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
阴暗的囚室里关押着重要犯人，索绪站在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色。
不知为何，虫族溃败的一夜之间，琼恩的身体机能就陡然下降到即将死亡的田地。
索绪的目光饶有趣味地扫过他的全身。琼恩现在的身体表现可不像是正常情况。
难道是用了什么副作用强烈的增幅药剂，所以被欺骗后就想着来坦白，还是……
作为实验体的陶烛也会被要求那样做吗？索绪忽然有点走神。
“您来了。”琼恩嘶哑的声音响起。
索绪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
他并没有遮掩自己想法的打算，很直白：“琼恩，你现在看起来很憔悴。”
目光也跟着缓缓扫过囚犯的脸：“看来关在这里，并不好受。”
言语温和，尾音也笃定。
琼恩闻言，嗤笑一声，他动了动被束缚的四肢，链条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叮叮当当响。
“……舰长大人。”这是自暴露后琼恩第一次再叫这个称呼。
如此平和，全然没有之前那叫嚣着没有单独对话就要带着秘密下地狱的威胁模样。
他费力地说着：“都看出来了，那就别再寒暄，成吗？”
索绪动了动手指，不置可否。
“……我会坦白。但我想，其实上回您就已经猜到了吧，不，或许挖得更深？”琼恩抬起眼，与索绪对视，在看到那仿佛从未改变的温和眉眼后，面上涌起嘲讽。
他想要耸肩，却又被锁链桎梏着，只能发出几声可悲的响动。
“……没错，我确实和莱茵家的小公子有关。”琼恩停顿了一会，“但我手头依然有你挖不出来的消息。”
“哦，是吗？”索绪唇边缀着笑，“那我很期待。”
“……您没必要嘲讽，大人。我自然愿意将我知道的都交代，但有个条件，我求您，让我……”
说到这，琼恩的嗓子似是突然被卡住了，声音也陡然变小，变得飘忽：“让我在死前，见他最后一面。”
正如从没被琼恩的挑衅所激怒过般，索绪也同样没有因为他的感情流露而触动。
这位年轻却威望重的舰长依旧保持着寻常的冷静模样，一如既往的平淡温和。
“你所谓的知无不言里，有值得我触动的消息吗？”索绪很清楚，琼恩不过是个明面上的棋子，能有些许消息就已是出乎意料。
最初的审讯也不过是想拿他当个诱饵，而虫潮的来临证明，这很成功。
琼恩闻言，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索绪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琼恩突然抬起头，与索绪浅碧色的眼眸对上。索绪看见他眼底的执拗。
这位叛徒的面上，此刻尽是惨淡的，不，苦笑：“您也有想要保护的人，不是吗？”
索绪并不想回答这个话题，毫无意义。但就在这时，腰间的通讯器振了振，是他设置的中午提醒。
……居然到中午了，陶烛那边的学习结束了吗？他出了神。
见久久没等到回答，琼恩还想再说些什么，索绪直接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
“可以。”
在对面欢喜又惊讶的视线里，他说：“不过，我希望见面是在我们的监视下。”
很正常的条件，琼恩满口答应：“这是自然。”
不过片刻，见索绪难得这么好说话，这张狂的家伙又没有忍住，试探地问道：“那么，我和他之间的对话？”
琼恩的得寸进尺是舰长能够预料到的，但他并不想忍让，也没必要忍让。
哈。索绪轻笑一声。
声音传到琼恩的耳朵里，他的肌肉下意识紧绷，汗毛也忍不住倒竖，他能清晰感觉到舰长的气场变了。
索绪俯下身，离琼恩很近的距离。
他的面色依旧是那么温和，他的语调也依旧是那么令人如沐春风。
舰长大人的声音很轻，含着笑意，却一字一句钉进了犯人心底：“我允许你告别，琼恩，这是我的仁慈——”
“但不是义务。”
如有一盆凉水浇头，琼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理智也跟着回了笼。
他最终还是歇了不该有的妄想，老老实实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给坦白了个干净。
可就如索绪之前所想的那样，琼恩知道的并不多，而且言辞里有没有谎言也另说。
不过，他吐露的消息也有许多有趣地方。
虽然已经做好莱茵家与人体实验有关的准备，但上层忽然联系上这么一个，除了认识莱茵家族的人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士兵来刺杀自己，引起自己的注意，也是很有意思啊。索绪若有所思。
虽然没有交代所属的派系，可……索绪神色暗了暗，是贵族吧。
