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里面的患者病因不明,虽然没有传染性,也没有异能反应,但进门还是得带口罩手套,你注意点,重症科有好几个……”

医生正和护士说着话,忽然看到房间里陌生人,脚步一顿,明显有些吃惊。

“你……”

叶禾舟从旁边拿了一个皱巴巴的苹果,用随身的小刀削着,被开门声惊动,看向门口的两人,“您就是唐安的主治医生吗?他的情况怎么样?昨天唐叔叔还说工作太忙,让我过来照看一下……您先检查。”

她说着让出了位置。

医生被抢了话,一时忘记刚才想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走到病床前,让旁边的助手拿仪器来测量指标。

掀开被子的时候,医生想起什么,提醒道:“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口罩,还有,别在病房削水果,小心手。”

床上露出一只鸡爪般枯瘦的手臂,颜色是不正常的褐黄色,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块,丑陋至极,看上去比许多畸形的异变者还可怕。

唐安对这些不速之客般进门的人没有丝毫反应,但在检查的时候,藏在乱发之下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看他们。

叶禾舟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眉头一跳,害怕身份被戳穿。过了一会儿,病人已经扭头向窗外,没有理会人的表现,她的胆子又出来了,向医生询问道:“唐安得的是什么病?”

医生起先不想回答,但对方一直看着自己,他不得不给出一个解释:“……近年来多种疾病在医学上并未命名。”

叶禾舟:“他是怎么了?唐叔叔每天唉声叹气的,这病能治好吗?”

医生觉得这个家属有点话多,“不明的病症多了去了,外面变异生物那么多,人类自身也受其影响,产生各种新的症状,能被研究透彻的寥寥无几,医学只是一种挽救措施,比起治病,还是预防更有效果……下次不带口罩别进门。”

“……知道了。”叶禾舟看见护士从随身推车上拿出一个瓶盖大小的方块,抬起唐安的食指往上面按了一下,随后用棉片擦了擦指尖的血,将方块放到一个黑色仪器中,不由伸长脖子,观察起上面的显示屏。

然而等了好几分钟,显示屏上都只有一个进度条。

医生有点受不了这个“家属”的好奇心,任务完成之后立刻就想离开,扭头训斥护士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采了血样就可以了,你还想在这里等着开花结果?去下一间,今天的任务重,别浪费时间!”

护士:“……”

她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好”,在医生背过身之后翻了个白眼。

叶禾舟一脸不舍地目送两人出门,随后迅速垮了脸色,拿出抽屉里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

本来只想查联系人的号码,但看见病人这个模样,她忍不住留意了几眼病情的记录。

……细胞老化?

她抬眼看了一下重新裹进被子里的人,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个症状,确实相差不离。

……前90天,病人细胞寿命下降30%,随后病情加重,在30天之内细胞寿命下降35%。

叶禾舟吃了一惊,寿命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五?那他现在还能活多久?连医生都说不出这个病该怎么命名,唐教练想要那几百万,就能肯定救得了他儿子的命?

难道她被骗了?唐教练不是为了医治家人,只是想求财?

片刻后,她找到联系人电话,播了出去。

号码是陌生的,但接起来的声音属于唐教练无疑,叶禾舟戴上耳机,走到窗台边,低低道:“我在304。”

唐教练一下子就慌了,“你在那里干什么?想对我儿子做什么?他是无辜的!你放过他!”

叶禾舟轻声安抚,“我只是来看看,你既然接下那单,是知道怎么给他治病吗?”

“你要做什么?我求求你不要动我儿子!”

那头的声音又慌又急,不像是演的,叶禾舟不得不威逼利诱地说了一些话让他平静,这才又问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知道怎么治这个病?”

