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哥,一起走吗?”

下课铃声响起,我起身收拾书桌,听到有人喊我,一抬头,就见徐知虎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道:

“要不要一起去网吧玩啊?”

“不去。”

我将笔和课作业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肩膀上:

“晚上要上钢琴课,没空。”

“噢噢。”徐知虎一脸讪讪地看着我,没敢吭声,我推开他向前走,没再和他废话,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哥,欸,哥你等等我。”

徐知虎和他那几个跟班跟上来,试图想要伸出手揽我的肩膀,被我一把推开。

我斜眼看他一眼,烦躁道:

“别碰我。”

“噢噢。”徐知虎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慢半拍地收回手,但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在我身后,

“哥,等下谁来接你?”

“我家司机。”我懒得和他废话。

“哦......哥,那你司机今天开哪辆车来啊?那辆黑的还是白的?卡宴还是路虎?”

徐知虎锲而不舍地跟在我半步远的地方,侧着身子探头探脑地问,好像问了这个问题,就能彰显他与我很熟识似得。

我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但碍于礼貌和教养,只能道:

“黑的。”

“哦哦,那车坐着舒服,上回我——”

“你上回没坐过。”我毫不客气地反驳他。

“.......我是说看着就舒服。”他讪笑两声,又凑近些,

“哥,晚上钢琴课几点结束?要不我等你?咱俩去吃个宵夜,大悦城附近新开那家烧烤——”

“不用。”

我耐心尽失,微微侧过头,冷冷斜眼看了他一眼,徐知虎瞬间闭嘴,像是鹌鹑那样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转过走廊尽头,拐弯就是厕所,我本来打算绕过去直接下楼,余光却扫到厕所门口围了一圈人。

四五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那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叼着烟,把一个短发的人影围在墙边。

烟味飘过来,混着厕所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

呛人的烟味让我微微皱了皱眉,我下意识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鼻子上,看过去。

被抵在墙上的人,好像是我们班的.......纪清和?

纪清和的背贴着瓷砖墙,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卡在喉结下面,黑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白。

他的短发别在耳后,发尾服帖地贴着脖颈,没一根乱的。侧脸线条很清,下颌到耳根那一截皮肤白得过分,被厕所门口那盏惨白的灯一照,像是瓷的。睫毛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高年级踱步走过去,看着他清冷倔强的脸庞,冷嗤一声,随即伸出手去,狠狠揪住他的校服衣领,几乎要将矮他一个个头的纪清和拎起来,纪清和衣领处的布料也拧成一团,没了刚才的妥帖。

那高年级的学生指尖夹着烟,缓慢凑过去,烟灰直接往他校服前襟上弹。

“松手。”纪清和被抓着衣领,被迫踮起脚尖,直视着满嘴烟臭的高年级学生,声音不高,听起来很平,但垂落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松什么松,进去聊聊呗。”攥衣领的那个咧嘴笑,手腕抬起,指背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闭上眼睛,轻轻凑过去,像是在闻他身上的香味:

“喷香水了啊,身上这么香?”

纪清和猛地抬起头来,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见状,脚步瞬间慢下来。

“.......草!”

被扇耳光的那个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去,指尖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瞬间暴怒,一脚重重踹向纪清和的肚子。

纪清和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还没跪稳,头发就被一把抓住,头皮被扯得往后仰,脖子绷出一条细线。

那人拽着他头发就往厕所里拖,纪清和上半身被拽得往后折,脊背和地面拉成斜角,校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一截白的晃眼的细腰,蹭着地砖被往里拖。

我看见纪清和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几绺贴在额头上,耳朵露出来,十分狼狈,可那张脸还是干净的,白得刺眼,唇抿着,被踹过的那一下让他眉心微微蹙起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挣脱开那只抓着他头发的手,然后便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没有开口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慌张,还有若隐若无的难堪,很快,还不容许他有别的反应,他便被拖了进去。

男厕所最外面的大门被人用脚踢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见状,看不下去,走过去想要推门,徐知虎伸出手拦了一下:

“哥,你别多管闲事了。”

我皱眉:“他们欺负同班同学,你就这么看着?”

