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游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高二六班组织了一次秋游。

地点是市郊的西山,不高,但植被茂密,有修得很整齐的登山步道。班主任说这是“增进班级凝聚力”,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其实就是找个借口出来玩。

早上七点半,大巴车准时从学校门口出发。

靳鹤萦上车的时候,晏迟昼已经在了。

男生靠窗坐着,戴着耳机,头微微侧向窗外。晨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靳鹤萦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早啊晏同学。”

晏迟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耳机往耳朵里塞得更紧了些。

但靳鹤萦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听什么呢?”他凑过去,作势要摘晏迟昼的耳机。

晏迟昼侧身躲开:“别碰。”

“分享一下嘛。”

“不。”

“小气。”靳鹤萦靠回椅背,从背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那我自己听歌。”

他说着,也戴上自己的耳机。

车里渐渐热闹起来。班长苏静在前面点名,几个男生在后排打扑克,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引擎声、说笑声、塑料袋的窣窣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假日早晨特有的松弛感。

车开上高速后,靳鹤萦忽然摘下一只耳机,递到晏迟昼面前。

“听吗?”

晏迟昼看了那只耳机一眼,又看看靳鹤萦。

“什么歌?”

“你听听就知道了。”

犹豫了两秒,晏迟昼接过耳机,塞进右耳。

前奏响起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不是他以为的流行乐,也不是摇滚。

是钢琴。

清澈的、干净的琴音,像清晨的露珠一颗颗落在叶片上。旋律很慢,带着点说不清的忧郁,却又在某个转角处忽然明亮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靳鹤萦说,“坂本龙一的。”

“圣诞节曲子?”

“名字而已。”靳鹤萦笑了,“你听不出来吗?这曲子讲的是……克制。”

晏迟昼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认真听着。

琴音在耳膜上流淌,时轻时重,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触碰。副歌部分的旋律重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强烈,却始终没有真正爆发。

就像……

就像他每次想对靳鹤萦说“滚远点”时,喉咙里卡住的那种感觉。

一曲终了。

晏迟昼睁开眼睛,发现靳鹤萦正看着自己。

“怎么样?”靳鹤萦问。

“还行。”

“只是还行?”

“嗯。”

靳鹤萦笑了,没再追问。他收回耳机,重新戴好,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

“我睡会儿,”他说,“到了叫我。”

“嗯。”

车继续往前开。

晏迟昼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稻田,农舍,远山淡影。

右耳里还残留着钢琴曲的余韵。

和靳鹤萦指尖的温度。

---

西山比想象中好爬。

步道是石板铺的,两边有扶手。枫叶已经开始红了,一团一团的,像烧起来的火。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凉。

班级分成了几个小组,自由活动。靳鹤萦和晏迟昼很自然地走在一起——虽然晏迟昼嘴上说着“别跟着我”,但脚步并没有加快。

“你说,”靳鹤萦边走边问,“班主任为什么选今天秋游?”

“不知道。”

“我猜是因为下周要月考了。”靳鹤萦笑,“先给颗糖,再打一巴掌。”

“你很懂?”

“经验之谈。”靳鹤萦随手摘了片枫叶,在指尖转着,“我初中班主任也这样。”

晏迟昼看了他一眼:“你初中在哪儿读的?”

“三中。”

“哦。”

“你呢?”

“附中。”

靳鹤萦挑眉:“省重点啊。那你怎么……”

“怎么沦落到这儿?”晏迟昼接过话。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晏迟昼的语气很平静,“中考考砸了。”

“因为什么?”

晏迟昼沉默了几秒。

“生病。”他说,“发烧,考数学的时候吐了。”

靳鹤萦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晏迟昼。男生的侧脸在树影里显得很淡,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不是……”靳鹤萦顿了顿,“不是不想学?”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学?”

“你天天上课睡觉。”

“那是晚上没睡好。”晏迟昼继续往前走,“跟想不想学没关系。”

靳鹤萦追上去:“为什么没睡好?”

“失眠。”

“为什么失眠?”

晏迟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靳鹤萦,”他说,“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我只是好奇。”靳鹤萦笑,“好奇你的一切。”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很亮,像把山间所有的光都装了进去。

晏迟昼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没什么好好奇的。”

“有。”靳鹤萦很认真地说,“你的一切,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地上的落叶。

沙沙的声响。

晏迟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惊呼声。

“小心——”

两人同时抬头。

前面不远处,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矮坡,坡下有个人影——是班上的一个女生,好像叫陈悦。她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表情痛苦。

“怎么了?”靳鹤萦快步走过去。

“她滑了一下,”苏静急得快哭了,“好像扭到脚了。”

靳鹤萦蹲下身:“能站起来吗?”

