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和芰荷给他们奉上茶后,便退至院门口。
她们两个互相使眼色,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苏绾伸手拿茶杯,手却被方墨云一把握住。
她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红晕漫起,不自在地看一眼芙蓉她们在的方向。
“二公子这是做什么?”
见她跟他装样子,方墨云仍是笑着:“明明都快夏日了,苏娘子的手怎的还这样冰凉,可是身子仍有不适?”
看似只是关切,实则他眸中流露出的饥渴早就出卖了他。
苏绾从他手中抽出,她怕下一瞬他就要握着她的手送到唇边。
换作以前,她绝不会信方墨云会这样做,但上次拥吻之后,她似乎触碰到了他的疯狂。
苏绾嗔道:“二公子还是老实些,过不了几日你便要成亲,同我这样不合礼数。”
方墨云笑得更开怀:“那我成亲那日,苏娘子可莫要贪杯。”
“为何?”
“我怕苏娘子醉倒我怀里。”
苏绾气道:“二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
方墨云却道:“我知道苏娘子不会逾矩,但我怕我忍不住,看到你独酌惆怅,只会叫我心疼,我怕我忍不住揽你入怀。”
苏绾撇过脸:“油嘴滑舌。”
方墨云再次握住苏绾的手,任她如何都挣脱不开。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苏娘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将我的心挖出来瞧瞧,看看其中装着谁。”
“我要你的心作甚。”苏绾这么说着,还是认真感受了下。
方墨云的胸膛一起一伏,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欢快得似只得了骨头的大馋狗。
方墨云的眸子渐深,眼见又要凑到她脸前。
苏绾忙止住:“哎,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方墨云眼神忽地一黯,“难道说,苏娘子心里装的不是我,而是旁人?”
苏绾的心猛地一跳,否认道:“自然……不是。”
“那为何?”方墨云的神情着了一点忧伤。
苏绾瞟一眼芙蓉她们,声音压低:“不合礼数。”
方墨云嗤笑:“从前不知苏娘子这么恪守礼数。”
苏绾回怼他:“从前我也不知二公子这么不懂礼数。”
他回正身子:“不知道吗?可我怎么记得,你骂刘彰的时候,说他是跟我一样的流氓、下流胚子?”
苏绾脸一红:“那还不是因为,因为你把我……”
芙蓉耳朵竖的尖尖的,当时她就好奇方墨云怎么冒犯了苏绾,这会听着好似他们在说当初的事,心里痒痒的,焦急他们苏绾怎么不说了。
苏绾喝一口茶,慢慢压下火气。
她看到方墨云笑嘻嘻的脸就来气,今日他的笑脸怎么这样多,还不如之前那样冷冷的样子,至少不会让她火气冒三丈。
方墨云浅笑吟吟,也跟着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茶水映出他眼底的甜蜜。
“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那时是被我气到了,我也赔过不是,你就原谅我吧。”
苏绾哼一声:“原谅你之后,你就继续欺负我吗?”
方墨云低笑:“我哪里敢啊。”
他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苏绾,我不想娶薛敏,我不喜欢她。”
苏绾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紧:“那你要娶谁?”
方墨云没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亲手做的。”
苏绾看去,是一个金手镯,花环样式,其上点缀的小花仿若在绽放金光,耀眼夺目。
“是迎春花。”方墨云低头看着那手镯,“之前我见到过无数次迎春花花开,但唯有见你站在迎春花下时,才瞧出它的美。”
“苏绾,你知道迎春花最美的地方在哪里吗?它勇于迎接春天,不惧春寒料峭,昂首向上,迎着阳光,热烈绽放,那是它最美的时候。”
“苏绾,你就好比迎春花,勇敢热烈。我喜欢你,苏绾,你愿意收下这个手镯吗?”
他抬头,眉眼里有化不尽的温柔。
苏绾愣怔地看着那手镯,不自觉摸上手腕上那个白玉镯。
镯子上的裂痕令她的手顿住。
方墨云注意到她按在白玉镯上的手,眸光有一瞬的黯淡。
他轻声道:“那白玉镯早就裂了,不妨换下来吧。”
苏绾惊诧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心中擂鼓阵阵,喉头发紧,眼睛发酸。
方墨云没看她,仍看着白玉镯:“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看你如此宝贵,就没说。”
苏绾掀开手看那白玉镯。
不知何时,白玉镯上的裂痕比之从前更宽更深了些。
她有多久没看这个白玉镯子了?这才没发觉镯子上的裂痕已大到无法忽视。
方墨云见她呆滞原地,抿紧嘴唇将她的手抓了过来。
苏绾看着他将白玉镯取下,看着他将它搁置在桌上。
那只白玉镯显得那么孤单落寞,而取代它戴在苏绾手腕上的金镯子却散发着灿烂的光泽。
金镯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睥睨身为败军的白玉镯。
方墨云笑了一下:“真好看,果然戴在你手上,迎春花就会盛放得更加灿烂。”
他看一眼苏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苏绾,你喜欢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出这句话,上次是问她喜欢草蚂蚱吗,这次是问喜欢花环镯子吗。
但好像这两次都在问同一件事,只是口吻不一样。
上次的他摆脱一切束缚,所以问出这话时既洒脱,又炙热。
此时的他,却像个拿了糖不敢立即吃的小孩,怕这糖不是给他的。
苏绾颔首,头压得低低的,声音也低低的:“喜欢。”
方墨云倏地抬起眸子,眸中的欣喜藏也藏不住。
他抱住苏绾,呼吸急促:“那过两日,过两日与我成亲可好?”
