更大,看到的景色也更多,红色月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在薄雾上,整个世界像是被血液浸染一般。
远处红黑色的群山一环叠一环,近处道边老农遗憾的收回锄头。
“密码的”梁阳扭头死盯同样绝望到断脖缺口发绿的司机。
“你给老子干哪来了?这还是无限世界吗?你是不是给哥们干无限城来了?”
弯腰看导航的司机听到这话火气瞬间上涌。
“你就知道骂我!是我的错吗?!”它恨恨的拔起挂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上半身伸出隔板,把手机高举到梁阳眼前。
“你自己看,导航就是这么导的!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我要黑化!”
司机越说越委屈,强硬的把手机塞到梁阳手里,自己缩回驾驶座角落呜呜哭起来,梁阳余光扫过。
好家伙,衬衫处两团洇开的水渍格外显眼…不好描述,真要说了有八成可能不过审。
梁阳嘴角抽了抽,毫不客气的打开手机翻看起来,地名确实没错啊,信号也是满格,怎么就…视线落在导航的名字上,呼吸突然一滞。
缺德导航,一路有我,顺畅不在。
“你和这导航是正经渠道认识的吗?”梁阳发出灵魂质问,司机只知道哭,半点没有要搭理梁阳的意思。
在旁边演了半天戏的凑数玩家见没人搭理他们,自己冷静下来。
红毛小伙抓了下头,虽然直播早已被迫中断,但还是举着他那挂转转都没法回收的破手机凑近。
小手不是很干净的伸向梁阳拿着的手机。
却被梁阳一把拍掉,什么玩意儿,不知道手机是很私密的东西,只有下葬前的格式化时才能交给最好的兄弟处理吗。
虽然不是自己的手机,但梁阳有义务不让别人瞎碰,哦,对了,看看浏览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