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兰打算再去做一次产检,外面的天气放晴,C国北方的冬天经常有这样澄澈的阳光。张秀兰一大早就把产检手册、身份证件和一沓纸巾整整齐齐码进手提袋里。她们一起来到医院,医院里人不少,候诊区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和陪着来的家属。河兰靠着椅背坐下。她现在还不太显怀,又穿一件宽松的深灰色毛衣,几乎看不出来她已经怀孕。等到叫她的号她进去躺下,医生把探头在她肚子上慢慢滑,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晃来晃去,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很健康。孩子的心跳有力,发育的尺寸也追上来了,比上次检查好很多。”河兰怔了一下问:“上次不是说偏小吗?”“那会儿你营养跟不上,现在看来是养回来了。”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团模糊的小小影像,“你看,这是头,这是手,他还在动。”河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从医院出来,张秀兰边走边说:“这孩子命硬,跟着你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后来又坐火车又坐大巴,一路颠回北方来,居然一点事没有,还长得这么好。”河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这孩子是挺能扛的。”去P国的事河兰办得很快,她找了家做海外房产的中介,在网上看了几套房子,最终挑中了里斯本近郊一套带小院子的独立小楼,那座房子白墙红瓦,院墙根底下种着一棵柠檬树。房子不算大,可阳光好,冬天不冷夏天有海风。她把这些年攒下的钱拨出一部分付了房款,剩下的够她和孩子地过日子。
临走前一晚,父亲去厨房给河兰装了满满一袋子晒干的蘑菇和木耳,说到了那边想家的时候可以炖锅汤喝。张秀兰把两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塞得合不上盖,里面一半是给河兰准备的衣服,一半是给还没出生的外孙准备的小棉袄、小毯子和虎头鞋。河兰看着那堆东西说:“妈,P国冬天不冷,穿不着棉袄。”张秀兰说还是带着比较放心。
飞机在傍晚落地里斯本,机场外的天还亮着,地中海吹过来的风软软的,带着一点海腥和花香。河兰和张秀兰拖着箱子往外走,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沿着宽阔的马路开,路两旁是成排的棕榈和蓝花楹,远处能看见海面。张秀兰对着车窗看了半天,回过头跟河兰说:“兰兰,这地方挺好,你选得对。”房子比照片上还好看。院子里的柠檬树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果子。河兰把行李归置好,她来到院子里看着天,这里天是干干净净的蓝,空中一丝云也没有。她把手覆在肚子上轻轻说了一句:“到新家了。”
她在里斯本一家私立医院登记了产检档案。医院不大,候诊的地方摆着几盆绿植,护士说话轻声细语的,每次去都有人推着小车过来问要不要喝水。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检查做得很仔细,每次看完都会用缓慢的英语说“一切都好,夫人,您放心”。河兰才慢慢放下心来。
她的预产期在春天,那天凌晨里她破水,张秀兰一骨碌爬起来开车把她送到医院里。到医院折腾了大半天,中午的时候孩子落地,他出生的时候有个头不大,河兰的生产还算顺利。孩子的哭声十分响亮,护士把那团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裹好抱过来放到河兰的胸口,河兰低头看到孩子的皮肤是浅浅的蜜色,头发黑而卷,眼睛还没睁开,眼皮肿肿的,可那两道弯弯的弧度已经能看出是双眼皮。张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很轻地说:“长得一点也不像你。”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着,轻轻晃着说:“像谁都行,反正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一定是我外孙。”
河兰想了好几天要给孩子起什么样的名字,她带着孩子在走廊里散步的时候,一名修女路过她身旁,修女看到河兰的孩子,夸赞他长得很可爱,她问河兰孩子名字叫什么,河兰说还没起名字。修女提出孩子可以起名约翰内斯。河兰采纳了修女的建议,至于孩子的姓氏,她不希望他姓德米尔,最后她决定把母亲的姓氏给孩子。“就叫约翰内斯·张。”河兰说。
河兰生产后的一个月,张秀兰对她的关照无微不至。她为女儿做了鲫鱼汤、猪蹄汤和小米粥。河兰说“妈你别忙了,我吃不了这么多。”张秀兰说:“不吃怎么行,你产后身体虚弱需要滋补。”约翰内斯的胃口好,他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瞪着两只黑亮亮的大眼睛四处看,不哭也不闹。张秀兰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柠檬树下晒太阳,一边晃一边跟他说中文:“你妈小时候可没你这么好带,她那时候闹夜,一宿一宿地哭,把我熬得眼睛都睁不开。”约翰内斯当然听不懂张秀兰的话,可他还是瞪着眼睛看姥姥的嘴一张一合。
生下约翰内斯一年后,河兰在当地一家小型的进出口公司找了份会计的活儿。公司不大,里面十来个职员,老板是个胖胖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办公室里养着一缸金鱼。河兰每周去四天,她的工作早九晚四。这里的活不重,无非是对账、做报表或者跑跑银行。她其实不缺钱,那些年攒下的家底够她和孩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可她还是想出去做点事,跟社会保持联系。她跟张秀兰说她不能老待在家里,待久了脑子会锈。张秀兰说:“你想去就去,我在家陪着孩子。”
约翰内斯一天天长大,他十分好动,蜜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晒得更深了些,卷卷的头发越长越密,眼睛大而黑,睫毛像太阳花一样纤长卷翘。邻居家的老太太每次看见他都要叽里咕噜说一串葡语,大意是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小天使。河兰听了总是笑笑。
