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难哄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毫无悬念,宋亦安稳居榜首。许则名在宋亦安的“辐射”和自己临时抱佛脚的努力下,破天荒地挤进了班级中游,甚至有两门单科成绩亮眼。

这本该是件高兴事,至少对许则名和一直对他成绩头疼的姐姐许情来说是这样。

但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恰恰源于一次“好心”的干涉。

事情起因于一场篮球赛。周五放学后,许则名和秦砚他们约了隔壁班打友谊赛。宋亦安原本只是被许则名随口一问“要不要来看”,没指望他会答应。没想到,宋亦安那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球场边,安静地站在一棵树下,手里还拿着本单词手册,偶尔翻一页,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球场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许则名身上。

许则名那天状态不错,连着进了几个球,打得兴起,动作难免有些大开大合。在一次激烈的篮板争抢中,他和对方一个高大的男生狠狠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倒地。许则名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立刻爬起来,拍拍土,示意没事,比赛继续。

宋亦安在许则名摔倒的瞬间,捏着单词手册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了沉。

比赛结束,许则名大汗淋漓,和秦砚他们勾肩搭背地笑着复盘刚才的精彩瞬间。宋亦安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水。

“谢谢啊!”许则名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笑得灿烂,“没想到你真来看比赛了!怎么样,我打得还行吧?”

宋亦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视线落在他擦破皮、渗出一点血丝的右手手肘上。“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哎呀,小伤,不用!”许则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回去冲一下贴个创可贴就行。”

宋亦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许则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加上秦砚他们在旁边挤眉弄眼,便妥协道:“行行行,去就去。”他以为宋亦安递了水就算完事,没想到宋亦安竟然也跟着他一起往医务室走。

“我自己去就行,你快回家吧。”许则名说。

“顺路。”宋亦安言简意赅。

处理伤口时,校医简单消毒,嘱咐别沾水。整个过程很快,宋亦安就站在一旁看着,没再多话。许则名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人家是关心,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许则名发现宋亦安对他的“关照”开始无孔不入,且逐渐越界:

·体育课自由活动,许则名想去打球,宋亦安会提醒:“你手肘的伤不宜剧烈运动。”眼神扫过他刚拆了创可贴、只剩一点红痕的地方。

·午饭时,许则名想多打一份油炸鸡排,宋亦安会淡淡地说:“高油脂食物不利于伤口愈合和午后学习效率。”

·甚至许则名课间和秦砚他们闹着玩,动作稍微大点,都能感受到旁边投来的、带着不赞同的平静目光。

最让许则名恼火的是周二下午。他因为一道物理题和秦砚争论起来,两人声音大了点,还比划了几下解题思路。宋亦安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许则名激动时下意识挥动、可能碰到旁边文具的胳膊。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这里是教室。”

许则名当时就僵住了。胳膊上被按住的地方传来微凉的触感,但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宋亦安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规范某种不当行为的语气和眼神。秦砚也愣住了,气氛瞬间尴尬。

许则名猛地抽回胳膊,脸色沉了下来。他没再说话,坐回座位,一整节课都没再看宋亦安一眼。

那种被监视、被管束、甚至被“规范”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让他喘不过气。宋亦安的关心,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令人窒息的负担。他仿佛成了宋亦安某个需要精心维护、避免出错的“项目”或“变量”,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喜好和脾气的同桌、同学。

放学铃响,许则名第一次没有等宋亦安收拾,抓起书包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则名!则名!”秦砚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停。

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和烦躁。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倔强。

他不懂,宋亦安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他莫名其妙成了自己的“任务目标”,所以连他打球受伤、吃饭口味、甚至和朋友的正常玩闹都要管吗?这算什么狗屁“有效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看台下方。宋亦安背着书包,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正拾级而上。

许则名别开脸,不想理他。

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宋亦安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说话。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甜暖的奶香?

