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视线刚巧掠过休息区,理所当然地注意到正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忙碌的高砚。
林鹤想起来了昨晚收到的今日开会通知,于是收回目光,不再关注高砚的存在,目不斜视地走向训练区,开始进行每日必做的热身。
两个人共事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习惯,互不打扰地做着自己的事,直到金晴、谭闻、罗拉、葛舟以及吴寻陆续到齐,林鹤才从训练区移步到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
在此期间,早到的金晴依旧寸步不离地黏着林鹤,林鹤依旧毫无所觉,不在意、不关心的态度将半生不熟的同事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坐下后,高砚直奔主题:“林老师与金老师的宣传视频反响不错,正好苏红薇的退役风波也如预期般平息,接下来就能安心地筹备送别与迎新舞会了。”
“首先,迎新舞会上林鹤与金晴的国标舞种定了吗?”高砚望着谭闻抛出问题。
“按照惯例,选金晴最擅长的三个舞种——探戈、狐步舞、华尔兹。”谭闻显然已经与其他两位教练商讨出了结果,此刻尽数道出,“探戈的观赏性强,历来是Tempo迎新舞会上的特色与标志,以它为主,杂糅狐步舞与华尔兹,演绎一出爱欲之神想要引诱英明的国王堕落,却反被国王俘获的戏剧□□情故事。需要从团体舞那边借……至少十二位伴舞。配乐选择《Libertango》,即《自由探戈》,做一定程度的改编。服化整体上是轻盈、华丽、精致的风格,在此基础上,男装要让人第一眼就能联想到宫廷,尤其是林鹤的舞服,要体现出国王庄重禁欲的性格。至于金晴的舞裙,则要体现出爱欲之神性感、风流、多情的一面。”
“面”字的字音刚落下,吴寻已经将一沓设计稿塞到了高砚的怀里:“初步这样儿。”
高砚一张接着一张,认真地翻看完黑白速写稿,还给吴寻,沉思几秒,缓缓开口:“三位教练考虑得非常全面,设计方面也有吴大师亲自操刀,我就不班门弄斧,说些外行指导内行的话了。倒是要上台表演的两位舞者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高砚的目光划过金晴,定定地落在林鹤的身上。
林鹤沉默不语,猜不透高砚盯着他是什么意思:难道……高砚希望他提些意见?
“我很感谢教练们在舞蹈的种类与风格方面对我的照顾和信任,接下来我会努力训练,全力以赴地完成教练们的要求,与林鹤老师一起给观众和粉丝们带去精彩的表演。”会看眼色的金晴适时打破僵局,并将话头传给林鹤,“林老师呢?也是这样想的吧?”
林鹤对上高砚的目光,缓慢地点了下头:“嗯。”
果不其然,高砚在心里默默地叹息,林鹤对于别人在意而他不在意的东西,是一点儿也想不到、猜不出啊!
高砚在意的是:无论作为Tempo的宣传组负责人,还是作为林鹤的老同事,他都要为林鹤的个人品牌形象负责,尽力规避可能带给林鹤负面舆论、损害林鹤声誉的宣传方案。
高砚不得不将目光移到谭闻的身上,盯着这位Tempo的老员工,以提醒的口吻问:“迎新舞会与宣传片的舞蹈风格类似,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教练组已经确定下了林鹤与金晴的比赛风格?”
“当然!”罗拉激动的抢答,喋喋不休地赞美起新的风格,坚称林鹤的改变绝对能带给观众全新的体验,让他们更加疯狂的为林鹤的魅力呐喊欢呼。
高砚耐心地听完,不客气地反问:“宣传方面不需要你们跨行考虑。我只想知道,新的舞蹈风格放到比赛场上的效果怎么样?能漂亮的赢下每一场比赛吗?”
林鹤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不明白原本十分清楚竞技比赛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高砚为什么会问出如此离谱的问题,像是故意找茬似的。
“噢,上帝!”罗拉同样觉得高砚的问题莫名其妙,“他们搭档后没有参加过一场正式的或者非正式的比赛,谁能知道他们在赛场上的表现效果怎么样?”
