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何以解

书房里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墨香。

墨香有种抚慰人心的作用,能叫人闻之静心养性。

可这墨香终归太淡了些,很快被一股铁锈般的刺鼻气味掩盖。

处在书房中的人也便做不到平心静气。

铁锈味的腥气是从方墨云的肩膀上传来的,随着血线滴落,晕开浓黑的墨,房中气味变得古怪无比。

同时,那血也滴落到苏绾的手镯上,她低眸,看到那只花环手镯,迎春花样式。

那是他送给她的,他说她像迎春花,勇敢热烈。

可他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样子,都是她演给他看的。

苏绾怔怔望着那镯子,盘根错节的花枝上盛放着点点星坠,个个都在眨着眼嘲笑她。

那讥讽的笑声贯穿她耳际,她松开了匕首,转而去扯那镯子,可是怎么也扯不开。

她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会半点胜利的喜悦都无。

方墨云没有去管那匕首,他瞪着猩红的眼质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我最爱的人。”

苏绾低垂着眼眸,不去看那柄插在他肩上的匕首。

那是暮西诚给她的,她一直揣在袖中,方才看出方墨云神情不对,她猛地掏出匕首刺去,得逞后连自己都愣住。

她从来没使过什么利器,动作并不流畅,她想到最坏的结果便是他完全躲过去。

可是没有,他一点没躲,甚至都不看那匕首一眼,只盯着她,眸中的血色渐浓。

方墨云蓦地抓住她的手腕:“你最爱的人?是谁?那个吴越吗?”

苏绾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没错,是你杀了我的阿越,我要为他报仇。”

方墨云得到她的答案后竟然唇角一弯,笑出了声:“呵,阿越,叫得可真亲热,起初秦尚跟我说你和他的事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和那个吴越早就苟且在一起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们才不是你想的那般龌龊。”苏绾的眼神渐渐冷下来,“方墨云,你谋财害命,死不足惜。”

“我谋财害命?可有证据?”

苏绾举着那本绿色账簿:“这就是证据。”

方墨云冷笑:“那你倒是翻开看看,瞧瞧我如何谋财害命的。”

苏绾挣开他的手,他越来越虚弱,被她轻轻一推便推到椅子上。

苏绾下意识想扶他一下,怕他摔下去匕首插得更深。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她咬紧唇瓣,唇瓣被咬得几欲滴血。

她倒退到门边:“休想拖延我,你故意同我成亲,应是早早便跟秦尚商量好了的,都是为了试探我,逼我动手。”

方墨云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苏绾观他的态度,怕秦尚就等在门外。

她试探地开了一个门缝,门外空无一人。

带着疑惑,她打开门迈步出去,仍没有人出现拦她。

稍稍放心了些,她转头看了一眼方墨云,他瘫倒在椅子上神情不明。

不能再继续拖下去,等会被发现了她便走不了了。

苏绾提着裙裾一路小跑出去。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碰上芰荷她们。

芰荷吓一跳:“二夫人,你这是要去哪?”

芙蓉也皱眉:“今日新婚夜,二夫人不能乱跑,还是快些回去,不要叫人看见,省得他们又说闲话。”

苏绾抱紧怀中的账簿,慌张道:“快,方墨云他,他……”

“二公子怎么了?”芰荷和芙蓉瞬间紧张起来。

苏绾指着书房:“你们快去,他快不行了!”

“什么?!”两人闻言二话不说便朝书房冲去。

冲到一半,芙蓉拽住芰荷,让她去叫人。

看着二人忙得不可开交,似乎都忘了她的存在,苏绾赶紧趁机溜了出去。

走到方家大门口,她也是一样的说辞:“方墨云快不行了,快去请郎中来。”

一听方墨云有事,所有人都乱了阵脚,急匆匆的跑来又跑去,没人顾得上苏绾。

她朝着暮家的方向奔去,怀中紧紧抱着那本账簿。

还未走远,便被一道声音叫住。

她停下脚步,看到暮西诚站在一道墙下的阴影里。

苏绾正欲过去,脚步忽地一滞。

这一路以来都没见到秦尚,不说别的,就连她和方墨云拜堂成亲的时候,都没见到他。

秦尚是方墨云的好友,不可能缺席。

再联想方墨云在书房里的神情,苏绾惊醒,朝四处张望。

他们是故意放她出来的,为的就是引出暮西诚。

她抱紧了账簿,秦尚就等着她跟暮西诚接头,待账簿交到他手中,再以偷窃的罪名将他们抓获。

所以现在还不能将绿色账簿交给暮西诚。

暮西诚见她停在原地东张西望,微微皱起眉。

苏绾不管他怎么想,朝他摇摇头,退后了两步。

她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将手中的账簿抛向一处人家的院落,但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在不知跑动那里的时候,秦尚终于出现,他拦在她身前,逼她不得已停下。

秦尚看到她手上空无一物,神色凝重:“账簿呢?”