许则名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

宋亦安手里拿着一盒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盒装热牛奶,插好了吸管。他站在那里,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不像平时那样平静无波,仔细看,好像藏着一丝极淡的……无措?

他把牛奶往前递了递,动作有点僵硬。“给你。”

许则名没接,硬邦邦地说:“我不喝。”

宋亦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低声说:“热的。对胃好。”他似乎不擅长做这种事,解释得干巴巴的。

“宋亦安,”许则名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压不住的火气,“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你同桌,不是你养的仓鼠!不用你管我吃什么、玩什么、跟谁大声说话!手破了点皮而已,早就好了!用得着你天天盯着吗?”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憋闷全倒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显得有些响。

宋亦安拿着牛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泛白。他垂着眼睫,沉默了几秒,再抬起眼时,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

“不是仓鼠。”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许则名耳朵里,“是变量。”

许则名一愣:“什么?”

“你的行为,是不可控变量。”宋亦安看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分析问题的冷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打球会受伤,争执可能升级为冲突,高油脂食物影响健康状态……这些都会增加意外发生的概率。”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将温热的牛奶盒轻轻放在许则名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我计算过,最优策略是尽量减少这些变量的波动范围,降低风险系数。”他顿了顿,补充道,“基于现有数据模型。”

许则名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的火气被这番话里透出的某种冰冷又怪异的东西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荒谬和更深的不解。“数据模型?风险系数?宋亦安,你在说什么啊?我是活人!活人就是会有意外,会有情绪,会做可能不那么‘安全’‘正确’的事!这不是你那些物理题,有标准答案和最优解!”

他看着宋亦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活在一个用规则和概率搭建起来的透明罩子里,试图用他的逻辑去理解和控制罩子外一切鲜活却“混乱”的事物,包括他许则名。

“所以,”许则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失望,“你帮我,提醒我,甚至……管着我,只是因为觉得我是个‘高风险变量’,需要被‘优化管理’?为了你那见鬼的‘数据模型’?”

宋亦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没能说出什么。他那双向来清醒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迷茫的神色。他看着许则名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疏离,心脏某个地方好像被细微地刺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在他的任何分析模型之内。

“……不是。”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不只是。”

但那“不只是”后面是什么,他似乎无法用自己熟悉的逻辑语言解释清楚。

许则名看着他那副罕见地露出类似“困扰”和“词穷”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拿起旁边那盒温热的牛奶,吸管戳破锡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了有些发干的嗓子,也奇异地抚平了些许烦躁。

“宋亦安,”他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我不是你的实验对象,也不是你程序里的一个bug。我们是同桌,是……同学。关心可以,但别把我当问题处理,行吗?”

宋亦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握着牛奶盒、指节分明的手上,又移到他脸上。暮色中,许则名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坦率和一丝无奈。

“……嗯。”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听进去了,但能理解多少,执行多少,还是未知数。

许则名知道,改变宋亦安那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绝非易事。但他至少尝试沟通了,也看到了宋亦安不同于往常的一面——那罕见的一丝无措和笨拙的“补救”(比如这盒热牛奶)。

“牛奶,谢了。”许则名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灿烂、但至少不再紧绷的弧度。

宋亦安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但也没有立刻恢复到之前的“和谐”。某种看不见的边界被触碰又模糊,需要时间重新界定。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走吧,回家了。”许则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宋亦安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保持着比平时稍远的距离,但至少,又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短暂地交叠。

许则名喝着微甜的牛奶,心里那点余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宋亦安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奇怪,更……难以靠近。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奇怪和难以靠近,才让“了解他”、“改变结局”这件事,变得如此重要,又如此充满挑战。

而宋亦安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许则名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我是活人”。活人……变量……风险……关心……

这些词汇在他精密却情感匮乏的认知体系里碰撞,产生着前所未有的、难以解析的扰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刚才握着牛奶盒时感受到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感觉,在胸腔里缓慢滋生。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似乎,又无法完全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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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白昼
连载中落沉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