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教习

眼睛一闭一睁,便是见过几次仍旧陌生的床顶,身旁的人呼吸一深一浅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想来昨晚张怀瑾提出要和杨既安同床共枕,已经做好了面对一番别扭气的准备,不曾想杨既安只是快速脱下衣裳,替怀瑾脱了鞋作势也要替她褪下外衣。

此番动作把张怀瑾吓得不轻,“何人教你这些的?”

杨既安同样愣住,“是李姐姐说这样她就会开心一些,张姐姐不开心么?”

即刻心中便有了着落:府中侍女本就不多,姓李的也只有从前照顾杨既安起居的李侍女了。

不肖多久那位传说中李姐姐带着另一名瘦弱的侍女敲响了房门,“陛下醒了么,妾身来梳洗。”

开门的是一张意想不到的脸,侍女迅速低下头,“见过皇子妃。”

“陛下还没醒,梳洗就交给我吧。往后西跨院花草交由李侍女照管。”张怀瑾这才打量了一下李侍女,低眉顺目倒想不到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你入宫早,资历老,这些精细活计,交给你我放心。”

李侍女忙福身行礼,姿态恭顺至极,“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子妃信任。”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顺从的脖颈,声音柔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老实本分、堪当重任的得力之人。

张怀瑾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是了,就是这样。前几日安排府中事项,她见过李侍女几次,交代的事总能办得妥帖,偶尔还会提醒她些七皇子旧日的习惯喜好,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老仆姿态。

径直走到床边,用只有床上的人能听见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殿下,别装睡了。”

杨既安长睫颤动,迷蒙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倒也不是偷听,只是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在睡觉。

怀瑾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细葛布中衣,展开,“从今往后陛下的洗漱由我负责。” 杨既安迟缓地抬起手臂,穿入袖管。而后又绕到身前,为他系上衣带。

引到铜盆前,水光映着烛火,碎金浮跃。她拧干帕子,抬手停在他眼前,“闭眼。”

杨既安眨了眨眼,然后顺从地合上眼帘。温热的帕子覆上他的脸庞,力道均匀,像是在拭去一夜浮尘。

“脸净,则神清。” 她一边擦拭,一边教导。

杨既安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没太明白。

“这张脸,是天家的颜面,亦是我的颜面。”她微微俯身,与既安视线齐平,“所以必须时时刻刻洁净、端肃、清醒。”

杨既安眨眨眼,“可是…我睡醒了呀。”

“还不够。清晨初醒,神思尚混沌,此时若有人来见,你待如何?”

“我……”杨既安一时语塞。

张怀瑾已经转身去换了一块干净软巾。她走回来时,既安仍乖乖坐在原地,只是眼神有些委屈。

她重新开始擦拭,这次力道稍重,像要刻进这颗木头脑袋里,“以洁净整肃之貌示人,是持守本真,不堕天家威仪。在外人面前你可以无功,但不能有过。”

“外人?”

“是的陛下,除了我以外,皆是外人。”

张怀瑾的气息拂过耳廓,让杨既安耳根微红,却仍认真点头,“我记住了。除了姐姐,都是外人。”

她话音未落,萧景辰忽然伸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然后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姐姐就是我的‘内人’咯。”

张怀瑾怔了怔,随即失笑。她拿起刚才的软巾,作势要打这个嘴皮的小子,“我刚给你擦干净!”

杨既安笑着躲开,却在下一刻又凑回来,乖乖把脸伸到她面前,闭上眼睛。

举着软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怀瑾心中某处忽然软下来,放下软巾,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顽皮。”她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从孩提时便不得长辈亲近,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显得单薄。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日,红盖头下满心不甘与委屈,想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维持表面的相敬如宾便好。

教他仪态,他学得认真却总在独处时偷偷松懈;叮嘱他慎言,他对外人懵懂点头,转头却对她毫无保留地絮叨今日见闻。每次她手凉时,总有一双手毫不犹豫焐进掌心。

张怀瑾闭上眼,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多天真啊。从踏进这皇子府的那一刻,哪还有什么井,什么河?他们早就在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水里了。

铜镜模糊,映出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张怀瑾拿起角梳,从他鸦羽般的发根缓缓梳至发梢。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让既安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这宁静的时刻,张怀瑾对着镜中既安朦胧的身影,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往平静的湖心投入一颗预先打磨好的石子,“陛下可是喜欢李姐姐?”

既安透过镜子看着怀瑾,眼神有些空,不知道怀瑾突然提起的用意,“李姐姐是好人,虽然有时凶了点。”

指的是侍女僭越教的那些荒唐玩意?真是个傻小子。

“妾身听闻李侍女幼时便入宫,怕是连宫外街市如何热闹,都未曾真切见过。”她将一绺头发理顺,轻轻拨到肩后,“殿下心善,可愿意放李侍女出宫去,瞧瞧外头的天地?”

杨既安眨眨眼。他心思单纯,只觉得“出宫去瞧瞧”是件好事,像是一种恩赐。他点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羡慕,“好。吾也想去瞧瞧。”

“殿下若是想,正月十五灯会去了便是。至于平日里,殿下还有些事要做呢。李侍女年纪不小了,也该去寻自己的日子了,总不好一直耽搁在宫里,殿下说是不是?”

发髻梳成,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端详着镜中那张已然褪去睡意的脸。

“成了。” 她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通过镜面与他对视,“对了,妾身从府里带过来的那个总爱笑的小丫头云苓,最近新学了海棠酥。殿下晨起还未用什么东西,可愿尝尝?”

花厅内糕点甜香未散。杨既安吃完了最后一块海棠酥,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张怀瑾一边用帕子替他擦净手,目光却望向一旁的旧侍,“殿下可曾习字?”

旧侍恭答,“回主子的话,殿下偶蒙年长宫娥、总管公公们零星指点过几个字样,识得些许字。未蒙系统教授,不曾正经读过什么书。”

张怀瑾闻言,目色静凝,恍然间望见外头纤尘不染的青天与眼前埋头苦吃的殿下一般无二。

旁人指望不上,只得亲自来授课了。

教书识字倒还轻松,若涉及为人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并非不会循规蹈矩,真正的困境在于没有标准答案。

论及“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

张怀瑾曾清晰地告诉他,“若涉及听不懂的话题,你可以左顾言它,也可以低头,玩这枚玉环。”

张怀瑾没有立刻解释。她先拿起那块白玉环,递到他空着的左手中,“像现在这样就握住它。”

张怀瑾试着用大臣的语气询问,“殿下认为邻省发生祸事,大量流民涌入京城,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

在他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没有选择沉默的迂回。

张怀瑾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丝情绪,声音依旧平稳,“殿下,‘不知道’这三个字,有时不能说。”

“若是我说殿下今早的习字效果并不佳,殿下是否会难过、食欲不振?若是夸陛下习字突飞猛进,殿下是否会高兴地多吃些糕点?”

“殿下的情绪都会被我的这一句话牵动,他人亦是如此。他们对你说话时都带着或好或坏的意味,想着要牵动你的情绪,影响你的判断,从你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反应。”

“心思被层层蜜饯包裹着,陛下能看得出是莲子心还是芝麻糖?”

他茫然地摇头。这太复杂了,远超他能处理的范畴。光是理解这个比喻,就已经让他精神有些涣散。“吾可以一尝。”

“呵呵月盈则亏,陛下可不要吃坏了肚子。”

话出口,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包裹蜜饯的人,似乎也并无本质区别。她也在用包裹着复杂的意图,塑造着这张白纸。只是她的“蜜饯”里,包裹的究竟是良药,还是另一层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言的私心?

这条路的尽头,会是她期望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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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为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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