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与金晴组成搭档已有两月余,按理说,金晴在迎新舞会前的排练中已经自我突破过,针对WDSF国标舞总决赛比赛方式进行的特训,也暂时不需要她同其他舞者组合泡在同一舞池里进行舞程线移动躲避训练——
“所以,金晴与林鹤的配合应该已经相当熟练,相当稳定了啊!”葛舟已经有近半个月笑不出来了,他愁眉苦脸地盯着训练区里正在练舞的林鹤与金晴,喃喃自语,“默契怎么能起伏不定、忽上忽下的?不应该像爬山似的,爬到某一个海拔后,稍微停滞,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向下一个阶段冲锋吗?”
看着急躁踱步的葛舟,坐在长条凳上的罗拉耸耸肩,第不知道多少次无奈地劝说:“比赛与表演是不同的啊!即使是夫妻档世界冠军,他们也只会告诉你,根本想象不到赛场上你的舞伴会如何发挥,重心又会如何移动,所以很多时候上一秒配合得非常好,下一秒却一塌糊涂。”
“林鹤不一样!他完全能够克服你说的问题!”葛舟不止一次见过林鹤是如何靠调整自己来达成与舞伴的默契配合、在赛场上大杀四方的,因此,他完全无法忍受现在金晴与林鹤的配合。
罗拉恰恰相反,她刚成为林鹤专属教练组的一员,没见识过谭闻与葛舟口中林鹤的那种能力,所以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你对有固定流程的表演,标准那么宽松,对不确定性更大的比赛,要求却那么苛刻?你应该对他们更宽容一些才对。”
“因为林鹤的未来是在赛场上的!林鹤的过去与现在也是在赛场上构筑的!演出上的国标舞跳得再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给林鹤多添些支持者而已,对林鹤来说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葛舟与罗拉对职业舞者在比赛与表演中的不同标准与要求,让他们在最近一个月里仿佛互换了灵魂似的。
谭闻同葛舟一样,没想到一个本来不需要担心的比赛,在特训中竟然会出现严重的配合问题。他看向葛舟,葛舟正巧也看向他,两个人对上视线,迅速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当天,训练结束后,林鹤一身水汽的从盥洗室里走出来,抬眼就看见坐在更衣室换衣凳上的男人,擦着头发的手一顿:“谭教练?您怎么在这儿?”
作为一名不速之客,谭闻不仅举手投足间保留着绅士的傲慢,还泰然自若地同林鹤交谈:“坐,和你说两件事。”
林鹤把毛巾暂时披在肩上,顺着谭闻下巴轻抬的方向,寻了处空位坐下。
“金晴跳舞时的各种习惯都摸透了吗?”
林鹤心里一突,下意识地看向谭闻,试图揣摩他的想法。又在谭闻回看向他的时候,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比赛与表演不一样,只有这一句,罗拉没有说错。但你是不同的,你有能力做到让自己与金晴的合舞十足默契、十分熟练、十分稳定,就像曾经的你配合李今纾、苏红薇一样。”
胜利对于林鹤而言,重要程度与国标、比赛并列,因此,他内心挣扎着说:“训练时的习惯都记下了,比赛时的习惯只有真正到了赛场上才能收集。但是罗拉教练担心金晴形成依赖,离开Tempo——”
“她签的是夺冠约,只要夺冠,Tempo就不会辞退她。何况,对于绝大部分职业运动员来说,没有现在的冠军,未来的职业生涯就是一纸空谈。”
林鹤敏锐地提出被谭闻刻意忽视的另一种可能:“但是,万一金晴自己想要离开Tempo——”
“嘘!”谭闻竖起食指,放到唇前。
林鹤噤声后,谭闻倾身靠近林鹤,手搭到他的肩膀上,严肃地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追求胜利与冠军的舞者不想和你搭档,你是胜利本身,是通往冠军必不可少的一环。金晴如果不想夺冠、不想和你搭档,她就不会加入Tempo。知道成为你的搭档要通过多少轮测试、击败多少知名的职业舞者吗?不要被失去冠军之心的退役舞伴影响了你的判断。”
如果不是今天的这场私下讨论,谭闻恐怕不会发现苏红薇的退役竟然影响到了林鹤对舞伴间关系的认知。
感受着肩膀上加重的力道,林鹤解释说:“ 我只是想明白了,职业舞者就是一种身份、一种职业,和其他职业没有什么不同。被这么称呼的人,不一定把冠军当作毕生的追求目标,也可能像其他行业里的工作者一样,把这个身份当作生活、生存的手段。所以,当我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我的舞伴时,就会给她们带去压力和痛苦,就像Rose在与我搭档的后五年里体验到的一切那样。”
“难怪现在的训练中,面对金晴一而再,再而三的配合问题,你只是一味地要求再多练几遍。”谭闻恍然,收回手,感慨地说,“相较以前压迫感极强的勒令李今纾与苏红薇改正问题,温柔了不少啊!”
