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选

选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海市棋院的走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粉笔灰、木头棋盘、消毒水混在一起,潮热里带一点干燥的旧气,像一张被无数手反复摸过的棋盘,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林弈偶尔会想起那次选拔赛。

倒数第三。

输的真痛啊,但是,又那么爽。

他不是第一次输,但这是第一次输得这么“硬”:整盘棋都像在用厚薄和节奏把他往外推,推到边角,推到死活交界处,推到他明明已经看见了一条细线,却还是被对方提前半拍卡住。他竭力反抗,反杀,换气,耗尽最后一颗子弹,最后在一片几乎要把人压垮的沉默里认输。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

不是羞耻,不是遗憾,也不只是服气。

更像是整个人被拎到一张更大的棋盘上,狠狠摁了一次,让他知道自己站的位置还很低,低得甚至连“差多少”都能摸出形状来。可偏偏正因为如此,那种输法又让人上瘾。明明输了,心里却没有散,反倒像被谁用力捶了一下,骨头疼,脑子却亮了。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该多好。

他正走神,训练室门口就传来张老师的声音。

“林弈,来一下。”

林弈下意识把背挺直了点,像一根突然被拎起来的线。他快步过去,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点汗了。

张老师手里夹着一张名单,站在门边,语气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市队集训名单出来了。你陪练。”

林弈心里先是一沉。

倒数第三,他早把自己从“可能入选”那一栏里划掉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也不觉得自己能挤进那个位置。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把自己那点本事全掏出来了。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把名单往前递了递,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陪练组,林弈。”

林弈愣住:“我?”

“你。”张老师看着他,没多说别的。

林弈喉咙发紧,像有一股热气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他低头去看那行字,明明只有三个字,却像比整本作业还重。

“可我输了很多盘。”他终于说。

“正常。”张老师把名单收回去,语气仍旧平平,“你算学得快的,和顶尖选手还有差距。输了不代表白练,能看见差距,才知道往哪儿追。”

林弈没说话,胸口却一点点热起来。

那种热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直被压在水底的人,忽然冒出来换了口气。不是已经赢了,而是还没被推下桌,还站得住,还能再往前走一点。

“下周开始去市队报道。”张老师补了一句。

“好。”林弈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廊的灯有点晃眼,照得人眼前发白。他把那种发白看成一种新的开始,心里甚至有点发紧的雀跃。

我进市队集训了,陪练。

可这种雀跃没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发现,挑战不是只来自棋盘。

小学也开学了。

学校的“卷”不是一场比赛那样集中爆发,它是每天都来的:早起、上课、作业、检查、订正、家长签字、明天还要交。棋院那边是落子如刀,学校这边却像一层层细砂,慢慢磨,磨得你没脾气。

老师一句“要工整”,就足够把林弈这种人卡死。

他从小就不太能接受“差不多”。

他会盯着描红本上印刷体的字,一笔写下去,立刻觉得不一样;不一样就擦,擦了重写;重写还是不满意,再擦。橡皮屑堆成一小撮,纸面发白起毛,他越看越烦,越烦越想把它改到“完全对”。

数学口算倒还好,错了就是错了,改了就行;可语文、描红、写字、抄写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像是另一种无形的对局。他总觉得字要像,横要平,竖要直,点要落得正,笔画之间要有该有的距离。只要某一笔歪了,他就会开始怀疑前面所有字是不是也跟着别扭起来。

结果就是:明明题不难,却总写到很晚。

晚到眼皮打架,晚到训练回来还得补,晚到第二天上课脑子发飘。桌上的台灯一开,光晕落在本子上,字迹一层层叠着,他有时候会盯着那几行字发呆,想着自己为什么总是比别人慢。

妈妈催他:“先完成,别磨。”

他嘴上答应,手却停不下来。

那种“必须像”的劲一上来,像把人钉在第一页,后面一堆作业只能拖到更晚。偶尔被提醒得急了,他会烦,会红眼圈,会觉得自己怎么什么都做不好。明明不是不会,可就是卡在那一点点“不够像”上,像棋里那个差一口气的劫材,明明手里有子,偏偏就差那半步。

