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雪擦过窗棂的细碎声响。方才那些翻涌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余下松弛的暖意,漫过四肢百骸。我指尖无意识捻着毯边柔软的绒线,许多盘旋已久的疑问,此刻终于愿意说出口。
“话说回来。”我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方才情动过后残留的沙哑,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我一直很好奇,才几个月时间,你当初到底怎么敢跟我告白的。”
莞禾垂眸看向怀里的我,长睫在暖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静静听我往下说。
“我那时候才刚从国内高校过来,初到北黑森FH。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同性,姜莞禾,你胆子也实在太大了。” 我眉梢轻轻挑了挑,语气里带点哭笑不得,继续追问道,“况且,你就这么笃定,我也会喜欢你?你当初说,九月初见我的第一眼,你就动心了。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你做事反倒这般不计后果,就一点儿都没有顾虑过往后我们的工作合作?万一捅破这层窗户纸,我若是回绝了你,日后同在一个单位共事,岂不是处处尴尬。”
一席话落下,姜莞禾当即低低地咯咯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到我的身上,酥酥软软。她抬手,掌心轻轻拢住我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指尖蹭过我温热的脸颊,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柔光。
“我从小受西方教育长大,虽说家里祖父为人传统守旧,许多规矩看得很重,可在爱人这件事上,即便是祖父,也从来没有定下过条条框框,没有人规定我必须要去喜欢异性。”她语速舒缓,语气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扭捏,“喜欢是心里面自发生出来的念头,不是谁强加给我的选择。”
说罢,莞禾微微偏头,鼻尖几乎轻擦过我的鬓角,笑意更浓:“再说,颜教授,在你还没有踏到黑森这片土地之前,我就已经做足功课了。你的论文、过往的课题项目,还有不少学生对你的评价,我早就有所耳闻,心底本就存着几分敬佩与崇拜。等到九月真正见到你的那一天,第一眼,便直接看对眼了。崇拜是一回事,心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静静望着她,眸子里含着探究,等着她往下细说。
莞禾收了几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手臂收得更紧,稳稳将我圈在怀中,缓缓开口:“至于究竟是你身上什么地方吸引我……说起来或许有些好笑。我总忍不住想要靠近你,看见你习惯性将所有心事、压力全部都自己扛起来,凡事力求周全,处处顾及旁人,唯独常常委屈你自己。有时候我甚至会生出一种念头,想做那个可以拯救你的人。想替你卸下身上背负了这么多年的重重枷锁,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强悍懂事,可以允许你也有脆弱疲惫的时候。”
“至于你担心的工作合作,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姜莞禾坦诚道,指尖慢悠悠顺着我的后背轻轻摩挲,“冒险是真的,可有些心意压在心底,我实在不甘心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只做普通同事。就算结局不如所愿,大不了便是我自己调整心态,守住工作上的分寸,总不至于工作事务受牵连。但我心底,还是偷偷抱着一点奢望。奢望,你也会有一点点,为我而动。”
屋内风雪依旧,我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那道横亘已久的壁垒,好似又被这份赤诚的心意,悄悄融化掉薄薄一层。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姜莞禾怀里缩了缩。
安静片刻,好奇心又悄然冒了上来。我抬眼望她,睫毛在暖光下轻轻颤动,随口问道:“说起来,你也三十岁了,以前就没有过放在心上、喜欢过的人吗?”
莞禾闻言又是一阵咯咯轻笑,胸腔的震颤轻轻贴着我的脊背。
“有过一段,高中的时候,和一个男孩子交往,前后也就一个月。”莞禾语气坦荡松弛,没有半分避讳,“相处之后才彻底明白自己的取向。那之后便再没有对男生动过男女之间的心思。”
她微微偏过头,眼底浮起一点怀念的笑意:“我那时候很迷一位知名的女同作者,她叫萨拉沃特斯,她写的维多利亚三部曲,《指匠情挑》《轻舔丝绒》《灵契》,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书里那些亲密缱绻的段落,每每读到,我也会脸红心跳,心口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啊,也喜欢啊,同名电影看了很多遍,但书倒没有”,我一激动,从她怀里坐起来。
“真的吗,真好。” 她慢慢抚摸我的肩膀,缓缓往下说,“但我从来没有为此觉得困扰、挣扎过。我们小学四年级就上过系统的性教育课。老师那时候就跟我们讲,世间各种各样的爱意都是平等的,本无对错。只是要懂得正视自己,了解自己的身体,更要懂得好好保护自己。”
这番话落进耳朵里,我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写满真切的讶异。对比起莞禾这份早早被接纳、被好好引导的成长,再回望自己的来路,心底泛起一阵哭笑不得的怅然。
在父母严苛的管束之下,被规训着做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一直到高考结束,我对□□相关的一切都懵懂无知,近乎一片空白。
“想想真是可笑。”我低声自嘲,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就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从小到大,却偏偏接二连三吸引到同性的偏爱。直到现在,我自己都时常觉得迷惑和好笑。”
我抬眸,望着怀中人含笑的眉眼,忍不住追问:“那你又是怎么确定我也是的?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姜莞禾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神秘的笑意,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鬓角,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
“我说不上来,看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感知到了,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同频共振吧。”她说完,低低笑出了声。
我霎时窘态毕现,耳尖飞快烧得滚烫。但心里又很欢喜,她能一眼看出。
这么多年,为了不再显得格格不入,顺从父亲的期许,我收起少年时期假小子的模样,蓄起长发,穿起裙子,学着温婉的谈吐举止,把当年那个利落强悍的自己层层包裹,活成世人眼中标准的大家闺秀。我本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完好,早已看不出半分旧日影子,没料到,还是被姜莞禾一眼看穿。
我微微别开脸,避开莞禾含笑的视线,耳根的红意一路漫到脸颊。
“亏我还藏得这么辛苦。”我闷声叹一句。
莞禾看着我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住我一缕长发,指尖温柔,没有戏谑,只有满心的珍视。
“不是表象的模样。是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她放轻声音,“无关长发与衣裙,是你的底色,隔着外在,依旧会流露出来。”
短暂的嬉闹过后,方才被搁置的现实,又沉沉压回心口。我心头骤然一紧,骨子里刻着的计划性人格早已成了改不掉的本能,素来习惯走两步,便要往后预想八步。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我访学结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们还能怎么维持,难道到头来,还是要走异国恋这条路?”
