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李梦鹿还看不大清他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床前,双手抱拳,毕恭毕敬朝她作了一揖。
直待他竖起身,抬起头,李梦鹿这才终于从团扇的上沿将他瞧了个清楚。
她的郎君玉面朱唇,目如点漆,容貌端正,神采飘逸。身材长挑匀称,简直无可挑剔。唯有左眉上竖劈一条短短的剑痕,很显眼。
十分正经的美男子一枚,甚至都不笑。
何其均一双眼把她盯得铁紧,眉头锁出两道深刻的纹。
过了半晌,牙缝里才挤出一个:
“你这是…”
李梦鹿忙应道:“噢…我头疼病犯了,现已好了大半,不劳费心。”
“头疼病?”
何其均把主仆二人来回瞧了几眼,“荒唐。”
疑和愤直接写在了他脸上。
新婚之夜,娘子晕倒,他竟连一句体己的话都没有,叫李梦鹿好不舒服。言语还很是刺耳,仿佛自己杀了人似的,是戴罪之人,全凭他来审判。
李梦鹿便也不好气的回了句: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一句赌气的话罢了,看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然而,一时沉默后,何其均竟向她作了一揖,便径自转到茶几边坐了下去。
“倒茶。”
只听他冷哼一声。
昙花颤了一下,赶紧碎步快跑去客厅担茶。
李梦鹿心里终于恼火,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他,无来由的拿自己和昙花来置气。
这戏她自觉演不下去了,便不委屈自己。于是也不端着了,兀自把团扇一收,将这欲语还休的遮掩撤了个干净。
那边何其均见状,一下怔住了。
他印象中,从来是闺中羞花,哪有这般行径的。
见对方望着自己,李梦鹿也不理睬,心想来了半日,自己还滴水未进呢。
他喝得,我也喝得。
遂起身也往茶几边来。
岂料,没走出去几步,又踩到了裙角,身子猛的向前栽去。
这次再没有梳妆台为她挡祸了。
说时迟那时快,大约是天注定的机缘。待她“啊”的一声落定后,才发现自己已然躺在了何其均的怀里。
两人一高一低,分寸之近,都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屋内烛火昏昏,无风也无声。
“娘子,你怎么了?郎中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昙花与她的声音一同进了门来,赫然只见两位主人竟抱在了一起。
昙花惊了一跳,脸上臊得通红。立即转身,想逃。
“昙花。”
“昙花。”
二位主人的声音飞箭般同时传来,把昙花钉在了门口。
片刻静默,终是何其均的声音传了来。
“进来吧。”
待昙花转回屋内,刚刚搂在一起的二人已然分开。
郎君松柏般立在茶几边;娘子侧坐床上,扶弄着自己的头冠。
昙花都懵了,不懂他们二人为何这般反复无常。只得硬着头皮,含胸埋头进了门。先给郎君泡了茶,后回到小主身边,帮着她整理衣冠。
李梦鹿沉闷不语,摆弄着头上复杂的发冠,却怎么也弄不好。一想到刚刚的画面,又气又臊,全然没了兴致。便索性让昙花直接把自己身上的礼服帽冠脱了。
她要睡觉。
昙花愕然,只好照办。
李梦鹿躺下后,感觉穿越过来后落差巨大,不是自己想要的剧情。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想着婚姻不过是一种合作关系罢了,不想合作大可不结,自己再寻良缘。
一念及此,她复又坐起,让昙花先出去,她有话对郎君说。
“你不愿娶我?”
“何某不敢。”
好一个不敢。
“你有中意之人?”
“未有。”
“难道你是…算了,离婚吧。都是成年人,对你对我都好。”
“我…”何其均眼睛都瞪大了,虽已有心里建设,却没料到这谢家的女娘竟直接把牌一步打死。
“我什么?”
李梦鹿话锋直抵何其均的咽喉。
大哥的话犹在耳旁,何其均不得不慎重。
“我不同意。”
闻言,李梦鹿身子一软,又躺了下去,往心窝里轻轻掖了掖被子,抱住。
何其均只看得见她的背影了。
“为什么?”
