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次日,尊礼数,新娘当去拜见家长。
侍候四郎出门后,昙花燃了一支桂香。又在梳妆台上整齐的摆好几个高漆烫金木盒。一一揭开,盒中物琳琅满目,形制各异。
其中一盒里全是饰物:金箔、玉碎、步摇、珰、钿、钗、簪、跳脱、指环...
其中一盒全是脂粉:白粉、赤粉、燕支粉...
还有盒子里装着金的银的玉的,戴的穿的贴的,等等等等,不计其数。
全是娘家人陪的嫁妆。
李梦鹿梳洗罢,坐在梳妆台前,见之眼花,十分的稀罕,忍不住东捏捏西摸摸。
直到昙花递来一张札子。
「于城东荒原小径捕获山夷数人。」
“荒原?山夷?”
李梦鹿捏着手里的札子,心自疑惑。
昙花为小主梳着发,问道:“娘子,要不要给四郎送去?”
“不用,四郎定看过了,才会落在婚服里。”
李梦鹿虽嘴上如此说,心下却在推磨——他究竟是忙糊涂了,还是故意让我看见?
思虑一会儿,她问道:“昙花,你知道山夷是怎么一回事么?”
这时昙花已梳完发,用丝带挽在背后。又替小主剃了眉,画了柳叶细眉代之。手里正将小主的头发挽成灵蛇髻,插入一枚镶着绿宝石的金钗,将它支撑起。铜镜照来,婉约优雅。
听小主问话,她冷哼一声,嘴里恨恨的道:“那是藏在荆襄一带山林里的河贼”,说着她又俯身贴近了道,“那伙人不光劫船,还——”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听她如此说,草莽二字出现在李梦鹿眼前,原主被尘封的记忆撕开了一个口子。
昙花接着道:“还有手札上说的东边荒原,那地方邪性得很。”
“怎么邪性?”李梦鹿好奇。
昙花忽然压低了声,“娘子可别往外说,在谢家时我就听厨房的阿婆讲,陵水郡东边有座庙,时常闹鬼。”
“闹鬼?”李梦鹿惊讶。
昙花嘴上一下没停,手里的活计却丝毫不落下。言语间,已为小主的发髻贴了金配了玉,仿佛春暖花开,好不美观。
“昂。据说啊,”她朝四望探望一圈,才小心的贴近轻声道,生怕冲撞了哪路神仙似的,“据说还是个色鬼,专引诱良家女子。说那庙附近有座山,被勾了魂的女子会自行往那山里去,最后杳无踪迹,尸骨无存。”
李梦鹿听了惊愕,脱口而出:“官府不管?”
“官府的大人们都忙着抢粮给司马家的大王们打仗呢,连山夷都懒得管,哪还有时间管这些。”
李梦鹿听了背脊发寒。
都说魏晋浪漫,李梦鹿有所耳闻。但魏晋时期的历史具体如何,她却不甚了解。念书时应该学过一点,她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过惯了安稳日子,突然落在乱世,还真隐隐有点害怕。
“娘子,你转过来,阿奴替你施粉。”
李梦鹿乖巧的转过来,两人一对视,互相笑了一回。
昙花动作娴熟又温柔,先是厚扑白粉,再次轻施赤粉。
又往额上轻描梅花钿,两颊轻敷碎金靥。
昙花又道:“逃难来的北方人也一日日多起来了。听闻陵水郡近来也不太平,北方战乱,不知有多少逃兵混在了流民里四处劫掠。”
“何家安全么?”李梦鹿不安的问。
“昙花也不知呀。不过何家是荆襄一带有名的豪族,不必担忧吧。”
闻言,李梦鹿安心了不少,拿起铜镜品鉴着昙花的手艺。
施红唇,戴玉珰,褒衣博带换新装。
两袖长,双垂髾,春闺新人何婉然。
梳妆毕,昙花已经在默默收拾了。
李梦鹿却在铜镜前久久沉醉,为镜中灿若明霞、容光典丽的美人而倾倒。心中不免暗道:不仅人长得美,这手艺也实在比现代古城的妆造高级多得多了。
“娘子,四郎竟在屋里用剑,没吓到你罢?”