徐知虎笑了一声,随即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哥,别管。那纪清和......你知道吧?听说下面长了两套东西,不男不女的,噫,恶心的很。他妈还是个小三,被不知道哪个集团的老总养在外面当金丝雀,全校都知道。”

他撇了撇嘴,又说:“这种人,学校里没人搭理,活该被........”

我没接话,视线还落在厕所门口。

徐知虎见我不吭声,便没再继续往下说,嘿嘿笑了一声,转移话题:

“哥,走啦走啦,咱别沾这事儿。你司机该等急了。”

我还是站在厕所门前,没有动作,也没有离开。

厕所里传来推搡的动静,有人骂了句脏的,我没听太听清,大概是什么“婊\子、骚\货这类的”,然后扇耳光和哄笑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很快又被走廊的空旷吞掉了。

徐知虎在我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缩着脖子,安静了没两秒,又试探着开口:“哥,其实那烧烤店真不错,他家烤五花——”

“闭嘴。”

我开口,走上前去,从外面推开了厕所的门。

厕所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味道顶出来,发酵的尿骚臭味混着浓郁的烟味,还有瓷砖相接的黑漆漆的缝里霉了不知多久的潮气,像湿抹布捂在脸上。

我没管,径直走到马桶前面,站着拉开裤子拉链,随即从裤兜里拿出一根烟点烟,咬在唇边,仰起头放水。

墙角边缘装着一颗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灯泡,半死不活地闪,黄光带着白,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污渍、霉斑一块一块的,黄褐色,霉斑带着泥土的腥味,沿瓷砖缝往下淌过,一大片,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我选择不看,转而将视线落在发黄的马桶上。

上完厕所,我抖了抖,拉上拉链,走到布满泛着青苔的洗手池边洗手。

因为厕所没有窗户,太潮湿,洗手池和墙面连接的地方已经发了霉,没人管,四面墙围出来的空间窄得转不开身,排水沟堵了,洗澡水半天下不去,所以地上永远湿着,拖鞋踩过去啪叽一声,墙角蹲着个发黑的拖把,拖布条黏成一绺一绺,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散发着潮味和霉味,一拿开估计还能看见几只蟑螂或者虫子趴在那交\\配。

叼着烟,我漫不经心地洗完手,甩了甩,下意识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裂了好几道缝,从左上角斜劈下来,把一张脸切成两半,错着位。镜面上全是牙膏沫干了的白点,还有水渍,一道一道的,把镜子里的人照得模糊。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裂缝里那张脸被拆开又拼上,眉骨那道缝歪了半寸,看着有点陌生。

但我心里清楚,镜子里这是今年已经二十八岁的我。

别人的二十八岁,工作稳定经济独立,结婚早的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幸福地享受家庭的温暖,只有我,还在面对家人去世、创业失败、基金亏钱、没有工作、一事无成,甚至还欠下外债,躺在这个狭小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准备等死的窘境。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随即拉开厕所门,走了出去。

厕所门一拉开,就是玄关,这个房子不大,也就三室一厅一卫。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放在门口,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头去,见徐知虎的房间门开着,这厮正撅着屁股收拾东西,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塞进桌子上的黑色包里。

我握着厕所门把手,好久才松开。

徐知虎收拾好东西,将那鼓囊囊的双肩包背在肩上,再度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确认没有一个东西遗漏,他才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我和他对上视线。

徐知虎看见我,走路的动作一顿,徐知虎看见我,走路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那点意外很快抹平了,换上那种我熟悉的、讪讪的笑。

可这回笑得跟从前不太一样,嘴角撇着,眼里没有多少热乎气,反而带着些许不屑的冷意。

他把双肩包往上颠了颠,不再弯腰收肩膀,而是昂首阔步的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哥,”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今天就搬走。”

我靠在厕所门框上,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反应,又笑了一下:“那什么.......房租我已经交到月底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也不是不仗义,实在是——”他摊了摊手,环顾这间三室一厅,“实在是跟不起了。”

“当初是谁说要一起干的?”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徐知虎脸上的笑淡下去。他把包往肩上又提了提,歪了歪头看我,像在打量一个不太熟的人。

“哥,当初是当初。当初你背靠你爸和谈家,有资源有人脉,项目稳赚。结果创业没几年,你爸死了,项目资金也被追回,我他妈的,白白跟了你干了六年,累死累活,钱没见着,债倒是背了一屁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没了从前那声热络的“哥”,