异国恋三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底。过往那段惨败的感情瞬间翻涌上来,那些隔着时差的猜忌、遥遥相望的无力,最后落得满目遗憾的结局,历历在目。我实实在在经历过一次彻彻底底的失败,实在没有勇气,再重蹈一遍覆辙。这也是横亘在我心底最重的一道坎,是即便沉沦缱绻,也依旧不敢彻底交付自己的根源。明明动心是真的,贪恋此刻相拥的温暖也是真的,可本能驱使着我不断往后退,下意识地逃避这份沉甸甸的未来。所有症结,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莞禾环着我腰肢的手臂微微一顿,听出了我语气里压下去的不安。她神色不见焦灼,眉眼依旧平和松弛,指尖依旧缓缓抚过我的脊背,语气带着几分轻淡的释然。
“这有什么好提前愁的,走一步看一步呗。若是真到那时候,我舍不得分开,那我便陪你回江城就好。我之前了解过政策,以高新技术人才的身份,是可以办理国内的签证与居住许可的。只要能对接上合适的科研岗位,条件是可行的。你不要想那么远的事情好不好。”
我靠在她温热的胸膛上,听着她从容的语调,心里却在默默摇头。
我怎么可能不去想。过完今天这个生日,我就三十九岁,快要吃四十岁的饭了。岁月不待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也耗不起机会,再去投入一段感情反复折腾、辗转磕碰。
这些话我没有直接说出口,只静静感受怀中人安稳的体温。理智又清醒地在心里掂量,莞禾性子温和通透,行事妥帖靠谱,可她到底才三十岁。一路成长顺遂,未曾被情爱里的求而不得、离别割裂反复磋磨,没有背负我这一身陈年枷锁。很多现实里的拉扯、世俗的牵绊,在她的构想里,好像都可以轻易化解。是不是,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酸涩压下去。莞禾说的出路不是空谈,可现实从不是一纸政策便能全部抹平的。两地的科研体系、人际圈子,两个人往后的事业取舍,年龄带来的现实压力,还有我心底这份根深蒂固的不安,桩桩件件,全都是绕不开的关卡。
我微微抬眼,望向姜莞禾,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怅惘:“道理我都懂。可有些事,不是找到一份工作、办好一张居住许可,就能够全部解决的。”
暖灯流淌出柔软的光晕,落在我俩的脸上。姜莞禾望着我眼底化不开的顾虑,没有急着辩驳,只是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一点。
“我明白。一纸居住许可解决不了全部。那些你经历过的失望,那些异国带来的无力煎熬,我没有亲身走过。所以我再怎么设想,也未必能完全懂你的惶恐。这一点,我不能否认。”莞禾的声音放得很低,“我可以提出方案,可以计划陪你回国,但我不能要求你,因为我的设想,就放下心里全部防备。我刚刚说走一步看一步,不是说对我们的未来毫不上心。只是我不愿意,我们把现在这珍贵的夜晚,用来预支未来所有还没有发生的苦难。”
窗外风雪还在簌簌落着,蛋糕剩下小半块摆在桌面,苹果茶早已失了温度,袅袅白雾散尽,杯壁凝出一圈浅浅凉痕。胸腔里沉甸甸的重压并没有就此消散,可面前的人没有逼我给出答案,没有逼迫我立刻跨过心底那道高坎。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把那些沉甸甸关于往后的议题暂且压下,重新往莞禾怀中缩了缩。
“不说这些了。好好的生日,不该用来预想分离。”
莞禾低低应了一声,收紧手臂,重新把我裹在柔软毛毯之中。
后面的时间,我们不再讨论归国、签证、异国恋。漫漫长夜,只说些细碎闲话。聊莞禾家中弟妹的趣事,聊电影,聊音乐,聊黑森漫长难熬的冬天,我慢慢说起江城的秋,说起满城梧桐落叶铺满街道和空气里弥漫的桂花香气。没有更进一步的亲昵,只有安静相拥。浆果慕斯尝了几口,冷苹果茶反复续上热水。星火消融在黑森的寒夜里,这个生日,裹着暖意,也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缓缓走向终点。
等天光微亮,窗外风雪停歇。天亮之后,我们又要做回学院里进退有度的同事。那悬在两人之间,关于归期的难题,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留给往后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