昙花毕竟心小,经历昨夜,生怕小主再有事。
闻言,李梦鹿仍不舍手中的铜镜,随口应道:
“没事没事,你是不是也吓着了?”
昙花并未回应,而是踟蹰了一会儿才喏喏的道:
“娘子,听昙花一句劝,俗话说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你莫要再伤心了。昨夜娘子昏倒,属实把昙花吓坏了。娘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昙花不想活了。”
李梦鹿感受到了她的赤诚,劝道:“哎呀,我的好昙花,我听你的便是了。再说了,我可是谢家的人,怎么能有事呢?”
与此同时,她也被勾起了好奇,便道:“可昨夜昏倒之前的事我竟都忘了呢!好些事我都忘了。这次出嫁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给我讲讲么?”
昙花闻言很是吃惊,眼睛瞪得大大的,“莫不是真的冲了喜神罢!”
李梦鹿听了便笑,哄她道:“哪有的事,不过是一时失忆而已。刚刚你一说山夷的事,我立马也想起来了。”
“噢。”
昙花这才放下急悬而起的心。
见小主手里虽举着铜镜,一双大眼却紧盯着自己,似在等自己的回答。昙花仍是迟疑,怕说了又惹小主伤心,万一再有点什么事,自己就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了。
此时李梦鹿已来到她的身边,轻声的问:
“昙花,我昨夜为何要哭得那么伤心?”
昙花把她望了望,终是被逼得无处可躲。
“家中大姐二姐都嫁了王家,独独娘子却下嫁何家…”
原来如此。
李梦鹿这下终于明白了,她还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
可望着铜镜里那张出水芙蓉的小脸,又不禁怜悯原主。只道她心性娇弱,禁受不住这样的落差罢,倒也情有可原。
但要换作李梦鹿自己,既攀不上高枝,那就不攀,自己却要长成大树,长出那高枝。
而如今,她真作了原主。
一切似乎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见小主直直的出神,昙花急了:
“娘子,娘子…”
李梦鹿被拉了回来,冲她笑:“莫担心,我好着呢。”
这时小婢送来了早饭。
米饭面食好几样,摆了一桌。还有一些酱菜,李梦鹿看了,跟现代区别不大。
只是其中一样食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装在碗里的奶状物,其中掺入了红枣枸杞。伸手摸碗壁,竟微微有些冰凉。
问了昙花,真如李梦鹿所猜,是奶。且是用冬天采来的冰,冻制而成的冰奶,属于餐后甜点。
这是何家夫人,四郎的娘,特地吩咐人送来的。
李梦鹿迫不及待的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口感极好,入口甜而不腻。
因其材料上乘,比现代的奶茶都好喝。
她欢喜的不得了,竟在古代喝上了奶茶。
实在好喝,贪杯不停,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神却逐渐凝滞。
——也不知陈曦现在如何了。这么些好东西,好想和她分享。
想着想着,嘴里的美味也略略寡淡了些。
昙花捣鼓什么东西,传来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梦鹿赶紧挑着吃了些别的,试图重拾对美味的赞美和追求,一并也将情绪噎死。
昙花在背后笑道:“娘子,从未见你胃口如此好过。”
李梦鹿小脸一红,“啊?是么,哈哈哈…昙花,你也来吃点啊。”
“我吃过了。”
说着,昙花抱着何其均睡过的地铺,要往柜子里塞。
“别塞了,省得晚上又再弄。”李梦鹿随口劝道。
“难道四郎今晚还要睡…”昙花没能说得出口。
李梦鹿轻轻笑了一声,“不止昨天,今天、明天,包括以后,反正他得做好长期打地铺的准备。当然,也要拜托你,麻烦你啦。”
昙花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诺。”
她把脸埋的很低,心里非常复杂,无助且不安。
她和小主从小一块长大,日久情深,自然偏爱关心。
再者她也有另一番忧虑。
门阀家庭,主子不得恩宠,下人也一样要受人欺侮。这里不是谢家,其实她跟小主一样,都是新人。小主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而她不过是一个陪嫁的奴婢。
除了小主,她没有一个亲人。
甚至可以说,现下她完全以小主为寄生。
小主好,她或许能跟着沾些光,在何家老奴婢面前还能挺起腰杆子。如若小主不好,她首先便要遭难。
这并非无的放矢的焦虑,而是她从小在谢家多次亲历过的事实。
李梦鹿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知她为何这般低落。
“怎么了昙花?”