……
太阳已到正中，陶烛还在继续兴致勃勃地识词。终于复习完可恶的血缘关系，他现在看什么词都觉得可爱。
这自一大清早起床后就精力满满的模样，菲娅表示可真够让打工人羡慕的。
就在这时，陶烛用不大熟练的话大声说：“名！”
菲娅微愣：“欸？”
陶烛高高兴兴，他指了指菲娅，又指了指自己：“你，我！”
他的意思是，他想要学会大家的名字。
菲娅面上扬起笑：“好啊。”
心里却松了口气。
陶烛被莱茵家族的人藏得太好，连告示里都没有泄露名字。还好昨天舰长有告诉他们陶烛的名字，这让她能够直接教了。
“那么，就先从学习你自己的名字开始吧。”
菲娅温柔地说道，她先是最简单的字“烛”教起，接着又配合着考究古人类时期的相关图片，引申出蜡烛，奉献和飞蛾扑火之类意义。
陶烛一开始还以为是在教菲娅的名字，但看到烛火图片时，眼睛一亮：“我！”
“对，是你。”菲娅肯定道。
她又继续讲起来，说得不疾不徐，生动有趣，陶烛身子前倾，认真而安静地倾听着，如果不看那深层目的，这一幕竟也美好。
只见陶烛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格外专注，这份专注让他面上褪去了几分稚气。
菲娅当然也注意到了，心情也因此而愉快。
少见的有人能够这么认真听自己讲话，真是个很好的差事啊，她想。
忽然，门被叩响，笃，笃笃，打破了温暖的氛围。
陶烛困惑地望去。他刚想起身，菲娅就伸出双手把他摁在原位。
“小烛，你再学着吧，我去看看有什么情况。”菲娅笑着边说边比划。
听到代表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又看到菲娅的手势，陶烛乖乖点头。
菲娅这才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外头站着的原来是费伊尔。
菲娅一见是他就蹙起眉。没好气地张开嘴，刚想问这家伙在这里到底是有何贵干，却见费伊尔比出个停的姿势。
菲娅：？
趁她发愣的工夫，费伊尔赶紧语速飞快地，简明扼要地把舰长和琼恩的事说了一通。
说完，他啪的一声双手合十：“拜托，搭档！你就帮我通知一下小少爷吧。”
这一套流程丝滑得……不会是被舰长说了吧，演技被识破了？菲娅抽抽嘴角，不过顶着费伊尔殷切的期盼，她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和小烛说一下。”
见菲娅答应下来，费伊尔面上一喜。但也许是“小烛”两个字点了他一下，他忽然想起之前陶烛对舰长的在意，于是赶紧又补充着问道：“现在是在教什么？名字？”
菲娅点点头。
他于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那你记得告诉小少爷，监听的是我们敬爱的舰长大人本人哦。”
菲娅：？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不过她还是听进去了他的这句话：“……行。”
等费伊尔走了，菲娅也走了回去，拍了拍陶烛的肩膀。
陶烛腾得就想要站起，却被菲娅接下来的通知炸了一脸。
这串消息实在太复杂，光用手比划，用图片演示，陶烛依旧看不懂，但他大概明白了两件事——
出去玩，还有，索绪也会在。
高兴。
正如费伊尔预料的一般，陶烛连忙点头同意，快得连菲娅都怀疑他是否听懂了。
……
锁链被松开，琼恩被搀扶着离开监禁室。
架着他走的两位士兵看着都不是很喜欢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都很崇拜舰长，而琼恩，一个待的时间比他们都久的老前辈，却做出背叛举动，这让他们难以理解，也很愤怒。
琼恩并不在乎旁人的脸色，他感受着长久没见的光，即使眼眶因为突然的刺激而湿润，也没舍得眨眼。
终于出来了。他边这般感慨，边向外看去。忽然，呼吸乱了半拍。
前方有一道少年的身影，灰黑色小卷毛，很是熟悉。
欢欣鼓舞的琼恩立马挣开扶着他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可那少年却马上要离开。
“小烛！”琼恩急了，他下意识伸出手大声喊道。
人影被他的嗓音叫停。
陶烛听到有人叫他小名，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知道他名字的人存在吗？他好奇地回过头。
这会轮到琼恩顿住了。
他看清了前面人的面容，直接僵在原地，如遭雷劈。
陶烛黝黑的眼困惑而迷茫地凝望着他。
琼恩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
他不是小烛。
琼恩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陶烛：？
