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最后一天,黑云乌泱泱地笼罩在基地的上空,空气潮湿的仿佛能徒手拧出水来,配上极低的气压,叫人即使大口呼吸也觉得憋闷。
这样古怪的天气,仿佛是命运已经预见到今晚将要上演的大戏,特意配合着降下序幕似的。
“风雨欲来啊!”
裴钧靠坐在桌边,望着窗外被时停时歇的狂风刮得东摇西摆的树枝,感叹了一句。
同一房间里,坐在沙盘旁边的简不带任何意味地笑了笑,继续耐心地擦拭沙具,默默等待着裴钧主动发问。
数秒后,裴钧果然斟酌着开了口:“简女士,您觉得丰富细腻的情感与敏锐的感知力是顶尖艺术家们必须具备的品质吗?”
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体,面朝裴钧的方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专注地注视着他,那双棕色的瞳仁里充满了温和与慈爱,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的烦恼与是非。
裴钧需要的正是这种能够让他感到宁静、祥和的沉默,而非迫不及待的答案或者建议。
窗外的邪风又刮过一轮,摇曳的树冠静止了下来。
裴钧再次开口:“我觉得是,大众也觉得是。那么林鹤,作为国标舞领域有史以来影响力最大的明星冠军舞者,国标天才中的天才,这方面的天赋应该也是远超常人的,甚至突破常规的。然而,鲜少有人在分析林鹤的天赋时着眼于这一点,因为林鹤一年到头总是在训练和比赛,而人们普遍认为艺术性与竞技性无法共存。另一层原因则是……”
裴钧思考了一小会儿,才想到一个姑且恰当的说辞:“林鹤过于收放自如了。”
裴钧换了个姿势,不过依然没有看向简:“我与他同住了一个月,发现场上他能诠释出的丰富情感,场下似乎完全消失了。”
裴钧皱着眉,尽量详细地描述出观察到的情况:“金晴有时候的失误,连我这种只在场外旁观的人都觉得气恼,但是林鹤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他永远是第一时间安慰搭档的那个人,并且私下也不抱怨搭档,只专注于自己,从无例外。”
最后四个字,裴钧说得感慨万千。说完这些话后,裴钧终于扭过了脑袋,面朝着简,问:“我们都知道,人是社会性动物,会根据各种各样的反馈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所以,您认为林鹤这样真得正常吗?没有问题吗?”
简沉思了几秒,微笑着问:“我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与我交谈时不要用敬词‘您’,这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平等关系,用‘你’就好,是吗?”
裴钧点了下头:“是的。”
简于是继续问:“那么,你刚才用了‘您’来称呼我,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就你的最后一个问题给出我的个人意见?”
裴钧又点了一下头:“没错。”
“噢……”简稍加思索,同意了,“好吧,反正现在不是在做心理咨询,我的同事希望听到我对某个问题的看法,当然可以。请让我准备一下道具。”
撂下请求后,简起身在架子上翻找起来。
裴钧被勾起了好奇心,离开办公桌,走到沙盘长边前坐下,安静地注视着简挑选沙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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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的空间太小了!”
“快点儿!动作麻利点儿!”
“挤一挤,嘉卉马上来了!”
集训场馆的更衣室内,三四个面善的舞者边互相催促着边躲藏进狭窄的衣柜里,准备给今天过生日的陈嘉卉一个惊喜。
“手机录像都开了没?可得把他的反应通通拍下来,以后放给他老婆看!”
“开了,开了。”几个人嬉皮笑脸地应和。
吱呀——
门在此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嘘!”
几名舞者急忙用气音提醒彼此:“快闭嘴!嘉卉来了,都准备好。”
有人已经打算摁下机关的控制器了,却被旁边的人忽然叫停:“等等。”
几人透过缝隙,看着来人逼近的身影与不断放大的面庞,险些破音。
“林鹤哥?”
“林神?!”
“怎么是他?”
林鹤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衣柜,没有瞧出异样。
倒是隔着衣柜门,藏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的舞者们觉得自己仿佛被这冷淡的一瞥发现了。
更衣室里鸦雀无声,林鹤便以为刚进门时听到的窸窸窣窣声又是自己的幻觉在作祟,神情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不过,想到晚上就能回Tempo了,届时,濮骁专门为他配备的医疗团队将对他的病情进行更全面、详细的评估,林鹤的眉眼又舒展开了,转念猜测起约自己在更衣室见面的人是谁。
衣柜里,几名舞者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交流。
【他怎么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既不换衣服也不离开,偷懒啊?】
【谁知道?】
【你俩别闲聊了,当务之急是咱们怎么办?】
【等着呗!现在这情况,谁出去谁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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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且用‘钝感力’来指代一下你形容的那种能力,这是目前大众比较推崇的一种心理能力,你听过吗?”