昙花喏喏的道:
“阿奴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李梦鹿追问。
“担心娘子在何家受委屈。”
说着,她的鼻头发酸,把头垂着,眼看就要滴眼泪。
李梦鹿为昙花的话感动,便细细把她上下打量。
她身着窄袖上襦、长裙,头发梳成左右两个圆环的发髻,像一双蝴蝶立于发上。配上她幼稚小巧的面庞,着实清秀可爱。
穿越过来,多承她的照顾,心里已把她看成了家人。
“昙花,认识你真好。”
只是另一面李梦鹿心中又想:
我其实一点也不委屈。
凭什么嫁了人就必须同床共枕?我还不认识何其均呢!
这样“相敬如宾”,我倒是愿意的。
除非有一日何其均高举爱的号码牌,与我的心意相通,方可考虑。
否则,想都别想。
这时门外有小婢来唤。昙花应声出去了。
很快,只见她一副丧气模样走进屋里,几欲哭了。
李梦鹿问她怎么了,昙花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扔,说道:“刚刚那边的小婢来说,何家郎主年事已高,身体有恙,不便见人,翌晨见礼就全都免了。”
说着一屁股跌坐在凳上,呜呜哭了起来。
若单听此话,李梦鹿只是愣了一下。好比重要的会议,核心人物因病缺席而取消了。这在职场很常见,所以她也并没有那么在意。
倒是令她想起林黛玉初到贾府,被贾府几个老爷拒见之事。
她心想:林黛玉小姐姐那时都没生气,我又犯得着生这门子气么。
想到这里,李梦鹿不禁莞尔笑了出来。
昙花见她不恼竟笑,更着急了,“哎呀~娘子!你竟还有闲心闹笑。”
见昙花哭得伤心,便收了心。说来,忙忙碌碌一早上,这些精细功夫倒真是全白费了。
李梦鹿只得劝道:“不生气了昙花,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呀。不见就不见呗,难道还非得上赶着去给人家下跪么?岂不是贱骨头么。”
“可是娘子,何家如此行径,已不止是轻视娘子!郎主不见,难道连其他人都不给见么。这分明是不认娘子呀!”
昙花哭得满面泪水,小脸涨得通红。
李梦鹿不像昙花常在深闺,对这些完全没有认识。直到听了这席话,她方才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昨夜何其均见面就没好脸色,本就让她奇怪。再结合谢家独把她嫁给姓何的,再到刚刚的事。
她忽然感到压力倍增。
因为从局势来看,似乎谢家只拿她当一颗弃子。而姓何的若不是被王家遥控指婚,他们也不想要自己这颗弃子。
自己头上看似顶着谢、何两家头衔,实则完完全全是被抛弃的一颗弃子而已。
李梦鹿看着桌上盛冰奶的碗里只剩一丝奶白,心中一下明亮起来。怪道何其均的娘好端端送来这个,无非是不想弄得太僵,打一巴掌给颗枣罢了。
至此,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游戏了。
她喜欢游戏,无论王者带线,还是公司运营,她都本能的拥有热情。
所以,当眼前的虚假奢靡与太平瞬间褪色,当一旁的昙花哭哭啼啼之时,李梦鹿反而感到脉搏中跳动的一丝兴奋。
于是她内心的天平迅速调整,万事开头第一步:整理资源。
她首先安抚昙花道:“行了行了,昙花。你看你,再哭下去莫要也哭得晕了过去。”
闻言,昙花立即拿过丢在桌上的帕子,堵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哭了。
李梦鹿心疼她,心知自己手里的第一张牌便是昙花。
她虽是深闺里长大,没什么大的见识,但对自己完全忠心耿耿。
忠心,往往比能力更重要。
因为用人的时候,最怕的是背刺。
于是李梦鹿又劝道:“咱们把心放宽点,做好自己,以后定要拿出点真实力来,倒要让他们来拜见我们才好。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