可学校不会因为你情绪大就少布置一点,棋院也不会因为你写作业慢就等你一点。

林弈只能硬扛。

白天学校,傍晚赶去棋院,晚间回家补作业。第一周过去,作业本上的擦痕越来越明显,时间也越来越不够用。他甚至开始在吃饭的时候背单词,在去棋院的路上默写古诗,回家洗完手就先摊开数学练习册,像在和时间抢。

偏偏这时候,陪练训练也正式开始了。

围棋训练时间从一周一节课,直接涨到一周一天。

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加油,围棋队棋下得好,读书也要好。”

这句话不是客套,张老师是认真的。

林弈区队的大师兄,就是去年奥林匹克数学中国区唯一的金牌得主,被市里的顶尖初中提前预定。那种人是真的能把两条路一起走的人,棋也稳,书也强,像把一个“天赋”切成两半,一半落在棋盘上,一半落在试卷上,谁都不耽误。

林弈听了,心里既羡慕又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样样都能一把抓的人。他更像一根绷得很细的线,拉到极限的时候,任何一个小问题都能把他扯得发颤。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明白,自己不能散。一散,前面拼出来的那点东西就全没了。

那天训练结束得晚,几个孩子在走廊边喝水等家长。张老师难得没立刻赶人收棋,反倒像想松一口气,靠着窗台随口聊起年里的事。

林弈手里还攥着几张奥特曼卡片,得意得不行,翻来翻去地看。张老师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怎么也玩这个?”张老师问。

林弈扬了扬下巴:“顾行之送的。”

“顾行之?”旁边人一听这个名字,立刻来了精神。

张老师这才把话题往那边带了带,像是讲一桩传开很久的旧事:“春节那会儿,顾行之回家,师母逗他,说过年图个热闹,教他搓麻将。”

走廊里先静了半秒,接着就有人笑出声:“他会吗?这种人不是只会算棋吗?”

“起初不会。”张老师把手一摊,“师母就教他认牌、碰杠、听牌。两圈以后,人家把规律摸清了。”

“又是两圈?”有人不信。

“就两圈。”张老师笑笑,“之后每一把都赢。赢到师母的钱袋子见底。”

笑声一下子滚开了,连张老师嘴角都压不住:“这叫学习能力强,还是下手太黑?”

“师母最后气得发誓。”张老师用一种“我替她委屈”的语气总结,“再也不跟顾行之玩任何棋牌类游戏。麻将、扑克牌、谁来都不行——反正只要是牌桌,他别坐。”

众人笑得更响,像听到一个标准的大神逸闻。

有人擦着笑问:“那赢的钱呢?总不能揣口袋里吧?”

张老师把话锋一转:“赢来的钱,他转头去买了一大堆奥特曼卡片。”

“他是拿来送人的。谁下得还行,但是输了,他把卡往你手里一塞,意思到了:你下的不错,虽然输了,我哄你一下。”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乐了,连林弈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他自己留的,是战力最强的五帝王。”张老师顿了顿,“他说那张留着,送给赢他的对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是大家都下意识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句话:一个连麻将都能两圈摸明白的人,居然真的会把“有人能赢我”这件事认真记着,甚至提前准备礼物。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是个温柔的小天才呀。

林弈听着,没怎么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更紧了。

学校很卷,作业很细;棋院很硬,陪练很实。林弈仍旧会因为完美主义把作业拖到很晚,也仍旧会在困得眼睛发酸时逼自己写完最后一页。但他开始学着把“完成”和“像印刷体”分开。

至少在要赶去训练的晚上,他不再允许自己在一个字上耗四十分钟。

他会告诉自己:先写完,后面有空再改;先把该交的交了,别因为一个弯钩、一笔横画,把整页时间都磨掉。

这很难。

对他来说,难得甚至比下棋还难。

可他也第一次意识到,成长不一定总是更锋利,有时候也意味着学会收一点。不是放弃要求,而是把要求放到该放的地方。棋盘上可以一寸不让,作业本上却不能把自己困死。

有一天下晚自习,林弈把书包拉链拉上,手指在那张被顾行之送的卡片上停了停。

闪得很厉害,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奖赏,也像一句远远落在身后的提醒:真正强的人,不只是赢得漂亮,还知道怎么把自己继续往前推。

林弈把卡塞回书包最里层,背上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白得有点晃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只是那个在选拔赛里倒数第三的人了。

他还差得远。

可他已经站进了更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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