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等待太久

按照约定的时间,河兰独自来到了阿尔瓦雷斯指定的地点。那是藏在老城深处、最幽深狭窄的一条窄巷尽头。巷道逼仄幽暗,两侧房屋紧贴着,这里常年照不进天光。巷内堆积着杂乱的生活垃圾,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酒精的复杂味道,浑浊沉闷地扑面而来。

院落与房屋的装修陈旧破败,家具杂乱地堆砌着,墙色发黑管线外露,屋内人声嘈杂,数十名男男女女拥挤聚集在各个角落。这里的人大都是从南部M国来的流民,他们都在阿尔瓦雷斯手下讨生活,是他手下的打手、跑腿和夜场员工。男人们大多**着上半身,他们身上都有大片的纹身,他们有的坐在地上抽烟,有的凑在一起闲谈着。

女人们妆容艳丽、衣着暴露,她们大多供职在街区的夜场酒吧。屋里的人肆无忌惮地吞云吐雾,烟雾缭绕弥漫,西班牙语此起彼伏,他们说话语速极快,河兰根本就听不懂。

河兰静静伫立在门口,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格子半袖衬衫,搭配米白色短裤,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没有化妆,只是洗了洗脸就来了。那些人注意到了门口陌生的身影。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探究,像是围观一件什么新奇的物件。

这些目光压得她手足无措。几秒过后,众人就收回视线,再度投入各自的喧闹闲谈之中。河兰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她对这里的环境感到害怕。这里陌生、混乱又危险。每一寸空气都让她心生恐惧,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立刻远离这片让她窒息的污浊之地。

“海伦娜。”一道低沉的男声穿透喧闹喊出她的名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名中年男人缓步走出。他身形中等、骨架结实,深色的皮肤,一双乌黑眼眸透着锐利的光。他的双臂布满大面积深色纹身,身上带着一大堆金饰。他走到河兰身前,目光快速扫过她,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就是那个读过经济学的学生?”

“是的,先生。”河兰微微低头,轻声回答。“很好。”阿尔瓦雷斯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这里还没有过大学生呢,以后你跟着我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

河兰猜测出这个人就是这条街区有名的的阿尔瓦雷斯。阿尔瓦雷斯领着她穿过喧闹人群,走到房屋最深处一间隐蔽的独立小屋。房间狭小逼仄、格局简单,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这里非常的安静。

屋内只摆放两张老旧实木书桌,桌上整齐放置两台电脑、堆叠着厚厚一摞账本、单据、流水文件,是专门用来处理账务、核算收支的地方。阿尔瓦雷斯让河兰先为他整理一些账目作为试工,河兰做的不错,阿尔瓦雷斯看起来,很满意。他严肃地说:“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打理账目流水、收支核算、月度对账。记住我的规矩:好好做账、安分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不该看的,就算看见了也要立刻当做没看见。明白吗?河兰郑重地点点头。

这天以后,她开始了新生活。她的工作时间比较规律,每天上午准时到岗,逐条核对每日进出流水、登记账目、整理单据、核算盈亏,处理文书账务工作,处理完工作,傍晚就能下班。

她极少与据点里的人往来。除了本职账务工作,外头所有的事她一概不参与也不过问。偶尔会有醉酒的年轻男人借着酒意用她听不懂的西班牙语词汇轻佻地逗她,好在每次阿尔瓦雷斯都会厉声喝止“小子,要撒酒疯去外面,别冲着我的会计”。

她依旧住在那条破败街巷的老旧公寓里,距离阿尔瓦雷斯这里隔了三条街区,有时候下班会晚一些,她不敢独自步行穿梭街巷。她犹豫再三,咬咬牙用攒下的微薄积蓄买了一辆极其破旧的二手捷达。

车子老旧不堪,漆面斑驳、零件老化,每次点火启动,全车零件都会嗡嗡作响,车里的空调不能用,炎热的天气里也只能开窗通气。可就是这样一辆破旧的车也给她带来了安全感。车窗一关上,她终于不用时刻紧绷神经惶恐戒备了。

阿尔瓦雷斯信守承诺,很快为她办下了工作签证。证件上印着她的名字:海伦娜·张。第二个月薪水准时到账,五千美金。拿到薪资的第一时间,河兰立刻把三千多美金打进母亲的账户。她给张女士打去了电话:“妈,我在市中心找了一家贸易公司的文职工作,待遇挺不错的。”

听筒那头张女士的声音温柔又低落:“兰兰,你真争气。一个人孤零零在外打拼也站稳脚跟了。只是你刚工作,处处也要花钱,应该多留点钱自己用的。”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我和你爸现在帮不上你忙,还给你拖这么大的后腿。你留在外面也好,要是你回来妈妈连一间房子都没法给你。是爸妈对不起你。”

河兰鼻尖酸涩,她压着哭腔,轻声温柔宽慰母亲:“妈,您别这么说。一家人本来就该彼此支撑。我再辛苦也是暂时的,等家里欠款还清,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挂掉电话,她坐在破旧的捷达车里,静静望着窗外纷乱的街巷,沉默了好久。一直以来濒临绝境几近泯灭的希望似乎正在一点点重新燃起火光。她忽然觉得,命运似乎终于对她温柔了一次,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条可以喘息的路。

这天赵陶突然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那头,是赵陶的声音还是像几年前那样明媚:“阿兰!你最近好吗?我后天要去P城办事,你还在P城吗?我好久没见你了,超级想你,想着顺便过来看看你。你这两天有空吗?”

河兰心口猛地一沉,她轻轻地说:“抱歉啊小陶,我家里有点事,我前几天已经回国了,最近大概不会回P城。”

她不敢让最好的朋友,看见自己如今落魄的模样。曾经她们放学后躺在她家屋后的草坪上,憧憬过彼此的未来。那时的赵陶扎着高马尾,穿着墨绿色的校服裙,笑着对她说:“阿兰,你以后一定会穿着丝绸衬衫和西装裙,化着精致的淡妆、喷着香水,坐在东部N市的摩天大厦里做白领。”谁会想到河兰既没有去东部的N市,也没有过上精致的生活呢?她如今被困在P城混乱老旧的街巷深处,混迹在小贩、流民、风尘女子、□□成员之间。

为了安全起见,她不敢化妆,也不敢穿漂亮的衣服,她常年穿着宽大朴素的深色男装,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不敢让赵陶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电话那头赵陶遗憾地说:“这样啊……那太可惜了。那阿兰你什么时候回P城呀?”“我也不太确定。”河兰极力不发出哽咽,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我回去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

“好呀!我这段时间常住L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来,我随时可以赶过去见你!”赵陶的笑声依旧像多年前的那样爽朗明媚,直直撞进河兰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河兰靠着车窗,无声地落下眼泪。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困在这片泥潭多久,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这条浑浊的街巷。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好像永远在等待。她一直在等待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光明未来。她已经等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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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天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