“治病的话……其实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有效的药剂——是那个人寄来的,用了之后我儿子的病情缓和了一段时间。”

叶禾舟翻了翻医疗记录,果然看见一周前,唐安的细胞检测结果比上回好,不过,大约五天之后,指标又变成了先前的水准。

“他说他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药剂,但是要在做成了之后才给,所以、所以……”唐教练说不下去了。

所以就决定牺牲她了。

叶禾舟没有出言讥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那你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突然一下就这样了,我平时回家的时间少,发现的时候已经……”

“好的,我了解了。”叶禾舟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总觉得这个不说话的病人似乎竖起耳朵在偷听,但这些对话不算机密,因此她也没有换位置,“关于后天的考试,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唐教练不知道她的意思,傻傻地回了一句:“那个,考试加油,你一定可以上岸?”顿了一小会儿,忽然在对方的沉默中反应过来。

“你是问……”唐教练的声音消失了片刻,随后环境音安静了许多,他低声道,“虽然我是从中域来的,但对于考试了解得不多,听说考题每年都不一样,全看对面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我只知道一点——能决定打分的主考官,一定是从中域来的人。”

叶禾舟又问了一些问题,随后让唐教练记得今晚的承诺,便挂断了电话。期间,唐安一直没有吭过声,她也当房间里只有空气。

在她出门的时候,一个干哑的声音从床上飘来。

“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叶禾舟开门的手停了一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他违法犯罪,过几天就要被抓走了。”

“我举报的。”

说完,她便出了门。

*

离开医院之后,好友的回复终于发过来了。

良邵:“你现在在哪里?训练营?我马上过来了。”

良邵:“不好意思刚才和爸妈聚餐去了,考完试他们来接的我,庆祝一下毕业。”

良邵:“这次我发挥得好,以前总是搞不懂《艺术鉴赏与审美思想》这门课,但这次居然考了A-,没想到题比平时出得简单,运气简直太好了!”

叶禾舟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泛酸——要是母亲也来接送自己,和自己一起庆祝一下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好了。

但是人无完人,母亲已经给了充足的支持,她的表达更多在物质而不是情感,自己也完全能够理解。

已经得到了行动的爱,就不要得寸进尺,再去苛求表达上的爱了。

叶禾舟回了好友一串鲜花和礼炮,然后告诉她自己已经打了卡,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反正今天不可能再去犯罪现场回味的,身上的淤青也要冰敷一下。

好友的语气挺失望:“还说等下和你对练一下的,算了,你忙你的,我找机器人练。”

叶禾舟回她:“好。”

良邵也报名参加了这回选拔,但目的不是为了进中域,而是想在里面好好表现一下,得一个高的评分类似于拿到奖项,是有找工作优势的。外域的体面工作就那么一点,而每年却有那么多毕业生。

叶禾舟每天晚上要去训练营补习,是没什么时间社交玩乐的,因此总是独来独往,还被看不惯的人堵过暗巷——结果是她将人揍得落花流水不说,但自此也总是被谣言中伤,更加没人肯接近了。

但说实话,叶禾舟天生对“合群”没什么概念,也对此没有任何追求,与“他人”同处一室时总让她身心警觉,不止身体无法放松,脑袋里更像是装了一台滴答作响的倒计时,到点了就会爆炸似的,自然没什么安稳可言。

“他人即地狱”是叶禾舟觉得最准确写实的话。

在家境优渥的同学间,她像是来自蛮荒时代的一头野兽,不能明着招惹,但来自文明时代的逗弄必不可少。

当孤独压抑无法宣泄时,叶禾舟曾尝试逃学,而结局是一记响彻天际的耳光,和一连三日的禁闭。

被锁于狭窄的储物间时,她一次也没想过砸开门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母亲愤怒又惊惶的面容,心中既愧疚又恐惧。自己辜负了母亲一直以来的付出,那么母亲会收回她的爱吗?

或许是缺乏交友系统的支持,她对唯一亲人的爱分外执着,也因此像雾里看花一样,总是患得患失,无尽惶恐。

以至于今天她在看到病床上那具丑陋的身体时,第一时间升起的情感竟然是羡慕,唐教练对他的爱是如此一目了然,不顾一切。

但母亲不需要证明她的爱,叶禾舟也愿意为了她奋不顾身。

与母亲同处一个屋檐下十余年,即使没有互诉过情感,叶禾舟也能感受到,母亲非常看重自己的前途,她一直——都期待着考核日的到来。

所以,叶禾舟即使已经成了变异者,也要装成自己不是,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母亲期盼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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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舟
连载中影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