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远远的,李梦鹿还看不大清他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床前,双手抱拳,毕恭毕敬朝她作了一揖。

直待他竖起身,抬起头,李梦鹿这才终于从团扇的上沿将他瞧了个清楚。

她的郎君玉面朱唇,目如点漆,容貌端正,神采飘逸。身材长挑匀称,简直无可挑剔。唯有左眉上竖劈一条短短的剑痕,很显眼。

十分正经的美男子一枚,甚至都不笑。

何其均一双眼把她盯得铁紧,眉头锁出两道深刻的纹。

过了半晌,牙缝里才挤出一个:

“你这是…”

李梦鹿忙应道:“噢…我头疼病犯了,现已好了大半,不劳费心。”

“头疼病?”

何其均把主仆二人来回瞧了几眼,“荒唐。”

疑和愤直接写在了他脸上。

新婚之夜,娘子晕倒,他竟连一句体己的话都没有,叫李梦鹿好不舒服。言语还很是刺耳,仿佛自己杀了人似的,是戴罪之人,全凭他来审判。

李梦鹿便也不好气的回了句: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一句赌气的话罢了,看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然而,一时沉默后,何其均竟向她作了一揖,便径自转到茶几边坐了下去。

“倒茶。”

只听他冷哼一声。

昙花颤了一下,赶紧碎步快跑去客厅担茶。

李梦鹿心里终于恼火,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他,无来由的拿自己和昙花来置气。

这戏她自觉演不下去了,便不委屈自己。于是也不端着了,兀自把团扇一收,将这欲语还休的遮掩撤了个干净。

那边何其均见状,一下怔住了。

他印象中,从来是闺中羞花,哪有这般行径的。

见对方望着自己,李梦鹿也不理睬,心想来了半日,自己还滴水未进呢。

他喝得,我也喝得。

遂起身也往茶几边来。

岂料,没走出去几步,又踩到了裙角,身子猛的向前栽去。

这次再没有梳妆台为她挡祸了。

说时迟那时快,大约是天注定的机缘。待她“啊”的一声落定后,才发现自己已然躺在了何其均的怀里。

两人一高一低,分寸之近,都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屋内烛火昏昏,无风也无声。

“娘子,你怎么了?郎中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昙花与她的声音一同进了门来,赫然只见两位主人竟抱在了一起。

昙花惊了一跳,脸上臊得通红。立即转身,想逃。

“昙花。”

“昙花。”

二位主人的声音飞箭般同时传来,把昙花钉在了门口。

片刻静默,终是何其均的声音传了来。

“进来吧。”

待昙花转回屋内,刚刚搂在一起的二人已然分开。

郎君松柏般立在茶几边;娘子侧坐床上,扶弄着自己的头冠。

昙花都懵了,不懂他们二人为何这般反复无常。只得硬着头皮,含胸埋头进了门。先给郎君泡了茶,后回到小主身边,帮着她整理衣冠。

李梦鹿沉闷不语,摆弄着头上复杂的发冠,却怎么也弄不好。一想到刚刚的画面,又气又臊,全然没了兴致。便索性让昙花直接把自己身上的礼服帽冠脱了。

她要睡觉。

昙花愕然,只好照办。

李梦鹿躺下后,感觉穿越过来后落差巨大,不是自己想要的剧情。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想着婚姻不过是一种合作关系罢了,不想合作大可不结,自己再寻良缘。

一念及此,她复又坐起,让昙花先出去,她有话对郎君说。

“你不愿娶我?”

“何某不敢。”

好一个不敢。

“你有中意之人?”

“未有。”

“难道你是…算了,离婚吧。都是成年人,对你对我都好。”

“我…”何其均眼睛都瞪大了,虽已有心里建设,却没料到这谢家的女娘竟直接把牌一步打死。

“我什么?”

李梦鹿话锋直抵何其均的咽喉。

大哥的话犹在耳旁,何其均不得不慎重。

“我不同意。”

闻言,李梦鹿身子一软,又躺了下去,往心窝里轻轻掖了掖被子,抱住。

何其均只看得见她的背影了。

“为什么?”

