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绾醒来眼睛还未睁开,习惯唤小翠。
却没有人应答,外头芙蓉和芰荷听到动静,忙开门进来。
芰荷道:“哎呀苏娘子,你又忘了,小翠已经跟她爹走了。”
是啊,小翠走了,已经走了两日了。
苏绾看着屋内多出来的金银首饰,心里空落落的。
庄万达带走了小翠,给她留下了这些珠宝。
她要这些也无用,是庄万达硬要她收下的。
看方良那个意思,还是不愿接纳苏绾成为他儿媳。
庄万达因此对苏绾的歉疚更深,他说等过几日还会上门再试试看。
苏绾劝他不必执着,她也没想过真能攀上方家这门亲事。
苏绾叹口气,她要的不是什么名分,不是方家承认她,更不是方墨云的爱。
她要的是方墨云得到惩罚。
想到这,她又不觉摸上那只白玉镯。
镯子上细微的裂痕让她更清醒几分。
不多久,芙蓉端来一碗红豆醪糟和一碟核桃杏仁酥。
苏绾讶异:“这是今早买的?”
芙蓉摇头:“这是家里的厨子去外头学来的,二公子说你喜欢吃,便叫厨子每日都给你做呢。”
苏绾望着面前的吃食发怔。
芰荷好奇她怎么不动,芙蓉轻笑,在她耳边道:“感动了呗。”
芰荷恍然大悟,同她一起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苏绾捏起一块核桃杏仁酥,其实她并不喜欢吃这个,只是吴越爱吃,所以她每每见到便要买。
她浅浅尝了一口,依旧吃不惯,便又放回碟中。
又看向那碗红豆醪糟,她确实吃中了这个。
拿起羹匙尝了一口,味道和醉月楼做出来的一样美味。
可是她陡然生出一种罪恶感,她为了一碗馋人的红豆醪糟,抛弃了那碟核桃杏仁酥。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活得这样安逸,安心地享用自己爱吃的东西,却忘了惦念吴越所爱。
她放下羹匙,站起身:“我没胃口,这蝶核桃杏仁酥留下,红豆醪糟……端走吧。”
芙蓉和芰荷相视一眼,没搞清楚她这是怎么了,只好依言行事。
梳妆一翻后,方墨云过来接她了。
说好的今日要去城西,方墨云早早就起来了,还换了一身新衣。
说来也巧,他烟紫的衣裳正配苏绾着的黛紫衣裙。
苏绾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上了马车。
方墨云不觉她今日的淡漠,他问过芙蓉,说是她今早起来胃口就不好,以为她身体有些不适。
方墨云关切道:“你若身子不舒服,改日再去瞧也好,反正那商队会在此停留两日。”
苏绾摇头:“没有的事,咱们走吧。”
马车朝城西行驶,方墨云坐在苏绾身侧,不时打量她一下。
而苏绾则撩着车帘往外瞧。
见她对外面感兴趣,方墨云便道:“咱们回来时可以在此处逛一下,看看有什么你喜欢的,都带回去。”
苏绾“嗯”了一声。
方墨云又道:“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首饰,待会正好可以去挑挑。”
苏绾又是“嗯”了一声。
方墨云继续道:“那个商队是从西域来的,他们往返西域和神都,途径这里,前些日子我派人打听过,其中就有神都最受欢迎的丝绸铺子云烟坊的老板,他们家做丝绸多年,什么花样都收点。”
苏绾再次“嗯”了一声。
一旁的芙蓉和芰荷都替方墨云尴尬,他说了这么多,苏绾的表现就好像不爱搭理他一样。
要是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她们要么气得跺脚,要么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方墨云却乐此不疲,并不受苏绾的反应影响。
他似乎兴致颇高,一路上话多得惊人。
就连在外驾驭马车的浮生都感到惊讶,一向沉默寡言的主子变得活泼了,这可还得了?!
苏绾一路沉默,到了地方,经方墨云引荐,见到了那位云烟坊老板。
生意谈得很顺利,苏绾明白,这是因为有方墨云在,才会如此顺利。
谈好后,苏绾立即书信一封至家中。
自从万福回去,她跟家里就没再联系,信中除了说明这桩生意之外,还有保平安的话。
当初万福走的时候,苏绾悄悄交代他,回去之后编个理由说她在友人家做客,不必来接她。
她什么时候想回去自然会回去。
万福本人憨厚老实,苏绾这样说,他定会如实传达。
故而苏绾才不怕家里人找来。
而且,还有暮西诚在,他答应帮她隐瞒这件事,阻止她家人过来。
如此,她也能安心呆在方家。
苏绾再次走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走神了,一上午数不清多少次了。
饭桌上也只为了应承云烟坊老板,吃了两口菜。
方墨云注意到,附在她耳边小声询问:“还是不舒服?”
