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远行人2

凌晨时分,江屿走进我房间将我摇醒,他说陈槐不见了,他担心会出事儿,要我帮着一起找。

我拿起床头的袜子说:“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知道,我刚刚起夜看身旁没人,”江屿站在窗旁对外看,语气急切,“应该有一会儿了,被子都是凉的。”

“你别急,陈槐没那么傻,不会有事的。”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窗外雨势很大,“小屿,你先去穿雨衣雨靴。”

我看他走路不方便,就让他别去了,我说我出去找,江屿硬要一起去。门外的雨水汇聚了有一脚深,他拿着个木棍拄着就冲进了雨里,我紧跟着他。江屿说他走得慢,让我先去余二姐家,如果她没事,大概率就不会有事。我说好,让他在后面慢慢走别急,我先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的脸已经被雨打湿,水顺着皮肤往衣领里边儿流。我袖子里藏着手电筒,一踩一个小坑,泥路都被雨水给泡松,到处都是积水的地方。我想陈槐最好没做什么事,直接去报复实在太蠢,但要是陈槐真的做出什么事,就难办了,不能深想。雨夹着夜风灌进我的衣服里,我不小心踩到了路边的黄泥,我用手抵着院墙用力将靴子从泥里拔出来,一条狗突然隔着墙对我叫,叫声吓了我一个激灵。

等我走远点那条狗就不叫了,周围除了雨声,什么也没了,我心里更加没底,心脏突突地跳。铁门里面的二层楼房就是余二姐的家,我站在门口,看里面安静得过分,我小心地控制着手电筒,如果惊动余二姐他们,平白无故深夜出现在这里真的会有嘴说不清。我小心地照着院子,一点一点地从近处到远处,照射到院里的水井之后的更远处就照射不到了,又加上暴雨。我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努力睁大眼睛,凭着散射光仔细辨别有没有陈槐的踪迹。

“你干嘛呢?”

“操!你他娘——”我赶紧闭了嘴,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将陈槐拉到院墙旁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呢?!几点了?我就问你,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蠢还是傻,啊?!”

我边说话雨水边往我嘴里灌,他抽着烟边说:“我没干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小屿呢?”

听到他说小屿我更来气了,我指着他说:“小屿?你还好意思提小屿,你做事能不能考虑考虑后果,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傻逼呢,陈槐,我告诉你,但凡你心里还有小屿,还有你姐,你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猛吸了几口手里的烟,猩红的光骤然闪烁几下,随着他呼出的烟气又消失在黑暗中,他点了点头说:“是我冲动,走吧。”还剩的小半截烟被他踩进了泥土里,他举着伞往回走。

没一会儿就在路的不远处看见一块微弱的光亮朝着这边来,陈槐没好气地对我说:“是小屿?我刚问你不说,你怎么让他出来?!”不等我回话,他就甩着他那两条长腿快步往前走。

操!!!我只有这么个弟弟,用得着他来心疼?我拿着手电小跑过去。

陈槐抢先一步将江屿揽到他的伞下,然后伸手要去碰江屿的脸,江屿挥开了他的手,望着他问:“你没干什么事吧?”话音有些颤抖,只见陈槐摇了摇头,停在半空中的手又要往江屿脸上去,江屿又挥开他:“你去替澜姐出气,你是松快了,可事情就能解决么?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冲动?!”

陈槐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江屿又说:“你每次都说知道,每次都很冲动,如果事情都能够用拳头解决,不用你动手,昨天我就已经动手了。”

陈槐慢慢擦去江屿脸上的水,说:“昨天谁跟你动手了?”

“我没跟他们动手,我是说如果。”

“那你背上脖子上的印子,都是谁打的?”

“印子?”江屿疑惑道,隔了会又说:“没有谁打的,不小心弄的……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么?”

陈槐嗯了声,一阵夜风吹来,吹开了他的衬衫,江屿伸手替他理了理,对他说:“出门在外,又是那么远的地方,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你要说出来,多个人商量多条路,千万别什么事都自己扛……”闻言陈槐只知道点头,不吭声,末了江屿说:“回家吧。”

这雨没有减小的趋势,江屿还是拄着那根木棍走在前头,陈槐说要背他,江屿不让,说路不好走容易摔。他路上肯定自己摔了一次,刚才我就注意到他雨衣上沾的都是泥,我去扶他,江屿也说不用,让我们自己顾好自己走。

深棕的木门上全是被扔的黄泥,黄泥水顺着墙根流,我站在门口,过路的人瞥见我就匆匆走开,隔壁阿三叔坐在门口抽旱烟,那条狗卧在他的脚边,他看见我朝他看过去,就用烟枪敲了下那条狗的脑袋,那条狗惊地站起来扭头对他看,他嘴巴嘟嘟囔囔说着:“傻狗,叫人欺负了吧,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活该啊……”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水泼了,他跳起来大叫了一声。

江屿拿着个脸盆,站在门口对他说:“呦,不好意思啊,阿三叔真对不住,我冲门上的泥,没看到你坐这里。”

他拿烟枪指着江屿说:“你瞎啊,江屿你就是故意的!”

这一幕被圈叔看见了,村长说他来了解情况,昨天的事算是弄得人尽皆知,听说那些人昨天下午又去村部闹过一次。村长劝阿三叔赶紧回屋里换衣服,别着凉。阿三叔名叫钱阿三,和村长是亲戚,他特别听村长的话,村长说什么是什么,也许是因为村长救过他的“命”,他爹呢,是过去我们这儿的地主,他年轻时在上海赌钱,输光了,是村里人凑钱赎回来的。命确实很重要,可为什么他的命就可以用钱赎回来,别人的命为了钱可以夺过去,为什么呢?我要问为什么呢?凭什么呢?我爹要是在这儿就好,真该让他听听。江屿将大门一关,说让他们对着门板说去吧。

连日的大雨在傍晚时收住了,到了凌晨天上开始出现星星,江上倒映着一弯娥眉月,乘着波涛像是在水里游,林子的渔船停在岸边,他们决定趁着夜晚没人的时候走。

巡逻的人提着灯刚过去不久,陈澜站在码头上,怀里抱着睡熟的妮妮。陈槐放好行李跳下船,走到我们跟前来。船上的灯没开,我们又都没打手电,害怕巡逻的人会注意,只有远处码头上微弱的灯光。

“差不多时间该走了。”林子站在船头催促道。

陈槐冲着林子说:“就来。”

陈澜将妮妮递到江屿怀里,江屿伸手给抱紧,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然后对陈澜说:“我爹应该快回来了,等处理好所有的事就去接你们,澜姐——”

“什么人在那?!”远处拿着手电的黑影朝这边来。

“快上船!”

陈澜一边被陈槐托着,一边被船上的林子拉着先登上了去,江屿将妮妮递给她,他手刚松,被陈槐一把握住了,好像塞了个什么东西。

“林哥,开船,快!”

船灯被打开,照亮了我们脚下的阶梯和船周的一片江水,柴油发动机发出轰鸣声,推着船下浑浊的波涛,缓慢向前行驶。陈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江屿对他挥了挥手。巡逻人边嚷边跑到跟前的时候,船已经开出一小段距离,他知道追不上船了,就来质问江屿,被我一脚踹进了水里。我们站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渔船渐行渐远,裤脚和鞋子被冰冷的江水打湿,巡逻人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站稳又滑倒了。

这是九一年八月的最后一天,哦……不对,应该说这是九月一号的凌晨,可是今天星期天,明天才开学。回去的路上江屿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哥,妮妮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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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