唔，这是什么眼神？陶烛不明白。而且，不是说索绪会在吗？没有看到人欸。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浑身血腥味的家伙。
这人身上穿着的，是囚服吧，在饲主家的时候他从小黑盒子，不对，电视里见过这种打扮。
那应该就是坏人，坏人就需要远离。
被陶烛当成坏人的琼恩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终究也没能阻止吗……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在这一刻被彻底耗干，他惨笑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咚的很大一声，吓了陶烛一跳。
这么重地砸地上，不痛吗？他本来是打算直接走，这下忍不住好奇地走了上去。
陶烛蹲下身。
但如果是坏人，应该不值得同情吧。这算罪有应得？他注视着倒地的人。电视上的罪人都是遭人唾弃的，是不被喜欢的，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价值的同类，只有一种用途。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垂死的琼恩。
他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连肢体生理性的挣扎颤动也没了。
该死掉了吧。跳蛛的眼睛里隐隐闪起期待的光，他伸出足肢，试探着触碰琼恩的口鼻。
…
……
啧，还有呼吸。
陶烛有点失望，放下手。
如果死了，没准还可以发挥余热，但还活着，那就算了。陶烛站起身来，转头就准备离去，他没有秃鹫的习惯。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陶烛的视野忽然变回了本体那种多眼同视的范围，难道是又情绪激动，收不住原型特征了？
不，不是的。
虽然变成了多个眼睛，但陶烛的视野却远比他八只眼睛时看到的要多得多。
在四面八方的躁动虫鸣声里，陶烛抬头，他望见云层里一道模糊却神圣的影子。
祂站立在那里，只是轻飘飘地投下一瞥。祂口中说出的话不是世间任何一种语言，却莫名能够让人听懂。
陶烛晃了晃神，好亲切，他自己好像也要融入到那道影子里了。
忽然，他的意识被轻轻地捏了一下，很熟悉的手感。可陶烛来不及细想，因为他听见有声音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
“哎呀，真可怜呐。”
不，陶烛想，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可他就像是被关在了玻璃罐子里，和自己的躯壳隔了一层，根本使唤不动身体。
只见少年垂下头，黑得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些微的金色，嘴角扬起轻佻的弧度。
陶烛感觉自己的嘴又动了，发出好奇的询问：“不过，他实现了他的梦想，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何必当个罪人呢，哪边都不讨好吧。”
琼恩与他对视，那双漆黑的眼里并没有他熟悉的光亮，也不像刚刚站立时那个少年什么感觉也没有的神情，只剩下轻飘飘的好奇。
琼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哈，高兴？”
“他们都在骗我，骗我，咳，哈哈……”他笑得几乎快断了气。
鲜血从他喉咙中喷出，溅在陶烛脚前。
陶烛望着状若癫狂的琼恩，眨了眨眼。
眨眼，欸，身体忽然又能听自己使唤了，陶烛赶紧后退一步，再抬起头时却见面前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最后一个知晓陶烛身份的人，竟是彻底死去了，死在了陶烛面前。
不负责任小剧场：
假如陶烛他没有被控制。
陶烛：（蹲在琼恩面前，在背景音里放空大脑，开启省电模式）好无聊……认识的人类在哪里，哪一个都行……
修文x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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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这不是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