苏绾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闷了,想出去走走。”
因为她想出去走走,方墨云便同那老板拜别,约了下次再见面详谈生意。
他们走到街上,方墨云令浮生还有芙蓉和芰荷呆在马车中,自己则陪着苏绾穿梭在人群中。
苏绾忽地从身后拿出一张面具,挡在他面前。
方墨云微怔:“这是……”
苏绾笑了下:“这是我那日从三公子那处得来的,当时看到这个,我就想到了你,之前在县衙得你帮助,我答应要好好谢你,今日便来履行诺言。”
她踮起脚尖替方墨云戴上这个木制面具。
方墨云没有拒绝,他看到苏绾紧绷了一上午的脸终于露出笑容,心也跟着软下来,任由她摆弄。
苏绾为他戴好面具,自己则蒙上一层紫色面纱。
她道:“现在,你不是方墨云,我也不是苏绾,我们只是世间人中的一个无名者,无关身世,无关……责任。”
方墨云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大胆地牵起她的手:“那我去哪里,你会跟我去吗?”
苏绾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手:“今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闻言,方墨云握得更紧了,牵着她钻进人群中。
这可把浮生他们吓坏了,忙追在后头探头探脑地喊叫:“二公子,二公子!”
芙蓉和芰荷也着急忙慌地跟着喊:“苏娘子,苏娘子!”
人影幢幢形如流水,方墨云和苏绾像是两条欢快的鱼儿,一头扎进水中,转瞬便不见身影。
这条街被浮生他们翻遍,都没找到他们的踪影。
方墨云带着苏绾一路跑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中。
由于跑得太快,苏绾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们贴着墙壁的一面大口喘息,末了苏绾听见方墨云发出嗬嗬的声响。
缓过神来才知他是在笑。
隔着一副面具,苏绾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能从他的笑声判定,他此刻应当是高兴的。
她觉得他莫不是傻了,不然怎么在这么狼狈的时候,还能笑出声。
“接下来去哪?”苏绾问。
方墨云舒一口气:“从小到大,我都必须循规蹈矩活着,所有要做的事都要思量清楚,从没像现在一样,想做就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苏绾认真听着,心里泛起涟漪,有些可怜他,但这涟漪很快被荡平。
她不该怜惜他。
方墨云牵着她的手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到哪里就去哪里吧。”他不想考虑那么多了,随意一些。
出了巷口,是一处宽阔的草地,不少孩童在那里放风筝,你追我赶,欢声笑语不断。
大人们则坐在草地上边干着手里的活计,边说说笑笑。
孩童们跑得远了,他们就喊一声,叫他们当心。
草地旁另有人支摊子卖果蔬,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瞅瞅。
不为别的,只为那果子又大又圆,菜也绿油油的,根部沾着泥土,应是从地里刚挖出没多久,新鲜得嘞。
再往前看,几处高矮不一的房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的烟不似云朵,更似棉花。
方墨云拉着她在草地上奔跑。
苏绾惊讶地看着他将一个孩童掉落的风筝扔到更远处。
那孩童见方墨云带着奇怪的面具,也不敢冲他发火,只气呼呼地低声骂了几句。
他身形本就肥胖,哼哧哼哧地跑去捡,回来时满脑门的汗。
苏绾忍俊不禁:“你还欺负人家小孩子。”
方墨云拉着她坐在草地上:“哪能算欺负,不是陪他玩吗?”
话说得很无辜,可他的语气一点不无辜,戏谑的味道太过明显。
他终于松开了苏绾的手。
苏绾看他,见他在草地里摸索了半天,薅了几根草。
他手指纤长,那几根笔直的草在他手中没几下就搅在一起变了个模样。
“你还会编这个?”苏绾甚是稀奇。
方墨云将用草编成的一只蚂蚱递给她:“小时候没什么可玩的,就在家中编草蚂蚱,也不敢叫我爹发现,编完就都拆了,不然他又该训斥我,说这些只会叫我成为一个草莽。”
那种怜惜的情绪又在苏绾心里波动起来,她强压下,却又止不住酸涩的感觉。
方墨云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冲她笑一声:“呵,也不是多大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只觉有趣。”
苏绾低下头,将草编的蚂蚱放入怀中:“那这只就不要拆了,送给我吧。”
“你喜欢?”
苏绾点点头,没听见动静,抬头看他,只从面具狭小的缝隙里,看见他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冲着她道:喜欢吗?
突然这时,有人喊道:“快看,他们在这里没羞没躁的!”
两人瞬间错开目光,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正是之前方墨云被丢走风筝的那个小孩。
没想到小胖孩儿还挺记仇。
他喊完坏笑着跑走,周围人就都向方墨云和苏绾投来异样的目光。
小孩子们都噙着揶揄的笑,大叫着:“哥哥姐姐是哪家的夫妇,怎么不回家去,非要在野地里哈哈哈!”
苏绾脸一红,将脸埋进自己怀中。
方墨云则起身卷起袖子,扬言要教训那些个小家伙。
苏绾又抬头看他跟那群孩子打成一片。
方墨云又将那小胖孩的风筝朝远处扔了去。
小胖孩哼哧哼哧跑过去捡,累得满头大汗。
不远处大人们也不介意方墨云扔风筝,亦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苏绾唇角微微弯起,这样烟火气的方墨云她从未见过。
意识到自己在干嘛,苏绾忙收回目光,可低头就又见自己抓了一手的青草。
她慢慢松开手,手中还残留着青草的清香。
合拢手心,心尖却微颤。
她方才真如自己说的那样,忘却了自己是苏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