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途借风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沉。

刚散完课题会议,我抱着满满一摞研讨资料站在报告厅屋檐下,才短短片刻,眼前就织起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帘。冷风裹挟着湿气扑过来,带着山林独有的清寂凉意,打湿了大衣下摆。

这片我曾熟悉至极的德国土地,时隔多年再归来,依旧是常年雾雨连绵的模样。

地面积水蜿蜒成片,根本无法步行折返学者公寓。校园行政早已下班,周遭人声散尽,手机打车反复加载失败,滂沱雨势困住了归途。

就在我垂眸沉吟之际,一束车灯穿透浓重雨雾。

那辆熟悉的浅灰色轿车,稳稳停在我面前。车窗缓缓降下,姜莞禾温润清透的眉眼映入眼帘。她被车内暖光衬得眉目平和,清亮的声线穿过风雨:“颜老师,你住的学者公寓正好顺路,雨太大,我捎你一段吧。”

我微怔片刻。

我本是极度不喜麻烦旁人的性格,凡事亲力亲为,极少接受旁人的迁就与善意。

可看着滂沱大雨,看着她眼底透出的恳切,没有半分刻意讨好,我终究微微颔首,轻声应下:“那就麻烦你了。”

我下意识打算绕去后排车门。

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让我本能维持着最稳妥的社交距离,不愿与人过分亲近。

可下一瞬,车内的人动作仓促。

她慌忙解开安全带,手忙脚乱推开副驾车门,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局促,轻声找着借口:“后排东西多,颜老师,您坐副驾吧~”

我抬眼淡淡扫进车内。

雨夜昏暗,雾色沉沉,可视线一清二楚。

后排座椅空旷整洁,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分杂物。

心底瞬间了然。

共事两月,我素来观察力敏锐,早已看穿她所有细微反常。

她藏在克制外表下的心思,清澈又直白,这般小心翼翼、干净纯粹的刻意靠近,笨拙又真诚,让人无从推脱。

心底掠过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我俯身坐进副驾,车门合上的刹那,外界所有风雨喧嚣尽数隔绝。

车厢密闭安静,恒温暖气烘出妥帖的暖意,驱散了满身湿凉。车内萦绕着一缕清冽干净的气息,是她身上独有的、沉静素雅的味道,不染浮华,格外安宁。

我将资料稳妥放置在膝头,保持着松弛有度的姿态,余光悄然落在身侧驾车的人身上。

她脊背挺直,眉眼专注,认真注视着前方雨雾缭绕的道路。暖黄车灯落在她脸上,衬得本就精致的骨相愈发明艳动人。眼尾微微上扬,鼻梁秀气挺直,整张脸柔和却夺目,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型纤细修长,骨节干净秀气。

她与我,是同类。

习惯设防,习惯独处,永远以礼貌疏离待人,把真心妥帖藏于深处。也正因如此,她一次次为我打破常态的小动作,才格外动人。

车行平稳,一路静谧无声。

窗外街灯在雨幕里晕开朦胧光晕,山林、校舍、街道尽数隐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整座小城安静得只剩落雨轻响。这般沉默的氛围,换作旁人难免尴尬,可与她共处,只剩安心与松弛。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自然平和,试着活络气氛:“这边秋冬雨季很长,刚来北黑森,还习惯吗?”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应声:“还好。早年在德国求学,早已习惯这样的天气,算是旧地重游。”

话音落,心底漫开一缕浅淡怅然。

十几年前我在这里求学,满心满眼只有学业、前途、远方,一味往前赶路,偏执又孤勇。那时的我从未停下脚步看身边的风景,也忽略了无数藏在时光里的遗憾。

一晃经年,我再度踏上这片土地,物是人非,心里那份落寞想不被发现都难。

姜莞禾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探究我眼底转瞬即逝的怅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短短几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车子稳稳停在学者公寓楼下,雨势已然小了许多。

我整理好怀中的资料,转头看向她,真心实意地道谢:“今天多谢你,莞禾。辛苦顺路送我。”

这是我第一次,抛开所有职务称谓,认真叫她的名字。

从前永远是客气疏离的称呼,这一刻,心底莫名觉得,这般生硬的称谓太过生分,配不上她的妥帖周全。

听见我直呼她的名字,她眉眼骤然舒展,浅浅梨涡隐现,神色干净明媚:“不用客气,本来就顺路。”

那双眼弯弯的,干净又明亮,像揉碎了车里的暖光,动人得让人心头微漾。

我推门下车,站在湿漉漉的路边,回身看向车内的人,轻声叮嘱:“路上小心。”

看着浅灰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幕、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身走进楼道。

掌心与心底,依旧残留着车厢里的余温。

长久以来,极少有人能扰动我的心境。

可今夜这场雨夜同行,这场她小心翼翼的奔赴与靠近,终究在我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温柔细碎的涟漪。

我不得不承认——

这个眉眼舒展,内敛温柔、进退有度的小姑娘,正在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闯进我枯燥规整、一成不变的异国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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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雾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