“我…”
“是怕被人笑话么?”
“何某从来光明磊落,何时…”
“是也不是?”
“…不是。”
“那是怕家里人不同意?”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
时局如此,又怎么说得明白。眼见形势被自己弄糟,何其均只怪自己一时心急,没把握好分寸,心中不免有些歉意。再者,又想谢家女娘品性如何且不论,她毕竟跟自己是一样的处境,都是门阀的牺牲品。
何其均心里流过这些难言之隐,最后无奈说了句:
“怕你被辜负。”
李梦鹿鼻头一酸。
心想这些臭男人,犯了错就打糖衣炮弹,定不可让他糊弄过去。
但这“辜负”二字到底结结实实落进了她的心底。想着他倒也不是榆木疙瘩,也有体己的时候。
便一时不忍与他为难,想着该怎么对付才好。既要达到目的,也不要伤了和气。
何其均见她半天不应,心里直犯嘀咕,以为没把她劝住,索性把心窝子掏了出来,“韵之娘子,此番姻亲,是王家一手指定而成,你我二人都是棋子。若撒开了手,与你我两家无法交代。你…”
何其均的大道理来的真是时候,将李梦鹿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好感全浇灭了。
她一下子坐起身来,直接打断何其均道:“不行,必须离。”
何其均愕然,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又捅了马蜂窝。
“你且写一副休书与我。形婚也好,联姻也罢,我既来了,自有一番计较。来日若你我仍不能修好,我也可自行裁断。”
“这…”
何其均迟疑。
“莫要推脱,这是你我的考验。”
考验,这个词填满了何其均二十多年的茫茫岁月。
家门、世道、行差、理念、追求,他都是逆着时代风潮而行的人。
如今又添一门婚姻的考验,自不在话下。
他便不再迟疑,劲步跨到书桌前,研墨,准备作书。
见他爽利,李梦鹿心情一缓,也不睡了,从床上爬起,掌起一盏灯到书桌前,为他照明。
书桌被灯火点亮,何其均抬眼望了望她,心中感慨,暗暗轻叹一回。随即起笔写下“休书”二字。
李梦鹿一看,立马喊停,“怎么成休书了?那不成你不要我了吗?”
何其均愕然,“那要如何?”
“也行,但内容要改成是你负我,我要休了你。”
“妇休夫?”
何其均只觉眼前发黑,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自曹氏让位于司马氏以来,世风弥散,自己实在看不懂了。
“对。”
李梦鹿斩钉截铁。
见她如此笃定,何其均一时急火攻心,老五的话闪过眼前。
这回他改变了看法,觉得老五所说也未必没有道理。
何其均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缓缓将手中的笔搁回砚台,指尖在笔杆上停了停。烛火跳了一下,他左眉上那道剑痕也跟着抽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筵席的喧闹隐约可闻,大哥的笑声夹杂其中。
他想起大哥方才的话——“任何事都不能误了家门。”
又想起老五递上那句话时,眼里的玩味。
最后想起的,竟是那些被山夷劫掠的村子,老妇抱着孙儿的尸体哭到失声。
他闭了闭眼,认为此时妥协才是上策,可为山夷之事减轻负担。
“你方才说,形婚也好,联姻也罢,你自有一番计较。”他转回身,言语深沉,“你的计较,是什么?”
李梦鹿一愣,没想到他竟会追问。
“我……”她斟酌了一下,“我既来了,便不会白来。这桩婚事若真是枷锁,我自有办法找到……钥匙,来解开它。再者,日后我若真拿出了‘妇休夫’的休书,王谢两家也不能怪罪于你何家。我自一力承担,与你岂不更好?”