“你自己算算,这么多年,我往里搭了多少?我那几个兄弟,当初跟着我跑前跑后,现在一个个见我就躲,为什么?怕我向他们借钱。”

我抱臂看他,没接话。

他像是被我这副沉默惹着了,嗓门抬高了些:

“你现在还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出门都要司机接送的谈家谈大少爷呢........天天窝在厕所里抽烟,就对着那破镜子发呆。二十八了,谈君玉,你醒醒吧。”他伸手往屋里比划了一圈,“这破出租屋,房租下个月谁交?你交得起吗?”

“徐知虎。”我皱眉:“你——”

“别叫我。”他打断我,嗤笑一声,“谈君玉,以前我跟在你屁股后头‘哥、哥’地叫,是觉得你能带我挣着钱。现在你没钱了,我还叫你什么?我图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蔑地觑我一眼,随即将名片弹到我脸上,名片四四方方的尖锐处差点刺进我的眼睛,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啪嗒——”

是名片落在地上的声音。

睁开眼睛时,徐知虎已经往门口走,经过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顺手拉起:

“谈君玉,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光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跨出去,又停住,半侧过身:

“对了,欠我那十八万,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不催你,但你也别当我忘了。我知道你住着,随时会来找你。”

他笑了一声,这回笑得很轻,嘴角一扯,带出些许略带快意的讥讽:“哥,好自为之吧。”

门在他身后带上,咔嗒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过去,俯下身,慢慢捡起了那张掉落的名片。

那上面那张印着徐知虎的名字和头衔,公司名下面一行小字:联合创始人。

我捏着那张名片,蹲在玄关,没动。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那张名片被我随手扔在鞋柜上,没扔进垃圾桶,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搁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怎么出门。客厅窗帘拉着,白天黑夜分不太清,我饿了就睡觉,醒了就摸烟,抽完了就躺回去,喝酒,上网,睡觉。

冰箱里剩了半箱啤酒和几包过期的泡面,过期泡面吃了两包,吃的肚子疼,没钱买药,吐了几回,我就重新躺回床上去,剩下的没再动,也没钱买新鲜日期的泡面。

厕所的灯管还是半死不活地闪,我也懒得换。

徐知虎那间房空着,门敞着,里面一股搬空之后残留的闷味,我没进去收拾。

直到月底房东发消息来催租,我才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爬起来开了电脑。

帖子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标题写得很直白:

“三室一厅次卧转租,月付,价格可议。”

配图我随手拍了两张,一张空房间,一张客厅,拍完看都没看就传上去了。价格压得比同小区低了一截,我想着总能有人来问。

第二天下午来了第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着像大学生刚毕业。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往里探了探头,我侧身让他进来。他绕过玄关那堆好久没丢的垃圾,指尖抵着鼻子,走到客厅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那片洇湿的水渍,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积的灰,然后走到了厕所,推门进去。

门一推开,那股味先冲出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灯管闪了两下,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视线扫过发霉的池子边、堵着的排水沟、墙角那坨黑了的拖把。

“这.......厕所能用吗?”他被厕所里的味道呛的咳嗽起来,嘴抿了抿,干脆用掌心捂住鼻子,环视厕所环境,不可置信瞪大眼睛,闷声问。

“用啊。”我说。

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视线尤其在我五六天没洗的头上落了很久,不可置否。

“没窗户啊?”他又问。

“嗯。”我好几天没吃过饭了,吃过期泡面得了肠胃炎的我最近每餐只喝水,或者清水煮点冰箱里屯的便宜青菜挂面,有气无力地回答。

他哦了一声,退出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问了句小区安保怎么样,我照实说了。

他听完点了点头,说回去考虑考虑,就走了。

后来没再回消息。

隔天来了个一家三口,男人看完厕所出来脸色就不太对,问能不能装个排风扇。我说这墙是承重墙不好打孔,他“哦”了一声,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片水渍和N久没扔的外卖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男人客客气气地说再想想。