“我…”

“是怕被人笑话么?”

“何某从来光明磊落,何时…”

“是也不是?”

“…不是。”

“那是怕家里人不同意?”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

时局如此,又怎么说得明白。眼见形势被自己弄糟,何其均只怪自己一时心急,没把握好分寸,心中不免有些歉意。再者,又想谢家女娘品性如何且不论,她毕竟跟自己是一样的处境,都是门阀的牺牲品。

何其均心里流过这些难言之隐,最后无奈说了句:

“怕你被辜负。”

李梦鹿鼻头一酸。

心想这些臭男人,犯了错就打糖衣炮弹,定不可让他糊弄过去。

但这“辜负”二字到底结结实实落进了她的心底。想着他倒也不是榆木疙瘩,也有体己的时候。

便一时不忍与他为难,想着该怎么对付才好。既要达到目的,也不要伤了和气。

何其均见她半天不应,心里直犯嘀咕,以为没把她劝住,索性把心窝子掏了出来,“韵之娘子,此番姻亲,是王家一手指定而成,你我二人都是棋子。若撒开了手,与你我两家无法交代。你…”

何其均的大道理来的真是时候,将李梦鹿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好感全浇灭了。

她一下子坐起身来,直接打断何其均道:“不行,必须离。”

何其均愕然,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又捅了马蜂窝。

“你且写一副休书与我。形婚也好,联姻也罢,我既来了,自有一番计较。来日若你我仍不能修好,我也可自行裁断。”

“这…”

何其均迟疑。

“莫要推脱,这是你我的考验。”

考验,这个词填满了何其均二十多年的茫茫岁月。

家门、世道、行差、理念、追求,他都是逆着时代风潮而行的人。

如今又添一门婚姻的考验,自不在话下。

他便不再迟疑,劲步跨到书桌前,研墨,准备作书。

见他爽利,李梦鹿心情一缓,也不睡了,从床上爬起,掌起一盏灯到书桌前,为他照明。

书桌被灯火点亮,何其均抬眼望了望她,心中感慨,暗暗轻叹一回。随即起笔写下“休书”二字。

李梦鹿一看,立马喊停,“怎么成休书了?那不成你不要我了吗?”

何其均愕然,“那要如何?”

“也行,但内容要改成是你负我,我要休了你。”

“妇休夫?”

何其均只觉眼前发黑,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自曹氏让位于司马氏以来,世风弥散,自己实在看不懂了。

“对。”

李梦鹿斩钉截铁。

见她如此笃定,何其均一时急火攻心,老五的话闪过眼前。

这回他改变了看法,觉得老五所说也未必没有道理。

何其均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缓缓将手中的笔搁回砚台,指尖在笔杆上停了停。烛火跳了一下,他左眉上那道剑痕也跟着抽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筵席的喧闹隐约可闻,大哥的笑声夹杂其中。

他想起大哥方才的话——“任何事都不能误了家门。”

又想起老五递上那句话时,眼里的玩味。

最后想起的,竟是那些被山夷劫掠的村子,老妇抱着孙儿的尸体哭到失声。

他闭了闭眼,认为此时妥协才是上策,可为山夷之事减轻负担。

“你方才说,形婚也好,联姻也罢,你自有一番计较。”他转回身,言语深沉,“你的计较,是什么?”

李梦鹿一愣,没想到他竟会追问。

“我……”她斟酌了一下,“我既来了,便不会白来。这桩婚事若真是枷锁,我自有办法找到……钥匙,来解开它。再者,日后我若真拿出了‘妇休夫’的休书,王谢两家也不能怪罪于你何家。我自一力承担,与你岂不更好?”

