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婚礼

L城西郊的五月末,春季的风里已经有了山野中草木的清香。赵陶的婚礼选在城郊一处私人庄园,整片庄园坐落在一片浅坡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翠色丘陵,面前铺展着一望无际的葡萄园与花田。从公路拐入庄园私道上的路边两侧立着成排的彩色旗子,绸布在风里翻卷,上面绣着金色的双喜。

河兰是从P城开车来的。她没有带司机,而是自己开车过来,想见见阔别多年的朋友。她提前一天出发,在L城住了一夜,赵陶为着婚礼的事很忙碌,可又不想放弃和河兰聊天的时间,于是河兰就陪着她吃晚饭、试穿婚纱、布置婚礼现场的花卉,赵陶滔滔不绝地向河兰讲述着她即将要上映的电影,还说婚礼结束后她就要和丈夫一起去夏威夷度蜜月,一直说到了深夜。“小陶,早点休息吧,不然明天要顶着黑眼圈去结婚了。”河兰笑着说。“唉,我太激动了,根本睡不着啊。”赵陶一遍遍地抚摸着挂在衣架上的婚纱,“好吧,阿兰,你也早点休息吧。很高兴你来参加我的婚礼,明天我爸妈也在,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高兴。”

河兰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第二天清晨她换上礼服,那是一件雾霭般浅灰蓝的缎面鱼尾长裙,色调仿佛蒙着薄烟的静水。顺滑缎面顺着身体曲线缓缓垂落,裙身一直垂至脚踝。裙子有着方形的领子和两条宽宽的肩带,覆盖在肩颈上,带子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胸前缀着方格排布的钉珠与亮片,细密珠光在柔光下静静闪烁,下缘收着一道纤细蕾丝锁边,精巧得像手工雕琢的花饰。

庄园入口处铺着长长的白毯,两侧花架缠满香槟色玫瑰与尤加利叶,花架上悬着水晶风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宾客的车已经排到了庄园外的林荫道上,河兰把车交给泊车侍者,拎着手包踏上白毯。她远远就看见了赵陶。新娘站在花亭下补妆,她身穿一袭白色缎面婚纱,头上覆着薄如蝉翼的头纱,她的裙摆拖出去两米多长,上面缀着耀眼的珍珠与水晶。赵陶的母亲站在女儿身侧,她穿着一身深紫色丝绒长裙,襟前别着钻石胸针,她替女儿整理头纱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赵陶的父亲赵先生则站在几步开外,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阿兰!”赵陶从镜子里看见她,立刻转过身来,“你可算来了!我都张望好几回了!”河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今天真漂亮。”她仔细端详赵陶的脸,妆容十分的精致。赵陶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在化妆间哭了一鼻子,妆差点花了,化妆师补了半天。你说我丢不丢人。”“不丢人。”河兰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正说着,庄园入口处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河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踩着细高跟走进来。那人穿了一身雾霾蓝的阔版西装套裙,套装的剪裁十分利落,腰间系一条棕色细皮带,她的头发剪到锁骨长度,墨镜遮了半张脸,手中拎着一只鳄鱼皮的铂金包。她身后跟着助理模样的人,手里捧着礼盒。

赵陶眯起眼睛看了一瞬,立刻笑着挥手:“在仁!这边!”金在仁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走到近前先给了赵陶一个拥抱,小心避开婚纱,又转向河兰,上下打量一眼,笑了:“阿兰,你一点没变。就是……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你倒是变了好多。看起来仿佛一位女王。”河兰笑着说。金在仁眉眼间的温柔还在,可整个人周身的气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和在学校时相比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她颈间一串珍珠项链,耳垂上两颗小钻钉,腕间那块表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

“你最近怎么样?”河兰问。“还行。”金在仁轻描淡写地笑,“我去年把C国南部的代理权拿下来了,今年在K国开了第七家旗舰店。这些天里忙得脚不沾地,可是小陶的婚礼我不能不来啊,这是她的人生大事。”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手腕上那只表的表盘闪了一下。“不说我了。你呢?在P城怎么样?”“挺好的。”河兰说。金在仁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婚礼仪式在上午十一点开始。庄园中央的草坪上摆了上百把白色竹节椅,宾客陆续落座。河兰坐在靠前的几排,金在仁坐在她旁边。科尔也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参加婚礼了,他和儿子都穿着西装,妻子穿了一件浅绿色礼服裙。乐池里弦乐四重奏拉起舒缓的前奏,赵先生挽着赵陶的手,从白毯尽头缓缓走来。陈女士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赵陶的丈夫李先生站在花亭下等候。河兰远远打量了一眼,他是个样貌周正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身量中等偏上,穿一身浅灰色的塔士多西装,领结打得规规矩矩。他面上带着笑,可紧抿的嘴角还是暴露了紧张。赵陶昨天和她说李先生是C国移民第二代,家里做汽车贸易起家,从父亲手里接过生意后做到了A国西部的总代理,赵陶说,他人踏实没什么花花肠子。

