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唐奇莫觉得凛冽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劈面刮来,带着透骨的寒意。
耳边隐约传来重卡驶过的轰鸣,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唐奇莫猛地睁开双眼,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被生生扯回现实。眼前不是熟悉的景色,而是一座横跨深渊的钢铁大桥。脚下,宽阔而汹涌的河水在夜色中翻滚,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巨口。他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死死地扣住冰冷的桥栏,他惊魂未定时,一只乌鸦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
盘旋在他的上方,一圈又一圈,它那凄厉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它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像是燃烧的鬼火,每转一圈,它都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那叫声如同锋利的冰刃,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他猛地抬头,朝着盘旋在头顶的乌鸦咒骂道:“又是你干的好事!你就不能放过我的!!!”
正当唐奇莫一脸怒气冲冲的吼叫时,就在这时,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细若游丝、却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
“你...你是谁?“
唐奇莫的怒吼卡在喉咙里,他这才惊觉,自己右侧不到两米的地方,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生,正以和他几乎一样的姿势站在桥栏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满脸泪痕,眼眶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正用一种受惊小鹿般的绝望眼神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疯子:”妹妹,听我一句劝,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先别动,别动好吗?我们先从这里回去,回到桥上去....”唐奇莫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朝着那女孩的方向挪动。
女孩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绝望地盯着脚下那片漆黑的漩涡,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风吹散:“回不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连累我的家人..“
唐奇莫忍住心里的恐惧,小步伐移动,正当快到那女孩身旁时,突然之间,女孩激动的咆哮道:”不要靠近我!!不要!!“
唐奇莫连忙安抚女孩激动的情绪:”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不靠近了,你别激动,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女孩的咆哮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死死抓着栏杆,:“他说我是负担,是我不好,是我有病,是我太敏感…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唐奇莫只觉得风越来越强了,脚下的河水汹涌澎湃,那一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浮上来:“这水……应该冷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脆吧。”
唐奇莫强忍着太阳穴突突的跳动,语气刻意放得很软,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他是谁?你先别管他了,你先下来,咱们俩个先慢慢的慢慢的回到马路上,听我的你先抓好…然后把脚…”
女孩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回不去了…他不会再爱我了“她说完后,突然一把松开手,整个人决绝的跳进了冰冷无底的河水中。
唐奇莫怒喊一声:”你真的是!!!怎么这么不听劝!!“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呛进肺里带着生疼的寒意,紧接着他闭上眼,像是一颗被投下的炸弹,一头砸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裹住冬末的寒气,刺骨的冷顺着四肢钻进骨头缝里。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本能划动双臂,破开层层冰冷的水流,向河中心那个沉浮的黑影游去。“救命……咕噜……”落水的女生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唐奇莫游到她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腋下。大声在她耳边吼道:“别乱动!我带你上去!”他艰难地在及腰深的水中站起,连拖带拽地将女生拖上了岸边的碎石滩。两人滚作一团,倒在冰冷的河岸上。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河堤边,浑身滴水,冷风刮在皮肤上,冻得人发麻。唐奇莫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女孩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眼里依旧空洞,还在无意识地掉眼泪,刚才的那一刻她真实体验到了死亡的感觉,当死亡真实来临的时候,她无端的害怕起来,那一刻她才知道她不想死。
唐奇莫低头甩了甩湿透的额发,眉眼耷拉,一身懒散又阴郁的丧气,声音被河水泡得沙哑、平淡,侧过头,看向女孩,语气轻得近乎冷漠:“你以为跳河是解脱吗?死是解脱吗?你知道真正溺水死亡的感觉吗?
我告诉你,溺水真正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女孩猛地一僵,怔怔看向他。
“人沉下去的那一刻,不会立刻失去意识。
河水会瞬间灌满鼻腔、喉咙,冰冷的水强行冲进肺里,像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胸腔,又闷又疼。
你会拼命想吸气,但吸进来的全是冷水,肺会一点点胀裂,窒息不是一下子的事,是慢慢的、熬人的折磨。”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灰暗,那是他无数次面对死亡,甚至亲身贴近过死亡才懂的感悟,他从没想到,如今他可以如此平静的将这个感受从心里说出来,
“意识清醒的最后几分钟里,你会极度恐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冰冷会裹住全身,冷到骨头发疼。
你会开始后悔,会拼命想活下去,想抓住一点东西,想上岸、想呼吸一口干净的空气。
但没用,越挣扎沉得越快。
最后意识模糊之前,脑子里不会有什么解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喘不上气的绝望。”
“死一点都不体面,也一点都不痛快。
绝望、冰冷、痛苦,会慢慢的吞噬着你,直到你彻底失去知觉。”
女孩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抱紧自己,没有了刚才一心求死的决绝,瞬间被浓重的后怕取代。
她忘不了刚才那种窒息、冰冷、无处可逃的绝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掉得更凶,再也不敢去看桥下湍急的河水。
唐奇莫狠狠擦了下脸上的水滴,平静的问道:“我问你,你现在还想寻死吗?”
女孩抱着自己的双膝,含泪摇了摇头:“我…我害怕…“
唐奇莫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名片,他惊讶地发现这次名片竟然没有被水渍泡软,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武大山这次总算没搞什么便宜货了”
女孩小心翼翼的开口:“什么?”
