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少年赛的报名,比林弈想象中“普通”。
没有想象里的层层筛选、宣誓、名单公示。只是一个通知、一个截止时间、一套材料清单。棋院把所有人的资料打包上传,收到回执那一刻,梁教练在群里发了四个字:
【报名成功,备战】
四个字像一枚钉子,把林弈最后那点“也许我还没准备好”的侥幸钉死在墙上。
他不是被选出来的,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比赛那天是清晨出发。
大巴车里一半人睡着,一半人戴着耳机。窗外的城市从暗灰过到浅白,天边像被擦过一遍。林弈靠着车窗,手里捏着证件袋,袋子里有参赛证、身份证复印件、两张纸质证件照,边角被他揉得发软。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喘不过气。
可真正上路后,他反而安静得出奇——像终于不用再“想象”全国赛,只需要按步骤走:到场、签到、检录、开赛。
梁教练在前排回头提醒:“进场之后少看热闹。只做三件事:吃东西,喝水,上厕所。别把自己耗在等待里。”
林弈点头,把这句话当成生活版的“先补厚再动手”。
赛场设在一所中学的体育馆。
门口挂着横幅,塑料牌上写着组别、检录区、对局区。馆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贴着皮肤往衣领里钻。棋盘一排排摆开,像整齐的牙齿。裁判说话带回音,每一句都显得很正式。
签到窗口前,人挤人。有人兴奋地举着参赛证拍照,有人低头背死活题,有人一边啃面包一边紧张得手抖。
林弈排队时听见旁边两个孩子聊天:
“你哪个城市的?”
“我省队的。”
“那你肯定很强吧?”
那人笑了一下:“还行。”
林弈没有插话。他忽然意识到:这里的“还行”,可能就是他训练楼里仰头才能看见的高度。
轮到他,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递给他一张参赛证和一张纸:
第一轮对阵表。
林弈低头扫到自己的名字,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对手:罗一鸣
名字很陌生。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说:“正常签。别想着‘好签’,想着‘把棋下干净’。”
林弈“嗯”了一声,把对阵表夹进证件袋最外层,像把第一道门牌插好。
进对局区前要检录。
裁判拿着名单点名,点到“林弈”时,他走上前,报号码、出示参赛证,领到座位号。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坐进来了,不是训练赛,不是队内对抗,没有人会因为你崩溃而暂停。
座位边上,对手罗一鸣已经到了。
罗一鸣比他矮一点,脸圆,额头汗很多,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拧了半天也没拧开,最后用牙去咬瓶盖。
林弈看了一眼,没说话。
裁判宣布:“请双方确认棋具。猜先。”
棋子碰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脆响。林弈抽到黑。
他把第一颗黑子落在星位上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稳,甚至有点冷。
第一轮的棋,从第三十手开始就失去悬念。
罗一鸣开局就有点乱:该补的地方没补,该抢的地方又抢得过早。看得出是那种“在本地比赛里敢冲敢杀”的类型,气势有,但结构松。
林弈没有急着“屠”。
他按梁教练那句“下干净”的要求,先把自己的薄味一层层收起来:该补的补,该连的连,布局像铺路——每一块都要能互相照应。
罗一鸣看林弈不动手,反而自己先动手了。
他在边上硬断,想搅起战斗,用一团乱把林弈拖进去。那是弱对手最常见的策略:你强我就不讲理,逼你犯错。
如果是前阵子的林弈,他会被这种“挑衅”点燃——断回去、追杀、抢先手,想用最快的方式把对方按死,顺便证明自己。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心里只有一句话:你想乱,我就让你乱得更亏。
他不跟对方拼最狠的那口气,而是每一步都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手下完,我更厚了吗?他更薄了吗?
厚了,他就继续。薄了,他就停。
中盘的关键处,罗一鸣一块棋冲进来,形状歪,眼位虚。林弈没有立刻围杀,而是先把外面补厚,再用两手“看似慢”的棋把对方的出路锁死。罗一鸣以为自己还有空间,继续往里挤,结果越挤越没气——到他想回头做活时,才发现关键点全被占了。
那一刻罗一鸣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第一次发虚。
林弈看得很清楚:对方已经从“我来打架”变成“我得活”。而从“得活”到“活不了”,只差两手棋。
林弈落下第一手,封住最后一条路。
罗一鸣挣扎,打吃,强行做眼。
林弈落下第二手,点掉唯一的真眼。
整块白棋像被抽掉支撑,瞬间垮下来。
罗一鸣脸色一下子白了,按停棋钟,投子认输。
棋局结束时,距离规定用时还早。
林弈把棋子一颗颗收回去,手指不抖,心也不飘。他赢得很大——几乎是碾压式的“屠杀”。
他想庆祝,但是看着对面罗一鸣苍白的脸,他想起有一次在棋院下棋被对手屠光,对手一边收子一边嘲讽模式。等对手走了,张老师站在他面前,抱着小小的他:围棋比赛不止棋盘上,心理素质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被对手嘲笑,你要学着学会自我调节,同时,记住这个感觉,等你强大了,无论结果如何,请尊重对手的努力。”
虽然他很菜,林弈心里想着,还是认认真真的和对手鞠躬,辛苦了。林弈说:希望你下一次能够打败我。
他是一个成熟稳重的见过大场面的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