「钥匙」

「我自一力承担」

两句话在何其均心里掷地有声。

他定定的看了她许久,心下凛然——此女绝不类传闻那般简单。

眼前女子引起了他的敬重。

此外,他还发现了她的美。

怔神片刻,何其均终是应道:

“行。”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即提笔。

烛火拂照,映得他执笔身绘书的身影斜斜,显出一种独特的雅韵。

又见他字迹苍劲,李梦鹿便不忍去看他那映在烛火下的侧脸。

玉面薄唇,眼波千秋,正气之下轻点一抹温柔,叫人不能不多看几眼。

不一时,何其均书成,双手捧起,付与李梦鹿查阅。

李梦鹿打着灯,细细读来:

陵水郡何府四郎其均,陈郡谢氏玄珠,因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故来相对。今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乃各还本道,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立约人:何其均

书中言辞颇有几分粉饰,看不出是“妇休夫”的论道。

但李梦鹿一点也不计较,完全沉浸在满纸隽秀的文与字的美感中,不能自拔。

原来中国书法竟有如此魅力,不由得令她念起少年时收到的情书。

何其均,很好听的名字。

总之,她很满意。

见她颜悦,自知糊弄过关,何其均暗暗松了口气。

心道:待回门之后,任你再闹,这副休书也就有它的用处了。

正待离桌去喝杯茶,谁知转头又被喊住,

“按个手印罢。”

李梦鹿毕竟是人事主管,对合同敏感。

何其均沉默片刻,终是伸指蘸了印泥,在落款处按下一枚朱红。

夜已深了。

何其均暗暗盘算:人也稳住了,休书也写了,是否便可以告辞。

他心里仍惦记着被抓的几个山夷,想着用个什么样的由头来为自己脱身。

却听李梦鹿说道,“我身子不舒服,屋里只有一张床,今夜该如何安排?”

闻言,何其均心下一喜,立即恭敬的作了一揖,道:

“为娘子计,何某可以外宿。”

“不行。新婚头天晚上你便跑了,来日叫旁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

何其均一时头疼的厉害,跌坐在方凳上,无言以对。

他自觉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流言碎语,但又实在不能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你家的床这么大,今晚就把书架上那些书摆在中间隔起来,足能容我们俩一人一边,也是能睡的。”

“不必麻烦,娘子独自睡床罢。我自席地而睡,无碍。”

李梦鹿无语,想不通他是什么毛病,让他上床睡还不领情。到底是君子风度,还是嫌弃我?总不能是怕我对他图谋不轨吧,莫闹笑了。

“哎呀,地上冷,会生病的。”

何其均轻轻把她望了一眼,应道:“娘子关怀,在下心领了。何某公干在外,盖天枕地而睡,亦是常有之事,不必担心。”

榆木疙瘩,李梦鹿心里骂了句。索性也就随他去了,不然倒显得自己不自重似的。

“噢…那好吧。要么让昙花给你打个地铺吧。”

“也好。”

昙花被喊来后,很快在床边空地打了个地铺。只不过,她全程是难以置信和凄婉的眼神。

她哪里知道两位主人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更想象不到郎君新婚之夜竟要和小主分隔,睡在地上。

荒谬,无法理解。

李梦鹿对她笑笑,明白她的心思,想着明天跟她解释一下就好了。

昙花打完地铺,便快步离开这是非地。

当她准备从外面带上门的时候,猛的被人锁住了手腕,把她惊得一激灵,正欲喊叫,却又被一只手封住了嘴。

这时何其均尖冷的声音道:“睡地铺的事不许说出去,否则我杀了你。”

屋内烛火不灭,红喜印在青砖墙上,昏昏冥冥。

何其均躺在地上,将被子两边多出的部分折叠,轻轻塞入身下,便很快就入睡了。

李梦鹿可就没那么自在了。一双绝望的小眼,无力的望着床上面的金金玉玉,没了刚来时的兴奋劲。

现在也不过晚上**点钟罢。昨天这个点,她还在激情打瓦呢。

躺累了,她翻了个身。

“陈曦在哪里?”