苏绾装傻:“民女不懂秦大人在说什么,什么账簿?”

秦尚没跟她废话,一个手刀将她击晕。

苏绾没了意识,最后一眼是秦尚往来处去寻。

是暮西诚先发现账簿,还是秦尚先找到,是他们的事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感觉好累,身体有着从未有过的疲乏。

她梦到自己躺在一块石台上,周边寸草不生。

上有烈日炙烤着她,起初暖洋洋的,后来越来越灼热,甚至有灼烧的痛感。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水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遍,瞬间通体清凉,那股灼烧的感觉消失殆尽。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秦尚。

秦尚立在她身前,他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绿色的账簿。

苏绾垂下眼睑,自己被绑着扔在地上。

这里不知是哪里,是个不透光的房间,屋内除了那张桌子上的烛台,没有第二盏灯。

苏绾左侧立着一个火盆,上面的火劈啪作响。

秦尚拿起一个烙铁:“说,你跟暮西诚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绾咬紧牙关。

只要她不说,他们就算怀疑暮西诚也没法拿他怎样。

烧红的烙铁逼近她:“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交代清楚,便不用受苦。”

苏绾掀起眼皮看了眼那烙铁,又睨向秦尚:“呸,我才不会妥协,我什么都不会说,你这个贪慕虚荣的不良也不必装什么,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秦尚闻言不怒反笑:“你说我贪慕虚荣?呵呵,你大老远跑来使尽手段嫁入方家,又盗走人家的账簿,不就是贪慕方家的万贯家财吗?”

“休想套我的话,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苏绾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她下定决心不管待会有多痛苦,都不吐露半个字。

秦尚遇到过很多死士,不肯吐露主家任何消息,像苏绾这样甚至比她态度还坚决强硬的,他都遇到过,早已熟练一套应对之法。

没人能熬过身心的双重折磨,他打算先让她吃点苦头,再一点点折磨她的心志。

直到她再也忍不住。

烙铁朝着苏绾肩膀烫去,她能清晰地听到布料被热浪卷席,发出“呲啦”的响声。

那股热浪又卷起她的发丝,烘烤她侧边脸颊,映得通红,俄顷,额间密汗丛生。

“等等。”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那块灼热的烙铁不甘心地停留了一刻才逐渐远离她。

听到那声音,苏绾浑身一震,猛地瞪大双眼,寻着声音来处看去。

那处隐在阴暗中,没有一丝光亮。

只从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似是有人艰难地从床榻上起来,朝她这边挪步。

一双白皙的手撑住桌子,那张脸才在烛火的照耀下显现。

不知是不是光的问题,那张脸苍白得挤不出一点血色。

起先还视死如归什么都不怕的苏绾,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下意识捏紧了手心。

方墨云看到她惊恐的样子,嗤笑:“我很吓人吗?”

苏绾咬紧下唇,目光慢慢下移。

他未着上衣,露出的胸膛上缠着白纱布。

纱布下隐约有血迹洇出。

方墨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伤口:“没死成,你会不会很失望,没能帮你那情郎报仇呢。”

讥讽的语调令苏绾清明几分,她很快镇定下来,恢复之前的痛恨模样。

“是,我恨你怎么就没死,就算没有拿到那本账簿,你死了也好,也算替阿越报仇了。”

烛火遽然晃动,只是眨眼间,方墨云就来到苏绾身前。

他捏着苏绾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苏绾,你就这么爱他?为了他欺骗我,伤害我,现在还要搭上自己的命不成?”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苏绾却面不改色,一字一句道:“方墨云,你在阿越面前,一文不值。”

方墨云的眼睛仿若被刺痛,猛地丢开苏绾,测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他看上去平静不少,转过身来对着苏绾笑。

可那深及眼底的戏谑令他的笑显得不那么纯粹。

他的声音似一只魔爪钳住了苏绾的脖颈:“吴越,一个杀人越货组织的头目,前一段时间,他的手下吴老六还奉他的命令,杀了刘彰。”

“你说什么?”苏绾瞠目圆睁,“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方墨云勾起唇角,以一种悲哀的眼神看着她:“我说,吴越,他还好生生的活着。”

“不可能!”这个消息如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苏绾,她如何也不能信,“我分明是看着他……”

“你看到他死了?还是看到了他的尸首?”秦尚忽然接话,“我抓的那个吴老六可是看到一个活的他,还有他亲笔写的信。”

秦尚从怀中掏出一张笺纸丢到苏绾身前。

落地的笺纸在苏绾心里震颤作响。

她垂眸看完那张笺纸,上面写的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只认得那字迹,那熟悉的字迹。

曾几何时,那字迹伴着年少的她成长,萦绕着她欢声笑语。

可现如今,却出现在一张冰冷的笺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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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何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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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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