再后来陆续来了三四个人,有老有少,有一个看完房直接说“这条件你挂这个价”,还有一个进门没五分钟就捂着鼻子走了。

有一个倒是没嫌弃,问能不能押一付一,我说行,他又问厕所能不能他自个儿出钱改造一下,我说你要不嫌麻烦你就改吧,他想了想,说算了。

帖子挂在网上,浏览的人不少,私信问的也有,但看完房的都嫌邋遢、嫌厕所不干净、嫌不通风、嫌房间暗、嫌小区破、嫌安保差。

我坐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椅子上,烟灰缸搁在扶手上,吞云吐雾,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条“不好意思啊我再看看”的消息,把烟摁灭了。

手机里弹出一天天催债消息,我已经麻木了,想着最坏的情况,交不起房租,被赶出这间房,我只能睡桥洞了。

手机里已经没有一分钱,各种借贷软件也因为信用差,借不出一点钱来,冰箱里的青菜煮完,就再也没有一点存货,大概我不会因为交不出房租睡桥洞而冻死,而会因为没东西吃而饿死。

灭了烟,我托着疲惫沉重又空虚的身体躺回床上。

想再喝酒,可是酒瓶已经空了,酒渍发黄,黏着桌面,散发着发酵后的气味,上面爬着几个忙碌的蚂蚁,我没管。

随便吧。

我闭上了眼睛。

正当我饿的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出手,拿过床头的手机一看,亮起的手机屏幕带来了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右滑接起,将电话号码抵在耳边,有气无力道:

“喂?”

“你好,是谈先生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人声,声音不高,落在耳朵里很舒服,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带着点确认的意思,却不显得冒犯。嗓音柔和地递过来,如同春日微风,不急不躁的,把听筒里那些杂音都压下去了。咬字很清,像山涧的清泉一样漫过来,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听着像是会耐心等别人把话讲完的人。

我愣了一下,才开口:“我是。”

“打扰了,”那边说,语气里带了些许歉意,“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发的合租帖子,想问问房子还在吗?”

声音温温和和的,说到“合租”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怕显得太唐突。

“还在,”我心想又来一个看房的,打起精神:

“你要租?”

“嗯。”

那人应了一声,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低而缓,“想先问问,方便的话,我明天下午过去看看,您看可以吗?”

他说话的时候尾音轻轻收着,问句末尾微微扬了一下,却不显得急切,好像早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时间不合适,您定个方便的时候也行,我这边都行。”

“我也都行啊,反正这两天我都在家,你有空就来吧。”

我说:

“别太客气,您啊您的,叫我谈君玉就行。”

“.......”电话那头顿了顿,呼吸声放的更轻了,好像有些紧张,好久,他才说:

“好的。”

“那就这样。”我说:“你来之前提前半小时给我打电话。”

“嗯。”电话那头应了,但久久没有挂电话,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就把电话挂了。

想起来打扫一下卫生,给看房子的人一点好印象,但是前几天吃的过期泡面威力太猛,我的肠胃炎还没好,又没钱吃药,胃里隐隐作痛,实在起不来,只能躺在床上。

没有力气起身,只能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墙角那片洇湿的水渍比前几天又扩了一圈,边缘泛着黄,中间发黑,像谁拿脏水往上泼过一道。石灰起了皮,鼓着泡,有几块已经翘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

灯管早就不亮了,台灯没开,屋里唯一的光是从那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的,窄窄一条,斜着照在地板上,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地板上什么都堆着,空的泡面桶摞在床边,最上面那个还剩了小半碗汤,表面凝了一层白油。几个啤酒罐倒在桌角,罐口干了的酒渍发黏,蚂蚁顺着桌沿往上爬,在罐口打了几个转,又爬走了。

墙皮大片大片地起皮,靠床头那面被以前的潮气泡得软塌塌的,一按一个坑。窗户关不严,防盗网全部生锈,斑驳破碎,缝里灌进来的风裹着楼道里别人家的油烟味,混着这屋子本身的霉味,沉沉地压在鼻子里。

我把头往枕头里偏了偏,枕套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一股头皮和汗混出来的味道,微微发黄。

被子倒是还盖着,可它薄,又结块,根本挡不住的凉。

我闭上眼睛,心想,谈君玉,你如果还有最后一点运气的话,估计要在这间破出租屋里发烂发臭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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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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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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