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林中归来,郭小鹏确实调整了心态,起码准备心无旁骛的度过这个周末。
久违的松弛感浮起,新鲜的念头也随之冒出。
他问向莉兹:“秋天是狩猎季对吧,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打猎?”
莉兹对他的心血来潮白了一眼,向他证明了这个动作和眼球的颜色没有关系。
随后她刻意拖长了语调:“Oh——真希望你对生活的热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仿佛要对他这几个月的疏离进行一点小小的“惩罚”,莉兹又抱起了手臂,端出一副“教授”的口吻:“郭小鹏同学,你的打靶练习一共就进行过两次,还是在春天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将飞碟区的移动靶打中,什么时候再去打飞鸟吧!”
被拒绝。郭小鹏倒是配合的没有争辩,狭长的凤眼弯起,漾开一片温润无害的笑意。
于是下午,他们开车去了打靶场。
扣动扳机,后坐力撞入肩膀,硝烟与爆响,一切感官刺激交织,释放掉一切压力。
郭小鹏说“以后会注意”,倒不是要停止手头的事情,只不过会更精细的切割时间,在“事业”与“生活”之间做出一番平衡与优化。
盗版软件的分成是很可观的,他手里已经积攒了五万美金,他知道,莉兹作为文科类的助理教授,年薪不会超过4万美元。至于他的研究项目,他也知道,若没找到那1%的灵感,99%的汗水也不起作用。
到了周日晚上,郭小鹏也没有进到书房里去,只是闲适的倚在沙发上,随意的翻看着一本关于有机合成工艺的专著。莉兹倒是晚饭后便进了书房,再出来时,竟然又拿了一张“协议”给他。
郭小鹏疑问接过,看到上面写着《关于股票账户共同使用之协议(草案)》。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条款:
郭小鹏先生与莉兹女士共同使用同一股票账户,协议如下:
1、资金归属:莉兹女士出资5万美元,其余资金为郭小鹏先生所有。
2、决策权:股票账户由郭小鹏先生全权操作。莉兹女士保留对重大操作的知情权与质询权。
3、利润分配:按出资比例分配。莉兹女士同意将自身盈利的50%纳入家庭基金,可供双方提取使用。(补充郭小鹏先生是否愿意拿出部分作为家庭基金,补充金额和比例。)
4、亏损承担:按出资比例承担亏损。
5、退出机制:按出资比例结算盈亏后,双方可随时退出属于自己的资金。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郭小鹏将协议轻轻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她:“你不必如此,我确实没有向你索要资金的意思!”
莉兹平稳的回道:“我有我的价值判断。我思考过,觉得你对计算机前景的分析是正确的,投资相关领域的股票是个不错的选择。”
郭小鹏注视着她,用的陈述句:“但你不喜欢不确定的事情。”
“是的。”莉兹也注视着他:“我偏爱秩序、规律、简单明了。但世界本身就充满着变量。只要值得,不确定的事物也可以尝试——比如感情!”
她轻声而坚定的说出最后几个字。
郭小鹏似乎被堵住了,一时沉默无言。
莉兹靠过来,熟稔的坐进他的怀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一向喜欢这个姿势,仿佛在世界中圈出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天地。
“小鹏,我不排斥财富,也不会恐惧股市,”她的声音有着直抵人心的坦诚:“真正让我不安的,是你偶尔流露出的……某种偏执,和那些走捷径的倾向。”
她直视他的眼睛:“你想要赚钱,我们可以一起赚,可以赚很多的钱,但是要用正当的方式,要在阳光之下。”
她倾身,额头抵住他的,话语温柔诚恳,却也是不容拒绝的请求:“答应我,不要去做违法的事情!那些盗版软件,以后不要再做了,好吗?”
郭小鹏一动不动,凤眸深处,各种情绪如暗流疾涌——有触动、也有挣扎。
最终,他终于极轻的点了点头。
又一个秋季学期滑向终点,寒假到来,也意味着圣诞节的来临。
莉兹要到东海岸的新泽西州与父亲一起相聚过节,这一次,她也向他发出了邀请。
某天晚上,莉兹依偎在他的怀里,提起了假期的安排。她坐起身,认真地看着他:“圣诞节是最重要的‘家庭’与‘团聚’的节日,我希望我爱的人都能够在一起。”
她的蓝眼睛里充满期待,像夜空中的星辰,清晰而明亮。
郭小鹏没有立刻回答。
莉兹继续补充道:“还可以顺便参观普林斯顿校园,我父亲就住在学校附近。你不是说希望能有机会拜访吗?这就是很好的机会。”
郭小鹏心头动了动,开口问道:“你父亲……知道我们的情况?”
莉兹笑了:“当然知道,我告诉过他。”
她随即出言安慰:“不用紧张,我父亲不会干涉我的感情,也非常欢迎有朋友上门。以前他的学生也有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回家过节的,父亲也会慷慨的邀请他们来家里,这本就是圣诞‘爱’与‘给予’精神的体现。我以前的男友也曾一起过节过。”
郭小鹏凤眼斜睨,向她抛来一记“眼刀”,鼻间轻哼:“你的理由听起来,不加分!”
莉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过期待之情不减。
郭小鹏思忖了一番,终于问道:“要给你父亲准备什么礼物吗?”
“Oh!一瓶他最爱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莉兹眉梢倏地挑起,抱着他亲了一下,“真高兴你同意了!把你的护照给我,我去一起订机票!”