约翰内斯学说话学得早,八个月就会叫妈妈,一岁多就能说简单的完整的短句子,而且葡语和中文他都能学会,出门跟邻居小孩说葡语,在家和妈妈说中文。张秀兰有时候听他跟外头的小孩叽里咕噜说葡语,回头问河兰:“他们说什么呢,我一句听不懂。”河兰笑着给她翻译,张秀兰听完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说话我插不上嘴。”约翰内斯四岁那年在院子里玩皮球,他看到隔壁家的男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转圈,他趴在篱笆上看了一会,跑进屋问河兰:“妈妈,我爸爸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河兰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到儿子的话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放下笔,把约翰内斯抱到膝盖上坐着,想了想说:“你爸爸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约翰内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那他不想我吗?”河兰把他搂紧了一点,说:“想的。他肯定想你。”约翰内斯没有再追问,他从河兰的膝盖上滑下去,跑回院子里接着玩球了。河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小背影在柠檬树底下跑来跑去,蜜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张秀兰在厨房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河兰多夹了一筷子菜。
约翰内斯六岁上了小学。学校就在家附近,走路十分钟。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葡语和英语齐头并进,算术也很好,老师发下来的题他看一遍就能做。班主任是个瘦高的年轻女人,开家长会的时候拉着河兰的手说这孩子学习太快了,您在家是不是给他补课。河兰说没有,只是他自己爱看书。
河兰每天下午四点下班后就开车去学校接儿子。约翰内斯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一头卷毛被风吹乱,他跑到车边拉开门爬上去,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今天在学校干了什么。数学题他又第一个做完,体育课踢球他进了两个,老师夸他了,同桌的小姑娘送了他一块橡皮。河兰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
张秀兰在约翰内斯八岁那年回了国。她放心不下河兰他爸,老头子一个人在家虽说有朋友照应,可到底年纪大了,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独自一人她放心不下。走之前她包了满满一冰箱的饺子,又教河兰怎么炖汤好吃,她还小声地对河兰说:“兰兰,你看是不是再给孩子找个父亲呢?你一个人带着他也不太容易。”河兰说:“妈,你放心吧。我的存款足够我们衣食无忧,再说我现在又有工作了。我现在无所谓有没有婚姻,只是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他能幸福快乐我就很高兴了。”
河兰开车送母亲去机场,约翰内斯在机场抱着张秀兰的胳膊不撒手,张秀兰蹲下来亲他的脸说:“姥姥回去看看姥爷,等过阵子再来。”约翰内斯红着眼圈:“那你快点回来。”张秀兰说:“好。”她转身进安检的时候偷偷抹了抹眼睛。张秀兰走后河兰请了个当地的中年女人来家里帮忙做饭打扫。那女人叫玛丽亚,她手脚麻利,话不多,她做的海鲜饭约翰内斯很爱吃。河兰每天下班接了孩子回家时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吃完饭约翰内斯写作业,河兰在旁边看她的书,有时候也帮他检查一下算术。写完作业约翰内斯就跑到院子里踢球,或者趴在桌上画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汽车图纸。他说他长大了要做机械师,又说要做球员,河兰说:“行,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约翰内斯还当上了班长。老师选他的时候说这孩子不光自己学得好,还愿意帮别的同学处理问题。班上的同学都喜欢他,课间的时候很多人都围着他转。学校的运动会上他跑了一百米的第一,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硬是从第三追到了第一,冲线的时候全班同学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河兰站在来观赛的家长中间,看着那个蜜色皮肤卷头发的男孩在场地上奔跑,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约翰内斯问她:“妈妈,我今天跑得快不快?”河兰说:“非常快,你表现的很好。”“那你高兴吗?”“当然很高兴!妈妈很愿意你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听了河兰的话,约翰内斯满意地点点头靠在车座上,没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河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时候那张小脸安静下来,他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和饱满的唇形都显示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把视线收回到前面的路上,继续往家开。
院子里的柠檬树今年又结了一树果子,黄澄澄地挂在绿叶中间。河兰把车停好,打开车门轻轻推醒约翰内斯说:“到家了”。约翰内斯揉着眼睛爬下车,拉着河兰的手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妈妈,明天数学测验,我要是考一百分你给我什么奖励?”“你想要什么?”“我要一颗新足球。”“行。”约翰内斯欢呼一声跑进屋去了。河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里斯本的黄昏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风带着咸味从海那边吹过来。她站在柠檬树下,听着屋里约翰内斯翻书包的动静和玛丽亚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觉得现在的她十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