他无奈的笑了一下,递给那女孩:“我是黑乌鸦侦探社的,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你信任我,你可以把你现在遇到的事情,告诉我,让我们来帮你解决”
女孩颤抖的接过名片,嘴里呢喃道:“侦探社-唐奇莫?现在还有人在开侦探社吗?”
唐奇莫望向星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
女孩看着身旁坐着的唐奇莫,想到刚才在河水里他奋不顾身的游向自己的那个模样,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终于抬起头,眼里的恐惧消散了一些:
“你……真的能帮我?”
唐奇莫自信的摸了摸头发:“你应该问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抱歉,我只能告诉你…没有人“
寒风吹过,女孩愣住了。
而唐奇莫只是潇洒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妈的,真冷”
女孩抱着膝盖,透过凌乱的湿发偷偷打量他。虽然这人嘴碎又自恋,但不知为何,看着他在寒风里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抗冻”的架势,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居然落地了。
反正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抬起头,声音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如果你真的什么都能查……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唐奇莫听到这句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但他眼底的慵懒却散去了几分:
”找人?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哎呀,那是我们侦探社最基本的“
“达西先生…”女孩微弱的声音传来。
唐奇莫正在擦头发的动作猛地一顿,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收敛,他皱起眉,眼神锐利地锁定女孩:“达西先生?”
女孩轻点头:“嗯…帮我找到他,他消失了,我找不到…”
一瞬间,唐奇莫脑海中那团乱麻般的线索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串联了起来——便利店店长的话、那封信里的“星空”、蒋一言的死、还有眼前这个要跳河的女孩。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漩涡。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女孩瑟缩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既甜蜜又痛苦的回忆:”我们…我们是在星空认识的,他不嫌弃我身上的疤,他说…他说他见过最美的纹路,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美,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自从小时候手臂意外被烫伤后,大家每次看我的眼光都是充满着异样,把我当是一个怪物一样,只有他不会,他说他爱的就是这个不完美的我,我们那彼此相爱,彼此坦诚,我都做到了...“
说到这里,女孩的声音颤抖起来,”只不过,,,只不过后面他公司出问题了,需要一大笔钱…”
唐奇莫皱眉问道:“你借钱给他了?”
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湿透的膝盖上:“一开始他拒绝我的帮助,我把这几年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他说他会自己扛。直到那群要债的冲到他公司去,把他打得遍体鳞伤……我看到之后真的吓惨了,我让他一定要收下,但是远远不够……我的那些钱根本不够……”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碎石,指节泛白:“那些人隔几天就去公司闹事,导致公司没办法经营。他曾经对我说过,只要公司稳定了,就会娶我,给我一个家。所以我必须得帮他,如果我不帮他,他就完了……我就去网上找了几家贷款机构,贷了50万,让他先周转一下。他说……等公司稳定下来,就会马上还我的……”
“可是……可是他不见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那群要债的人天天去我打工的地方闹事,甚至找到了我父母……我父亲已经气得住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女孩像是疯了一样,举起拳头疯狂地锤着自己的头,似乎想把那些痛苦的记忆敲出去。
唐奇莫连忙起身将她的手拽下来,追问道:“那个达西先生长什么样子?多高?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公司在哪里?”
女孩眼神黯淡得像死灰,她摇了摇头,声音绝望至极:“我没见过他……我们每天只会在‘星空’上联系。公司是假的,我去过了,他给我的地址是假的,根本找不到……”
“没见过?!”唐奇莫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惊中夹杂着一丝怒火,“你连人都没见过,就敢信他说的?还有你那个‘星空’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女孩子颤抖的从牛仔裤里掏出手机,手机进水后已经黑屏,她指了指屏幕:“是一个交友APP……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我们已经认识半年多了,他说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CEO,经常在国外出差,所以……”
唐奇莫气得差点笑出声,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甚至想敲开这姑娘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他说他是科技公司CEO你就相信啊,那我还是外星人派来的指挥官呢,我说你们现在的女孩子心真大…”
唐奇莫正打算喋喋不休的教育一下眼前的这个女孩,突然看到女孩子下意识将双臂紧紧收拢,用力往袖子里缩,指尖死死攥着袖口,肩膀微微蜷缩。
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这个“达西先生”是怎么拿捏住这些无助的女孩的——不是靠金钱,而是靠“唯一的接纳”。他利用她们的自卑、她们对伤痕的恐惧,给她们编织了一个“不嫌弃”的梦,然后把这个梦变成勒索的枷锁。
唐奇莫沉默了。
他蹲下身子,动作粗鲁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脱下自己那件还在滴水的牛仔外套,重重地盖在女孩颤抖的肩膀上。
他垂着眼,目光轻轻落在那道疤痕上,没有诧异,没有躲闪,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片平淡的平静。过了很久,男主才缓缓开口。“我看见了,它一点都不丑”
女孩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满眼不敢置信。
“人人都有藏在身上、藏在心里的疤。有的人疤在皮肤上,有的人疤在骨子里,在回忆里,一辈子消不掉。”
“我见过最丑陋的,从来不是皮肤上的印记。是偏见,是刻薄,是随意评判别人的恶意。”
女孩的眼泪汹涌落下,积压多年的委屈轰然决堤。
“不用害怕身上的痕迹。
能带着伤痕好好活下去,本身就很勇敢,你只是别人多走了一步。”
夜风微凉,他们眼前的河水静静流淌,似乎要吞噬了所有的喧嚣与肮脏,只留下一片深邃的、包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