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暮色漫进校园。礼堂中的毕业舞会将要落下帷幕。鎏金大厅的暖灯依旧明亮,乐曲缓缓停歇,喧闹人声渐渐降温。可在场的宾客们都带着藏着不言而喻的兴奋与期待。真正的狂欢还没开始。校内的舞会全程禁酒,大家只喝了冰茶和柠檬水。而接下来转移的场地——里亚姆·恩特莫尔家的别墅才是所有人心心念念的盛宴。
里亚姆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派对狂热者,这三年里他举办的派对次数数不胜数。他家的独栋别墅很宽敞,地下室更是专门改造的酒窖与轰趴场地,那里珍藏着世界各地的名贵好酒。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今夜到了里亚姆家可以尽情地畅饮。
人群纷纷收拾离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他们都在准备去向里亚姆家的别墅。河兰看了看艾尔梅斯,轻声开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许:“梅斯,待会你去里亚姆家参加派对吗?”艾尔梅斯说:“我恐怕去不了了。家里有事,我今夜必须回去。航班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起飞,我现在就要动身赶往机场。”
他的话吹散了河兰心里期待,酸涩怅然层层漫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她有太多想问的话。她很想知道想问他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情,偏偏赶在毕业舞会的深夜离开;也想问他往后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可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喉咙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
她觉得这样属于打探别人的**了,非常的不礼貌。沉默良久,她压下心里的酸涩与怅然,轻声地说:“一路顺风。”艾尔梅斯静静凝望着她,他的目光格外专注认真。那双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眸仿佛在牢牢记住她今夜的模样。他温热修长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双手。
“兰。”他认真开口,嗓音低沉温柔:“祝你往后的人生一切顺利。”话音落下,他就转身朝着礼堂方向走去。不远处的马蒂尼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紧跟在他身边。艾尔梅斯侧过头看向紧随不舍的马蒂尼,轻声说:“你今天留下来吧,这是毕业聚会,你也该好好尽兴一次。”“不用。”马蒂尼轻轻摇摇头,“以后有的是机会参加各种派对。现在我跟着你才能放心。”听到他怎么说,艾尔梅斯不再劝说,微微点点头。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礼堂门外的暮色里。河兰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她心里空荡荡的,充满了落寂怅然。“河兰!发什么呆呢?收拾好了没,一起去里亚姆家啊。”赵陶清脆鲜活的声音骤然从身侧响起,猝不及防地吓了走神的河兰一跳。
她猛然回过神,转头就看见赵陶笑意明媚的脸庞,她身侧的科尔笑着跟她一起过来。河兰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笑着说:“我就不去啦,今天有点累了,你们好好玩。”“怎么累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赵陶满脸关切地上前打量她的状态。科尔也顺势投来探寻担忧的目光。
“没有不舒服的。”河兰连忙摆摆手,“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只是一大早就起了,高兴了一整天,有点困了,想早点回家洗个澡,躺着好好歇歇。你们别顾着我,快去和大家一起玩吧。”
见她没有难受的迹象,赵陶才稍稍放心。“那好吧。”赵陶细细叮嘱,“你回家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过几天我们有空,再一起去市区逛街吃甜品。”“好。”河兰温柔地应答。她目送赵陶与科尔一起汇入喧闹的人流,河兰才缓缓转身独自走出灯火璀璨的校园。
此刻夜色初临,暮色沉沉。绝大多数学生早已乘车去往里亚姆家,校门口车流逐渐稀疏、人影寥寥,往日热闹喧嚣的校门此刻变得格外安静冷清。河兰没有拨通王姨的电话,她独自踩着玛丽珍粗跟鞋,沿着空旷微凉的街边慢慢步行。
夕阳渐渐沉落远山,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整片天际,温柔地染透半边暮色。她沿着柏油路的路边一直走。不多时就走到了横跨河面的大桥。整座大桥长八百余多米,桥面宽阔,桥下河水湍急奔涌,水声隐约入耳。对面就是灯火繁华的市中心。
落日最后的金辉斜斜洒落,铺满林立的高楼幕墙。玻璃外墙反射着漫天霞光,碎金流光耀眼夺目。河兰走上大桥人行道。晚风拂面,掀起旗袍柔软的下摆,吹乱鬓边精致的手推波卷发。落日熔金、穿梭的车流、城市渐亮的霓虹灯落进眼里,耳畔有着滔滔水声和晚风轻响。
无数细碎的回忆、翻涌而上,席卷她的内心。她想起高一开学的第一天,赵陶笑着坐在她身侧,赵陶是她第一个在这里的朋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异国青春里最温暖的光。
她又想起在六十周年的校庆舞台上,艾尔梅斯独坐在钢琴前,他的指尖流淌出德彪西温柔治愈的《月光》。还有那年去E国的沙漠研学之旅,那是她最快乐、最难忘的一段旅程。他们在深夜沙漠里的篝火前靠在一起取暖,他温柔和她讲夏季大三角,他的金色眼眸盛满了星光,澄澈耀眼。
一幕幕往事清晰鲜活、历历在目,仿佛昨日刚刚发生一样。可时间过的飞快,三年时间匆匆走过,她的高中时代结束了。今夜的舞会上,她数次鼓起毕生勇气想要开口告白,说自己已经喜欢了他很久,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没有说出口。她非常憎恨自己的怯懦。
她点亮手机屏幕,点开置顶的聊天界面。干净的对话框,里面的寥寥数语承载着她无数个日夜的隐秘心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敲下一些单词。
【亲爱的梅斯……】刚刚打好了又瞬间删除。“这太亲昵了。”她想。
【梅斯,我很后悔今晚没有勇敢开口。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一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太过胆怯,一直不敢告诉你。你温柔、沉稳、仗义、还很有才华,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永远忘不了沙漠的夜晚,那个夜晚你和我说的星河和你的金色眼眸。遇见你是我整个青春最幸运的事。】可指尖在“发送”上停顿了片刻,她又删除了这条编辑好的信息。
她又重新试着落笔:【梅斯,祝你前路坦途万事顺利。我不知道你未来会去往哪座城市、哪所学校,可无论未来如何,我一直会喜欢你。】
写完后又删掉了。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拉扯、激烈争吵。一个声音说:你喜欢了他整整两年,你还是不敢告诉他吗?今夜再不开口,往后就更没有机会了!勇敢一次,哪怕没有结果,至少不留遗憾!
另一个声音冷冷的说:说了又能怎么样?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家世不匹配,你们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贸然告白只会徒增尴尬和难堪,眼看要分开了,最后留下一些余地不好吗?说出来也是徒增痛苦罢了。
两种思绪反复纠缠、拉扯不休,折磨着她的心绪。对话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她对他一无所知。她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过往。他的一切从来都与她无关。她不过是他青春里一个无足挂齿的过客。想到这一切,她心里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钝痛,她的喉咙觉得噎得难受,眼眶发酸了起来。
落日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散尽。远处市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斑斓璀璨流光溢彩。大桥两侧的路灯准时打开,暖黄灯光铺满长长的桥面。晚风卷起她鹅黄色旗袍的下摆。桥上车流穿梭、川流不息。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河兰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转身一步步缓缓走下大桥。她的十七岁在这个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