即使是阐述自己的想法,简也十分关注听者的反应。
“听说过,和敏感力相对,是吗?”
“可以这样理解。”简将一个造型是掌心朝上、双臂上举的沙具小人插在了沙盘的中央,“推崇它的人认为,它能让个体在面对负面情绪和压力时减少应激反应。”
简一边慢慢地述说,一边往沙具小人的双手上加放其它沙具。
小人儿纹丝不动,依然伫立在沙堆里。
“大众普遍认为,钝感力强的人,承受能力往往也比一般人更强。假设一般的小人儿只能承受两个沙具的压力,那么他们就能承受两个以上沙具的压力。”
沙盘里,小人儿双手上的沙具已经被简增加到了三个,但它依然稳稳地立在原地,仿佛在沙盘里扎了根。
“可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简忽然话风一转,“敏感的人因为感知细腻,稍有不对便能及时叫停。而钝感的人因为感受性太低,即使身上已经负担了五个沙具的压力,依然毫无所觉。”
裴钧看着沙盘里摇晃了几下后,坚强的没有倒下的沙具小人,若有所思。
“敏感的是人,钝感的也是人。既然是人,再强的能力也会有极限。毕竟,构成人类这种碳基生物的是同一套底层代码,比如医学视角下的细胞,组织,器官,系统。因此,当外界压力超出钝感力强的人可以承受的阈值时,或许就会像这样——”简轻轻放下第六个沙具,沙堆里的小人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看着沙盘里七零八落的沙具,裴钧不假思索地联想到:“就像一直训练不休息反而会破坏人的身体一样。”
说完,裴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想到林鹤平时的表现,裴钧又觉得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种糟糕的地步。因此,裴钧忽视了本能传递给他的预警信号,对着简感叹:“真没想到,您还有这一手!”
这次话里的“您”是裴钧用来表达对简的钦佩的。
简随手拿起沙盘里的一个沙具,朝裴钧晃了晃:“你是指垒沙具吗?”
裴钧点了下头。
简爽朗地笑了:“谢谢你的欣赏,它是我惯用的一个小把戏。非常生动形象吧?一些非正式咨询的来访者特别喜欢。”
简得意地眨了下眼睛,像个顽皮的老孩童。
-
轰隆!
闪电划破乌云与黑夜,惊雷落下,震耳的响声遮蔽了老旧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可怜惨叫。
直到来人关上门,主动朝林鹤开口:“你到得真早,是因为金晴今天抛弃了你,你自己一个人训练无聊吗?”
林鹤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衣柜里,听出来人是谁的舞者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地打字。
【陈嘉卉?!他和林鹤哥认识?!】
【不知道啊!好像蹲到了一个大瓜。】
林鹤困惑地看着走到他面前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以示尊重,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与男人对峙:“是你约我见面的?”
纸条上清晰地印着一行字:想知道金晴状态起伏的秘密?今天下午5:30一个人到男子更衣室来。
陈嘉卉拿过纸条,瞥了一眼,收入自己的兜里,没有回答林鹤的质问,继续自说自话:“为了金晴,孤身赴约,你也是她的裙下之臣吧?”
狎昵的语气瞬间激起了林鹤的反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是为了国标舞比赛才赴约的。WDSF国标舞总决赛快开始了,他不想错失任何一个与金晴增强默契的可能。
林鹤不是冲动无脑的莽夫,有裴钧的提醒在先,看到纸条的第一时间,心里生出的是怀疑与戒备。
林鹤既不打算被“意外事故”摧毁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也清楚记得自己的身价还影响着Tempo的发展,牵扯到许多人的命运与利益,所以,来之前他仔细地考虑了自身安全的问题。思及见面的地点是基地的更衣室,通往更衣室的走廊里装有监控,而他身为世界顶级运动员,身体素质远超一般人,这才独自赴约的。
“恼羞成怒?”陈嘉卉故意说着曲解林鹤本意的话。
在林鹤看不到的地方,陈嘉卉早已准备好的录音笔和手机正在将这些话“如实”记下。
“你猜金晴今天下午为什么请假?”陈嘉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挑衅林鹤,“因为啊,她要陪我过生日。我的生日比你们的训练重要,你说好笑不好笑?”
林鹤的胳膊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他立刻攥紧拳头,试图控制住抽动的肌肉,同时冷静地驳斥男人:“我只是金情的舞伴,如果你是金晴的爱人,你要做的不是靠污蔑我与金晴的关系来宣泄你无处安放的嫉妒,而是去和金晴坦诚地沟通彼此的想法,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
“你以为我没沟通过吗?!”陈嘉卉猛地提高了嗓门。
随即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有用的。”
心中对于金晴将林鹤“保护”得干干净净一事嫉妒得面目全非。
陈嘉卉恶狠狠地再次开口,说的话却含糊其辞:“因为你已经成功地引诱了她,让她为你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