她的快乐具有直接的感染力,他也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与加州明媚的现代感不同,冬天的普林斯顿小镇笼罩在一片古典与宁静之中。哥特式尖顶的校园建筑,覆盖着薄雪,显出一股庄严而肃穆的神圣感。
莉兹的父亲柯兰特教授,是一位笑容开朗又和蔼的老者,一头泛银的棕发,同样蓝色的眼睛,住在校园附近一栋围着冬青的老房子里。
客厅的圣诞树闪烁着暖黄色的灯光,壁炉里燃烧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郭小鹏观察着圣诞树,发现这是一棵真的松树。柯兰特教授似乎很高兴他注意到这一点,爽朗的介绍道:“不错吧,这可是我今早特意去农场挑选回来的!天然的松脂、肉桂和陈皮,这才是真正属于圣诞的味道。”
在浓浓的节日氛围里,他们吃着烤火鸡、熏火腿、三文鱼、圣诞布丁,互相送了礼物和祝福,轻松的谈论着各种话题。柯兰特教授以丰富的阅历和广泛的兴趣爱好,给郭小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夜深了,柯兰特教授回屋休息,莉兹先去洗漱,郭小鹏独自留在客厅,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柴火只剩暗红的余烬,屋里很安静,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郭小鹏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欢闹过后富足而安宁的寂静。这个节日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同,热闹、温暖、充满欢声笑语。他和母亲也会过节,然而那种温馨里,却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冷清与孤寂。
莉兹洗完澡从楼上下来,坐到他的旁边,在他的唇边亲了亲:“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郭小鹏睁开眼,轻轻揽住她,声音染着夜色的低沉柔和:“在想……我过了一个愉快的节日。在想你身上一切令人倾慕的品质,大概都来源于这样美好的家庭氛围。”
莉兹笑着靠在他的肩头,承认道:“是的,我想我非常幸运,我的人生基本上很完美。”
她转而问向他:“你说中国的春节就像美国的圣诞节,应该也有很多节日传统吧?比如……有种食物叫做‘饺子’。”
“嗯,”郭小鹏的声音轻柔的仿佛飘散进时空,“会写福字,贴春联,剪窗花;要守岁,还要放鞭炮驱赶‘年’兽……”
“Oh,听起来也很有趣。”莉兹的声音也轻柔如梦:“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去中国看看。”
郭小鹏垂眸,黑瞳幽深的看着她泛着柔光的金发,没有再说什么。
莉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身子,抚上他的脸颊,善解人意的说道:“节日是不是又让你想家了?如果你想念母亲,可以打电话问候一下。我父亲的电话有国际长途功能。”
心脏似乎也被柔软的指尖抚过,郭小鹏不知怎的,一把将她更深的拥进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几乎忘了这是在她父亲家里,举止应当克制得体。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间,含糊的喃喃:“你太好了……”
他们计划住上一周,郭小鹏与柯兰特教授自然也进行了学术交流,还去参观了普林斯顿的化学研究室。
郭小鹏适时提出请求:“您能推荐几位与我研究方向相关的教授吗?我准备申请博士,希望提前了解各所大学相关教授的资料。”
柯兰特教授欣然应允,同时慷慨的带他和莉兹一同参加了一个教授之间组织的假期烧烤聚会。
聚会上充满着奇异的活力,有人争论着“可可豆是不是用于玛雅人的祭祀”,有人要在一张餐巾纸上表演计算“巧克力熔岩蛋糕中心与边缘的温度梯度函数”。郭小鹏倒是敏锐的锁定了一位叫莫德里奇的化学系教授,上前请教了许久,并成功交换了联系方式,留下了通信地址。
到了最后一天,郭小鹏和柯兰特教授开始烤制“小传统”的圣诞饼干。对于两位化学家来说,这是一项不费吹灰之力的合成实验。为了保持莉兹的“关键贡献”,他们默契的将最后烤制的环节留给了她。
柯兰特教授邀请郭小鹏到书房里喝一杯波特酒。
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和手稿,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雪茄的味道。
柯兰特教授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莉兹和我说了她的恋情,我很为她高兴。她说你来自中国,但是非常优秀、勤勉,有广博的学识、也有远大的上进心,我想她说的都是对的。”
郭小鹏保持端坐的姿势,静静听着。
柯兰特教授的语气郑重起来:“我尊重莉兹作为成年人的每一个选择,也相信她能够对自己的感情负责,但我也是她的父亲,她是我最为珍视的女儿。”
他直视着郭小鹏,深邃的蓝色眼睛沉淀着岁月与智慧,足以看穿一切灵魂的底色。“年轻人,你的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我希望你能谨慎的思考,慎重对待你的每一个选择。”
郭小鹏不能回避这道注视,表面平静自若,方才饮下的甜酒却在喉间泛开余味的苦涩。
他低声开口:“我明白您的意思,教授。我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及格的答案,空泛,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方向。
柯兰特教授静静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并没有责备,反而流露一种熟悉的、莉兹眼里也常常出现的理解与宽和。
“孩子,”柯兰特教授的声音温暖而平和:“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是孤独的,即便登上巅峰,拥有无尽的财富,灵魂也可能漂泊无依。唯有找到真正热爱的事业,与真正热爱的人相守,生命才有锚点,世界才被赋予意义。”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善意的、宛如箴言的忠告:“务必要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这比你的学术方向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