「钥匙」
「我自一力承担」
两句话在何其均心里掷地有声。
他定定的看了她许久,心下凛然——此女绝不类传闻那般简单。
眼前女子引起了他的敬重。
此外,他还发现了她的美。
怔神片刻,何其均终是应道:
“行。”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即提笔。
烛火拂照,映得他执笔身绘书的身影斜斜,显出一种独特的雅韵。
又见他字迹苍劲,李梦鹿便不忍去看他那映在烛火下的侧脸。
玉面薄唇,眼波千秋,正气之下轻点一抹温柔,叫人不能不多看几眼。
不一时,何其均书成,双手捧起,付与李梦鹿查阅。
李梦鹿打着灯,细细读来:
陵水郡何府四郎其均,陈郡谢氏玄珠,因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故来相对。今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乃各还本道,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立约人:何其均
书中言辞颇有几分粉饰,看不出是“妇休夫”的论道。
但李梦鹿一点也不计较,完全沉浸在满纸隽秀的文与字的美感中,不能自拔。
原来中国书法竟有如此魅力,不由得令她念起少年时收到的情书。
何其均,很好听的名字。
总之,她很满意。
见她颜悦,自知糊弄过关,何其均暗暗松了口气。
心道:待回门之后,任你再闹,这副休书也就有它的用处了。
正待离桌去喝杯茶,谁知转头又被喊住,
“按个手印罢。”
李梦鹿毕竟是人事主管,对合同敏感。
何其均沉默片刻,终是伸指蘸了印泥,在落款处按下一枚朱红。
夜已深了。
何其均暗暗盘算:人也稳住了,休书也写了,是否便可以告辞。
他心里仍惦记着被抓的几个山夷,想着用个什么样的由头来为自己脱身。
却听李梦鹿说道,“我身子不舒服,屋里只有一张床,今夜该如何安排?”
闻言,何其均心下一喜,立即恭敬的作了一揖,道:
“为娘子计,何某可以外宿。”
“不行。新婚头天晚上你便跑了,来日叫旁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
何其均一时头疼的厉害,跌坐在方凳上,无言以对。
他自觉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流言碎语,但又实在不能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你家的床这么大,今晚就把书架上那些书摆在中间隔起来,足能容我们俩一人一边,也是能睡的。”
“不必麻烦,娘子独自睡床罢。我自席地而睡,无碍。”
李梦鹿无语,想不通他是什么毛病,让他上床睡还不领情。到底是君子风度,还是嫌弃我?总不能是怕我对他图谋不轨吧,莫闹笑了。
“哎呀,地上冷,会生病的。”
何其均轻轻把她望了一眼,应道:“娘子关怀,在下心领了。何某公干在外,盖天枕地而睡,亦是常有之事,不必担心。”
榆木疙瘩,李梦鹿心里骂了句。索性也就随他去了,不然倒显得自己不自重似的。
“噢…那好吧。要么让昙花给你打个地铺吧。”
“也好。”
昙花被喊来后,很快在床边空地打了个地铺。只不过,她全程是难以置信和凄婉的眼神。
她哪里知道两位主人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更想象不到郎君新婚之夜竟要和小主分隔,睡在地上。
荒谬,无法理解。
李梦鹿对她笑笑,明白她的心思,想着明天跟她解释一下就好了。
昙花打完地铺,便快步离开这是非地。
当她准备从外面带上门的时候,猛的被人锁住了手腕,把她惊得一激灵,正欲喊叫,却又被一只手封住了嘴。
这时何其均尖冷的声音道:“睡地铺的事不许说出去,否则我杀了你。”
屋内烛火不灭,红喜印在青砖墙上,昏昏冥冥。
何其均躺在地上,将被子两边多出的部分折叠,轻轻塞入身下,便很快就入睡了。
李梦鹿可就没那么自在了。一双绝望的小眼,无力的望着床上面的金金玉玉,没了刚来时的兴奋劲。
现在也不过晚上**点钟罢。昨天这个点,她还在激情打瓦呢。
躺累了,她翻了个身。
“陈曦在哪里?”