心里升起对闺蜜的无限挂念,也不晓得她现在是否安全。

有些想她了。

毕竟这世界,只有她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想到这,眼眶不觉发了红。

她漫天飞地的把这些想了一阵。

末了,眼皮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合上。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何其均便已起床。

昙花进屋来替他梳发更衣,又找了身官袍,手脚伶俐的替他换上。随后又捧来进贤冠,帮他戴上。

李梦鹿被屋内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

何其均已然换好了衣帽,摆手指了指剑架。昙花很顺应的去取那把上朝用的玉剑。

何其均“哼”了一声,指了指一旁的佩剑。昙花才知他是要公干,便取来佩剑,双手捧着送上。

何其均干脆的抓起剑,转身便要走。

眼见他要出门,李梦鹿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叫住他。

“郎君。”

“何事?”

何其均连身子都没转过来。

“那个”,李梦鹿清了清嗓子,“你们家有没有红色的汁水?”

“何用?”

“撒在床上。”

听到这句,何其均才悠悠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朝李梦鹿看了一眼。

李梦鹿情难以堪,挤出一丝僵笑来掩饰尴尬。

但见何其均一声不吭,两个劲步便跨到床边。

突然,只听“噌”的一声,佩剑竟被他猛的拔出。

剑锋出鞘,冷光冽冽。

一旁的主仆二人都被这剑声吓得趔趄,昙花更是惊得叫出了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

何其均二话不说,挽剑而起,横刃在床。

另一支手把剑鞘轻放于床,继而抬起手腕轻抖两下,便将宽袖褪到手臂之后,露出结实的手掌。

他的眉峰锐利,只把剑刃瞧了一眼,便伸出手掌,将拇指摁在剑锋之上,迅速划过。

只听,豁然一声起,噌的一声收。皮肤和肉被划开,刀锋饮血。

李梦鹿本能的避到床侧边上,蜷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昙花竟张开双手,护在了小主身前。

李梦鹿从背后抓着她,却察觉到异样:昙花的身子颤得厉害。

她明明也很害怕,却勇敢的护着自己,这怎能不叫李梦鹿动容。

只见何其均纹丝不动,被利刃划开的拇指上很快涌出血来,雨滴般砸在床上。

何其均眉头都没皱一下。横举手指,任手指上的血滴将床单晕染出一片红。

李梦鹿率先反应过来——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不过是在替自己解决问题而已。

恐惧顷刻转变成了心疼。

很快,李梦鹿便对何其均喊道:“郎君,够了够了。”

闻言,何其均不吭一声,“噌”的一下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郎君!”

李梦鹿也有眼疾手快的时候,竟越过昙花,伸手拉住了何其均的裙角。

“还有何事?”

“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何其均到底没有摔衣而去,只淡淡应了句:“谢过娘子,不必了。”

丢下这句,迈开大步,已然出门去了。

这回李梦鹿其实心里并不恼,反而挺美的。

何其均出了门来,随从程兵已在大门外牵马候着了。

正要上马,身边突然蹿出老五何其正来。

他邪笑着道:

“四哥,昨夜安然否?弟弟的短刀随时候命。”

说着拔出腰间短刀,在空中舞了一回。

何其均笑了笑,并不搭理,径自上马。

何其正急了,追上来牵住哥哥的马。

“四哥,我一会儿就跟大哥往长安去公干了。”

“大哥去公干,你去做什么?”

“玩,嘿嘿。”

何其均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回,“你行李呢?”

“男儿闯四方,要什么行李。”

闻言,何其均瞥了他一眼,随即解下腰间的玉剑,递与他。

“有好马么?”

何其正喜出望外,宝贝一样接过玉剑,翻过来覆过去盘玩着,随口应了句,“有有有。”

“母亲知否?”

“哎呀,知道知道。”

何其均见他没了心思,便道:“代我向大哥问安。路上少给大哥添麻烦,早日归家。我走了。”

闻言,何其正却把玉剑别入腰间,向何其均作了一揖,道:“哥哥,你自己也要保重啊。”

何其均会心一笑,轻磕马腹,与随从程兵绝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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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鹅白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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