苏绾轻声:“嗯,好。”
方墨云又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揉进自己身体里。
“说好了,你可不准反悔。”
方墨云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的喜悦。
苏绾由他抱着,目光却落在桌上那只白玉镯上。
她目光呆滞,眼底有一抹落寞划过。
就快了,她就快要达成目的了。
可是为何,她没有很开心。
方墨云看不到她此刻的沉郁,更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刻的他只想赶快到成亲那日。
方墨云走后,刘青又找过来。
苏绾见到刘夫人没有半分讶异:“刘夫人可是来赶我走的?”
刘青叹一声:“苏娘子,我知道我赶不走你,即便我现在赶你出方家,云儿他还会再将你接回来,因为你已经在心中,任谁都赶不走。”
“那夫人是来让我劝他娶薛敏,还是让我答应做小?”
刘青见她坦荡如斯,也不绕弯子:“如若你肯……”
“我不肯。”苏绾态度坚决。
刘青苦口婆心:“能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的话,身份还有那么重要吗?”
苏绾嘴角一弯:“照您这样说,能看到心爱之人幸福美满,我也该感到知足。可是方墨云娶的人不是我,我又成了他的妾,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快乐,只会徒留遗憾和愤恨,如此一来,又怎算看到心爱之人幸福美满呢?”
刘青语噎,她只能连声叹气转身离去:“罢了罢了,孩子长大了,我也管不住,只是老爷他……”
她一想到方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头疼。
苏绾像是看出她的愁苦,忍不住叫住她:“刘夫人,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刘青脚步顿住,回过头来:“你说。”
“我听闻方老爷待你打骂是经常,你不恨他?”
刘青眉眼低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待我极好,只是后来做生意碰壁太多,才养出了这样急躁的性子。”
苏绾目送刘青离去。
人都是会变的,她告诉自己,就像方良待刘青这样,他方墨云也迟早会变。
现在他不过是一时新鲜,待到日后见久了烦腻了,那样的深情就不再有了。
故而,她也不必过多歉疚。
想到这,她猛地愣住。
怎么会对方墨云产生歉疚,她怎么会这样,不该是他本来就欠他们的?
他欠她,更是欠吴越一条命,是他对不住她,对不住他们。
该歉疚的理当是他才对!
她怎会对他心生歉疚?
她扶额闭眼,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生出这些多余的心思。
再次睁开眼时,她重又变得坚定。
成亲那日,她一定要找到机会溜进方墨云的书房,拿到那本绿色的册子。
刘青不知她这么想,只以为她跟方墨云情投意合。
从她这里离开,刘青便径直回去跟方良说这事。
方良坐在屋中端着一盏茶,悠悠吹开茶上冒出的热气,而后抿了一口。
昏黄的烛光点亮他沉肃的脸,听到门口有动静,他眼皮都未抬:“怎么样?”
刘青含胸驼背进来:“老爷,要不就成全他们吧。”
方良猛地放下茶盏:“你去了一趟回来就跟我说这个?!”
烛火晃了晃,刘青下意识往后躲,索性那盏茶没朝她摔来。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门口又出现一道身影。
“爹,娘,孩儿给你们请安。”
方良眉头深皱:“这么晚了来干嘛!”
“孩儿自然是来替爹娘分忧。”那影子迈步进来。
烛火只照亮他一半青稚的面容,另一半则隐在黑暗中。
刘青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英儿,你有什么办法能劝劝你二哥吗?”
方墨英笑起来,他的笑容人畜无害:“娘,不听话的人你说再多他也不会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听话的人。”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刘青看方良一眼,后者亦是愁眉。
方墨英从怀中拿出一物:“这东西叫人吃了能产生幻觉。”
刘青和方良具是一惊:“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方墨英将那包东西摊开,里头的是碾碎的白色粉末:“你们不用管这些,只知道这东西能叫我哥听话便是。”
“你要把这东西用在你哥身上?不行,你怎么能这样做?”刘青惊惶摇头,“老爷,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的孩儿,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下药?”
方良没说话,低眸似在思量什么。
方墨英看出他的顾虑:“爹,娘,你们别怕,这东西当然不是由我们来下在二哥的吃食中,要薛敏来才行,她不是想嫁给我二哥么,总该为此做点什么。”
此言一出,方良的眉头才松了稍许:“是啊,该叫薛家他们也付出点什么才行,不能总顺着他们。”
刘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爷俩。
方良忽而对她厉声道:“不许给云儿通风报信!”
刘青哆嗦着唇,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腰弯得更低了。
方墨英拍了下她的肩膀,吓她一跳。
他噙着天真无邪的笑:“娘,这几日你来回奔波也辛苦了,接下来就在房中好生歇息吧。”
刘青看着他这笑,说不出的诡谲。
在她的印象里,墨英一向是最乖的,但今日的事让她明白,她好像从未看懂过这个小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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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