心里升起对闺蜜的无限挂念,也不晓得她现在是否安全。
有些想她了。
毕竟这世界,只有她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想到这,眼眶不觉发了红。
她漫天飞地的把这些想了一阵。
末了,眼皮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合上。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何其均便已起床。
昙花进屋来替他梳发更衣,又找了身官袍,手脚伶俐的替他换上。随后又捧来进贤冠,帮他戴上。
李梦鹿被屋内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
何其均已然换好了衣帽,摆手指了指剑架。昙花很顺应的去取那把上朝用的玉剑。
何其均“哼”了一声,指了指一旁的佩剑。昙花才知他是要公干,便取来佩剑,双手捧着送上。
何其均干脆的抓起剑,转身便要走。
眼见他要出门,李梦鹿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叫住他。
“郎君。”
“何事?”
何其均连身子都没转过来。
“那个”,李梦鹿清了清嗓子,“你们家有没有红色的汁水?”
“何用?”
“撒在床上。”
听到这句,何其均才悠悠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朝李梦鹿看了一眼。
李梦鹿情难以堪,挤出一丝僵笑来掩饰尴尬。
但见何其均一声不吭,两个劲步便跨到床边。
突然,只听“噌”的一声,佩剑竟被他猛的拔出。
剑锋出鞘,冷光冽冽。
一旁的主仆二人都被这剑声吓得趔趄,昙花更是惊得叫出了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
何其均二话不说,挽剑而起,横刃在床。
另一支手把剑鞘轻放于床,继而抬起手腕轻抖两下,便将宽袖褪到手臂之后,露出结实的手掌。
他的眉峰锐利,只把剑刃瞧了一眼,便伸出手掌,将拇指摁在剑锋之上,迅速划过。
只听,豁然一声起,噌的一声收。皮肤和肉被划开,刀锋饮血。
李梦鹿本能的避到床侧边上,蜷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昙花竟张开双手,护在了小主身前。
李梦鹿从背后抓着她,却察觉到异样:昙花的身子颤得厉害。
她明明也很害怕,却勇敢的护着自己,这怎能不叫李梦鹿动容。
只见何其均纹丝不动,被利刃划开的拇指上很快涌出血来,雨滴般砸在床上。
何其均眉头都没皱一下。横举手指,任手指上的血滴将床单晕染出一片红。
李梦鹿率先反应过来——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不过是在替自己解决问题而已。
恐惧顷刻转变成了心疼。
很快,李梦鹿便对何其均喊道:“郎君,够了够了。”
闻言,何其均不吭一声,“噌”的一下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郎君!”
李梦鹿也有眼疾手快的时候,竟越过昙花,伸手拉住了何其均的裙角。
“还有何事?”
“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何其均到底没有摔衣而去,只淡淡应了句:“谢过娘子,不必了。”
丢下这句,迈开大步,已然出门去了。
这回李梦鹿其实心里并不恼,反而挺美的。
何其均出了门来,随从程兵已在大门外牵马候着了。
正要上马,身边突然蹿出老五何其正来。
他邪笑着道:
“四哥,昨夜安然否?弟弟的短刀随时候命。”
说着拔出腰间短刀,在空中舞了一回。
何其均笑了笑,并不搭理,径自上马。
何其正急了,追上来牵住哥哥的马。
“四哥,我一会儿就跟大哥往长安去公干了。”
“大哥去公干,你去做什么?”
“玩,嘿嘿。”
何其均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回,“你行李呢?”
“男儿闯四方,要什么行李。”
闻言,何其均瞥了他一眼,随即解下腰间的玉剑,递与他。
“有好马么?”
何其正喜出望外,宝贝一样接过玉剑,翻过来覆过去盘玩着,随口应了句,“有有有。”
“母亲知否?”
“哎呀,知道知道。”
何其均见他没了心思,便道:“代我向大哥问安。路上少给大哥添麻烦,早日归家。我走了。”
闻言,何其正却把玉剑别入腰间,向何其均作了一揖,道:“哥哥,你自己也要保重啊。”
何其均会心一笑,轻磕马腹,与随从程兵绝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