陈悦试了试,摇头:“疼。”

“我看看。”靳鹤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脚踝,“肿了。得冷敷。”

“可是我们没带冰袋……”

“用矿泉水。”晏迟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走过来,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是早上发的,还没开封。然后他脱下外套,把水瓶包在衣服里,递给靳鹤萦。

“敷上,固定住。”

靳鹤萦接过,动作熟练地把包着衣服的水瓶贴在陈悦脚踝上:“这样按着,别动。”

陈悦点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谢谢……”

“能走吗?”苏静问。

“应该不能。”靳鹤萦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得有人背她下山。”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下山路虽然不远,但背着一个人走石板路,不是件轻松的事。

“我来吧。”靳鹤萦说。

“你腿不是还没好?”晏迟昼忽然开口。

靳鹤萦愣了一下,笑了:“没事,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就是还没好。”晏迟昼走到他面前,转过身,蹲下,“我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靳鹤萦。

“你……”靳鹤萦张了张嘴。

“快点。”晏迟昼的声音很平静,“趁她还能忍住疼。”

陈悦被扶到晏迟昼背上。男生站起身时,很稳,几乎没有晃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陈悦往上托了托。

“抓紧。”他说。

陈悦小声说:“谢谢晏同学……”

“嗯。”

晏迟昼开始往山下走。

靳鹤萦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个临时冰袋,时不时帮忙扶着。苏静和其他几个女生跟在后面,小声说着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陡。

晏迟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脖颈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下颌线滑落。

靳鹤萦看着那些汗珠,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晏迟昼说的“不喜欢出汗”。

但现在,这个人背着一个不算轻的女生,在十月的山路上,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什么?

因为责任感?

还是因为……

靳鹤萦不敢往下想。

走到一半时,晏迟昼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换我吧。”靳鹤萦说。

“不用。”

“你累了。”

“不累。”

“晏迟昼——”

“我说不用。”晏迟昼打断他,声音有点喘,但很坚定。

靳鹤萦不说话了。

他只是伸手,从晏迟昼口袋里抽出那瓶包在衣服里的水,重新拧紧,然后塞回自己包里。

然后他继续跟在晏迟昼身边,偶尔伸手虚扶一下,虽然他知道,晏迟昼不需要。

终于到了山脚。

校医已经等在那里——苏静提前打了电话。陈悦被扶上车,送去最近的医院检查。班主任跟着去了,留下其他同学在原地等待。

“原地休息一小时,”班长说,“等老师回来再安排。”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

晏迟昼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靳鹤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给。”他递过去一瓶新的水。

晏迟昼睁开眼,接过,喝了一大口。

“谢谢。”他说。

“该我说谢谢。”靳鹤萦看着他,“你救了陈悦。”

“没那么夸张。”

“有。”靳鹤萦很认真,“如果让她自己走下来,伤会更重。”

晏迟昼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远处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晏迟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

因为晏迟昼忽然侧过头,看着他。

男生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疲惫,但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什么?”晏迟昼问。

靳鹤萦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变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晏迟昼也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同学的说话声都模糊成了背景音。

晏迟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靳鹤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你想多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没有对你好。”

“你有。”靳鹤萦固执地说,“你给我买药,教我按摩,背陈悦下山——”

“那是应该做的。”

“那音乐呢?”靳鹤萦问,“为什么给我听那首曲子?”

晏迟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随手点的。”

“你撒谎。”靳鹤萦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晏迟昼,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晏迟昼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意识到被套路了。

“你——”

“看,”靳鹤萦说,“被我猜中了。”

晏迟昼猛地站起身。

“我去买水。”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有点乱。

靳鹤萦没有追。

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晏迟昼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扶晏迟昼时,碰到的体温。

很烫。

像要把他的皮肤烧穿。

---

回程的大巴上,两人没有再坐在一起。

晏迟昼选了前排靠窗的位置,靳鹤萦坐在最后排。一路上,他们没有任何交流。

车里的气氛也莫名低沉。可能是因为陈悦的事,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

大家各自解散,约定明天去医院看陈悦。

靳鹤萦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看着晏迟昼远去的背影——男生背着书包,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的,倔强的。

靳鹤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段视频。

是运动会那天录的。

屏幕上,靳鹤萦正在跑道上奔跑。深蓝色的身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跑到某个位置时,他忽然转头,对着镜头的方向——

做了个拍照的手势。

眨了眨眼。

然后视频晃动了一下,像是拍摄的人手抖了。

靳鹤萦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晏迟昼翻白眼的瞬间。

虽然只有侧脸,但他能看见,男生的嘴角是向上弯的。

很轻微,但确实在笑。

靳鹤萦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只有一弯很细的月亮,像谁抿紧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那首钢琴曲。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讲克制的曲子。

可是有些东西,好像越来越克制不住了。

---

同一时间,晏迟昼回到家。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靳鹤萦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晏迟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打字:

“为什么道歉?”

消息秒回:

“因为今天让你为难了。”

晏迟昼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们只是同学”。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灯火。

但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变得陌生了。

像一颗种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破土。

挡不住。

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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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萦迟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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