葛舟品出了高砚的话外音,与他和谭闻之前担心的是同一件事。葛舟想,如果他现在陪高砚一唱一和,新的舞蹈风格极大可能就此夭折。
但是,葛舟想到自己的身份,属于教练的职业道德让他在开口后没有针对任何人,而是就事论事地回答起高砚的第二个问题:“职业赛场上,舞蹈风格是评分指标里最不重要的一项,技术与配合才是胜利的关键。”
“说得对极了!”罗拉拍着葛舟的肩膀,对他刮目相看。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林鹤再如何不食人间烟火,也弄明白了高砚的担忧与诉求。
虽然感动于高砚的心意,但是林鹤必须打消高砚的想法:“我一直追求的国标,是不断突破、进步的国标,不是故步自封的国标。胜利固然重要,通往胜利与冠军的道路同样重要,而这条路上充满了意外,遍布着荆棘,没有谁能靠着同一套解法重复地通过它,总是要根据现实做出相应的调整与改变。而且,一种舞蹈风格,有人喜欢,就会有人讨厌,这个道理在我的搭档从李今纾换成苏红薇后就已经验证过一次了,不是吗?”
高砚沉默片刻,忽然无可奈何地笑了,不过没有立刻松口:“既然教练组对这次的舞会准备得十足充分,想必舞蹈的编排也已经有了头绪?”
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静观事态发展的谭闻此时把话接了下来:“是的。你如果还有顾虑,不妨留下盯一会儿,心里有底后再走。”
“也行。”高砚矜持地点了下头,好像留下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受到邀请了一样,“正好稍后还要与苏老师商量退役舞会的具体安排,我就先在这里办公了。”
高砚说完,不动声色地瞥向金晴,发现金晴的脸上虽然没有泄露多少情绪,但是她的身体朝着林鹤的方向挪动了几分。此外,与林鹤一起从休息区回到训练区的几步路上,她贴的林鹤更紧了。
结果得到了林鹤不解风情的关心:“你冷吗?冷的话可以换一件厚点儿的练功服,或者调高空调的温度。这点小事,教练们不会介意的。”
高砚忍俊不禁,原本的警惕之心荡然无存。
推开练舞室的门之前,苏红薇敢保证自己的脑海里绝对没有冒出过“时隔多日,再次推开这扇承载着她与林鹤诸多回忆之门”的酸涩想法。
退役是她决定的,当教练是她想要的,她应该是这段搭档关系中最潇洒、最放得下的人。直到苏红薇亲眼目睹林鹤与金晴一起练舞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她与林鹤搭档期间,不是没有见过林鹤与李今纾一起复盘的中途,忽然上阵实际演练的样子。
“早啊!没有打扰你们的训练吧?”苏红薇不知道自己笑得是否如设想中见到林鹤与他的新搭档那般大方自然,饱含着真切的祝福。
“约好的开会时间到了,训练暂停。”有人说。
“金老师可以继续练习。”林鹤提醒道。
“欸?”金晴不好意思又略带恳求地说,“可是我想提前了解一下退役舞会的流程。”
“那就一起吧。”罗拉一锤定音。
没有理会都有谁在说话,苏红薇尽量目不斜视地走向休息区,余光依旧不可避免地窥见了从前没有在这间练舞室里见过的私人物品。
一瞬间,苏红薇觉得周遭充满了陌生人的气息,令她倍感不适。苏红薇的心中后知后觉地生出了这里不再属于她的失落感。
“坐吧。”高砚抬手,冲苏红薇、教练组、林鹤以及挨在林鹤身边的金晴示意,“都坐吧。”
苏红薇下意识地选择了林鹤曾经的专属座位右边坐下,毫不意外地等到了林鹤在离训练区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正是她此刻位置的左边。
林鹤依旧保留着她熟知的习惯!这一刻,苏红薇不禁庆幸于林鹤在某些方面的坚持,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正被这间小小的练舞室排斥了。
哪怕练舞室现在的女主人正坐在林鹤的另一边,冲苏红薇伸手:“苏老师你好,我是林鹤老师的新任搭档,金晴。”
“你好,金老师,很高兴认识你。”苏红薇回握住金晴的手,不走心地说着场面话,心里暗暗祈祷林鹤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林鹤面前暴露自己突然变得和小丑一样可笑可憎的面目。
可惜,下一秒,林鹤打破了苏红薇的希望:“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有点儿像李今纾偶尔流露的神色。工作不顺利?业余组的学生难教?”
哪怕苏红薇已经不再是林鹤的搭档,她也还是林鹤的老同事、老朋友。纵然林鹤不是主动联系旧友的人,但他也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当面发现老同事的反常,林鹤当然会关心她的近况。就像以前很多次林鹤、李今纾、苏红薇三个人相处时,林鹤更关注李今纾的情绪一样。
那时,苏红薇十分不喜欢李今纾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林鹤的熟悉与亲昵,以及对她的古怪态度。现在,苏红薇却仿佛穿过了时空,与过去某些时刻的李今纾共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