司仪请双方父母上台讲话。赵先生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小陶出生后不久,我就忙着做生意,她妈妈也要忙着医院里的事。我们只能请了保姆在家照顾她。”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来我们两口子一直都很忙,她小时候我们早上出门时她还没起,晚上我们到家她已经睡了。她长大点后,我有时候出国谈生意,几个月都不在家。这么多年我们陪她的时间太少了。我和她妈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他看向赵陶,眼眶红了,“爸爸希望你以后幸福。你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赵陶站在花亭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陈女士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妈妈的宝贝,以后要天天开心。”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赵陶上前,一手搂住父亲,一手搂住母亲,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台下的河兰想起自己年少时父母很忙碌,一家人聚少离多,而她自从15岁出国读书后到现在一直没有回家和父母多年未见,也流下了泪水。

接下来是新人的誓言,赵陶接过话筒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才笑着说:“李承远,我跟你认识三年,我觉得你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我拍电影拍到半夜回家,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就给我热一杯牛奶放在桌上。我跟你发脾气,你就坐在旁边哄着我给我消气。我想来想去,这辈子如果要找一个人一起过就是得找你这样的。我这个人跳脱、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得有人在我旁边站着,我才不至于飞到天上去。”她看着李先生,“以后的日子,请多指教。”

李先生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话。但是赵陶,你以后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我永远在家等着你。”

金在仁在旁边轻声说:“行啊,这男人可以。”仪式结束后是合影和茶歇。河兰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花架旁边,金在仁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河兰看着金在仁,想起最后的那场球赛后金在仁和夏目的离别。松本秀树那张苍白清艳的脸在她眼前闪了一下,她很想开口向金在仁提起夏目,告诉她他当年不得不离开的苦衷,可那天在L城酒吧包厢里松本说的那句“罪孽应该在我这里终止”回响在她脑海里,河兰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

金在仁轻声地开口,“这些年里我谈过两个男朋友,我爸妈给介绍的,条件都不错,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忙着做生意,也就懒得再想了。”她晃了晃杯中的香槟,“现在我只想守着我的公司,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河兰听她这么说,心中感到十分酸涩,她更加不能说松本的事了。她如果说了,金在仁会怎么办?抛下K国的生意去找他?可松本秀树那个世界,金在仁进去了还能全身而退吗?而且松本秀树既然决定了不再介入金在仁的人生,河兰也应该尊重他的意思。河兰把杯子里的气泡水喝完,轻声说:“在仁,你说的对,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过得好就是最好的了。”金在仁看了她一眼,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是这样不错。”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哎呀,咱们差不多该去宴会厅了,我都饿了。”

午宴设在庄园的玻璃暖房里,四面通透的落地玻璃外就是葡萄园和花田,午后的阳光透进来,铺在铺着象牙白桌布的长桌上。桌上摆着水晶高脚杯、银质餐具和成排的白玫瑰。赵陶换了第二套礼服,一件香槟色的缎面吊带裙,头发拆了盘发散在肩头,和李先生一桌一桌地敬酒。轮到河兰和金在仁这一桌时,赵陶已经喝了两杯香槟,脸颊泛着红。她一手搭在河兰肩上,一手搭在金在仁肩上,把三个人的头凑到一起:“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高一那年开学第一天,坐到了阿兰旁边。”她看着河兰,又看看金在仁,“还有在仁,咱们三个凑到一块儿,我高中很幸福,真的。”“行了行了,新娘子别煽情了。”金在仁笑着拍她的背,可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赵陶直起身来,端起酒杯,认真地看了看她们两个:“我祝你们,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找不到也没关系,咱们三个以后一起养老也行。”三个人一起笑了,她们碰了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下午三点,宾客渐渐散了。河兰和金在仁在庄园门口道别。金在仁的助理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她拉开车门前回过头:“阿兰,你在P城多多保重吧。”河兰点点头。金在仁坐进车里,车窗升上去,车子沿着林荫道驶远了。河兰站在庄园门口,五月的风从葡萄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和艾尔梅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婚礼结束了。很热闹。我明天回P城。】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一条:【知道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就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她刚走到车边,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掏出来一看,还是艾尔梅斯的信息:【回来的时候顺路带一盒L城的玫瑰饼。要新鲜的。】河兰站在车门前笑出了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导航先搜了那家玫瑰饼铺子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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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天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