话音听着饱含笑意,细瞧谭闻的表情却会发现,谭闻的笑意未达眼底。
对于一般的职业舞者而言,认识到舞伴与自己是不同的两个个体,能够使他们更加体谅对方,继而加强彼此间的默契。
但是林鹤与一般的职业舞者不一样,他超凡的天赋让他下意识地用一种上位者的态度去迁就、纵容他的舞伴,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教练,谭闻看得一清二楚。
先前罗拉觉得林鹤配合金晴是“自降身份与标准”,那是因为罗拉刚接触林鹤,对林鹤的印象还停留在宣传组塑造的以及外界盛传的温吞谦虚画像上。
然而,任何领域的天才都是有自己的傲气的,何况林鹤还是天才中的天才,当然也存在着属于他自己的骄傲。只是这种“傲”,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同——是在与任何人搭档时,都能做到调整自己,以便让对方跳得更舒服的“傲”,是林鹤对自己的天赋与实力的极度自信。
正是这种自信,或者说是林鹤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傲慢”,以及谭闻与葛舟对林鹤这种想法的放任,让林鹤不知不觉地背负上了许多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
当初关于责任的那句话,罗拉倒是也没有说错,谭闻想。
现在,因为苏红薇的退役,林鹤对于舞伴的迁就更激进了,已经到了舞伴愿意改变,很好,舞伴不愿意改变或者没能力改变,也没关系,他会解决一切的地步。
谭闻不敢细算林鹤身上的压力到底有多少,哪怕林鹤天赋高,实力强,哪怕林鹤天生对压力迟钝、不敏感,宛如上个世纪才能孕育出的苦干家、实干家们。但他终究是人,是**凡胎,不是神。如果一直持续不断的往林鹤的背上堆放担子,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感受到累吧?
谭闻不知道,未来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眼下,为了林晴的配合,为了比赛的胜利,谭闻确信自己必须要做的是告诉林鹤:“不要在意罗拉的言论,罗拉的想法只是罗拉的想法。哪怕她的想法是为金晴好,也不能替代金晴本人的想法。”
“至于金晴的想法是什么?”谭闻十指交叉,置于膝头,“竞技领域的竞争是相当残酷的,只有冠军才可能被观众记住姓名,而绝大多数选手都倒在了通往冠军的路上。然而,即使成为了冠军,依旧存在被观众抛弃的可能,因为冠军年年都有,当下一年的冠军取代了上一年的冠军时,旧的冠军就会被观众遗忘在过去的时光里。只有像你一样,一年又一年的卫冕冠军,才会被观众铭记。”
“我想,金晴既然是战胜了众多选手才站到你的面前,成为你的搭档的,当冠军与胜利的可能摆在她的面前时,她应该不会做其他选择。”谭闻再次上身前倾,靠近林鹤,深邃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林鹤,“所以,按你的想法与能力去做吧!你要始终相信,在国标舞的领域里,即使是教练,也不会比你更厉害了。”
劝导完林鹤,谭闻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更衣室重归于静。
林鹤重新拿起毛巾,默默地擦起半干的头发。
突然,林鹤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他立刻停手,任由毛巾搭在头上,如头巾般垂落到脸颊两侧。
林鹤直愣愣地盯着颤抖的双臂与双手,神情困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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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没有撒谎,训练量正常的话,考虑一下是不是最近的精神过于紧绷?压力太大了?”
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治疗室里,裴钧边给林鹤推拿双臂,边聊着他的近况。
“没有感觉。”林鹤讷讷地说。
裴钧骤然加大手劲儿。
“嘶——”林鹤反射性地甩开裴钧,抽回胳膊,闷头忍痛,耳廓都憋红了。
裴钧摊着双手,有点儿不知所措:“不是没感觉吗?”
“我是指压力,没有感觉。”林鹤边说边重新将胳膊伸给裴钧,“睡眠也没出现问题,精神应该不算紧绷吧?”
裴钧收着劲儿,揉了揉林鹤被按疼的地方,继续边推拿边闲聊:“那你去心理咨询室看一下呗!公司又不是没有。心理问题,人家比我专业啊!”
林鹤不吭声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偏激的心理问题。
“不要讳疾忌医!”裴钧猛地提高了音量。
“下次吧。”林鹤含糊道,防止裴钧继续说教。
如果下次再毫无缘由的出现肌肉震颤,他就去一趟心理咨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