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鹤仪身形后撤,与上官凛拉开半臂的距离,“属下明白了。”
原来没有前世记忆的人,也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你我之间的结局怕是早已注定。
鹤仪暗自嘲道,自己竟一时犯蠢。
出于私心,想将两世的上官凛,视作不同之人的决定,简直可笑至极。
官场尔虞我诈,各取所需,不讲真心,必要时,昔日同门亦能拼地你死我活。
至少——她和上官凛之间本该如此,互相利用。
“……”上官凛剑眉微挑,绕着她转了一圈,吃惊道:“鹤令霄,你鬼上身啦?”
鹤仪:“……”
“同我这般客气,怕不是有事瞒我?”上官凛狐疑问道,毕竟按往常,鹤仪理应开腔呛他才对。
鹤仪嘴角一抽:“您多虑了。”
鹤仪:“公子若没别的吩咐,属下告退,冬离还等我回去喝药。”
上官凛扇子一收,快声拦道:“慢着。”
鹤仪瞥向初时未留心,现在拦在自己身前,一看就价值不菲、做工精美的金漆镂空玉雕折扇,又看回他。
万恶的有钱人……
她一开始直将人绑了,狠狠敲他一笔,或许更加省心?
凛冽寒风袭来,清癯苍白的玉颜大半埋入风领,余一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定定望向他。
公事公办应道:“公子您说。”
“手伸出来。”眼前的人闻言照做,上官凛怀里拿出一份请柬放到她掌心,解释道:“苏伯幼子周岁设宴,希望你能去。”
“去的大部分是苏伯军中相熟的同乡,不过你有伤在身,不去苏伯也不会说什么。”
“自是去的,苏将军他有心了。”鹤仪脑海浮现出苏崖憨厚的笑颜,收下这份请柬,眸光波动,“不过……”
“大将军待部下情同手足,苏将军定会喊上,我去不去,纸上添句话的事,怎还单独又送一贴?”
鹤仪眼前矜贵的白毛“狐狸”,一听便炸毛,哼道:“不提也罢。”
苏伯说鹤仪只是在他外聘的夫子,算不得一家人,总不能叫人来了站在边上看着。
话虽如此,但他听着总觉心中不快。
“总之,介时一道同去便是。”上官凛说着挪了两步,恰好替鹤仪挡住风口,“对了,你方才说要回去喝药?”
鹤仪:“嗯。”
上官凛:“我恰好要回书房取东西,走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院子方向相同,她再拒绝倒有些说不过去,“听公子的。”
二人当即便往回走,鹤仪畏寒,故意慢几步,跟在上官凛后头。
鹤仪:“公子,听苏将军口音像是峄州那边?”
上官凛也学着鹤仪之前的模样,半张脸缩到围领,闷声应着:“猜得没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鹤仪:“闻峄州人直爽大方,好客热情,和苏将军接触后,的确如此。”
上官凛:“提到这个,你一沾就醉,可万万别和他比酒,他那酒量,和人比酒从未失手输过。”
鹤仪:“……”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混蛋故意的吧?
“与他交情好,且酒量不相上下的,除了父亲”少年闷声笑着,又道:“还有一位你见过的,朔宁将军——张弗。”
鹤仪:“听口音,他们二人是同乡?”
上官凛:“不单是同乡,还是幼时发小,有一年闹饥荒,两家失联,两人碰巧在军中认出对方。”
“与另几位老将相较,关系自然更好些,改日去苏伯那赴宴,再带你认认。”
上官凛笑道:“小爷还将他们的独门功夫学了个十成十。”
鹤仪好整以暇问道:“比如说?”
走在前边的狐狸脑袋一歪,爽朗答道:“上树掏窝、下水捕鱼,整个长安城还没见着比小爷我更厉害的。”
鹤仪:“……”
“要是咱俩被扔到山中,跟着小爷走,一定不会叫你饿死。”上官凛侧过身,“等今年春猎让你见识一番。”
鹤仪心说:这倒不必。
鹤仪:“……苏将军他们待公子用心了。”
苏崖这些老将,前世非死即伤,善终者少之又少……
走在前面的少年,骤然顿足。
鹤仪未设防,直直撞了上去,才缓过劲,听到那人问道:“鹤仪,这些不是你真正想问的,你想和我说什么?”
鹤仪索性也不打哑谜了,“公子暗查军机泄密者数月,却迟迟没有进展,当真是一无所获么?”
“……”上官凛闻言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谋事防三间,公子防我,再正常不过。”鹤仪云淡风轻揭过。
“能提前得知我军布阵,唯近;接替其安插行刺,唯远。”鹤仪声音冷了许多:“暗桩不除,军无宁日。”
少年心事被人戳中,一声不吭,脑袋越垂越低。
“言尽于此,公子是聪明人。”鹤仪凝视少年劲瘦的背影,“明白一时的恻隐之心,会化作悬在大将军府顶上的剑,当早下决断。”
一旁的荷花池,水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再往前,是鹤仪下榻的清茗居。
“公子不必再送,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上官凛若是下不去手,她便自己动手,定要将这些人连根拔起,前世今生的血仇一起清算。
“往后像‘送贴’这样的小事,派人传话便好,公子不必特意走一趟。”
疏离的话随寒风消散,鹤仪同他擦肩而过,越行越远。
*
沐栩沐风在暗处,沉默对视。
沐栩:“咱们要不出去劝劝?”
沐风:“不去。”
公子与鹤姑娘之间的事他们也不好插手。
沐栩叹气:“也不知道公子还要在那里杵多久,搞不懂,两人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冬日的雪落得急,白茫茫一片挂在枝桠。
又随风刮落,三三两两,缀在立于石子路的华服少年,他望着已经走远的少女消失在转角,才肯转身离去。
*
回到院中,上官凛湿透的衣服还未换下,便径直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两个时辰,才唤沐风、沐栩进来。
他们踏入书房,就见往日意气风发的小公子,正神色阴郁地立在书架前。
“沐栩,替我向母亲那边捎话,今日不必为我备饭。”
“沐风,你那不必拖了。”上官凛攥紧手中的密信,眉目深邃冷冽,“找时机,将从马安家中找到密函的消息放出去。”
沐栩、沐风一同应道:“是。”
沐风:“要和大将军和大公子那边先透气么?”
上官凛:“不必。”
沐栩见状上前:“公子,那鹤……唔唔唔……”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沐风捂住嘴,连拉带拖地往门外去。
沐风:“公子,热水已备好,怕寒气入体,还是尽快沐浴更衣为妙。”
少年沉默点头应下,“我一个人静静,你们先出去。”
当天夜里,上官凛便发起高热,晕晕沉沉地起来找水喝,声音低哑,“沐栩。”
沐栩听见声响,入内一瞧,公子神情恹恹,撑在圆桌边,赤脚踩在地上,“属下这就去替您喊大夫。”
“别去,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上官凛连咳几下,又道:“鹤仪身边的人撤回来。”
“她的行踪也不必再同我汇报,她与叛党无关。”
“是,属下这就去办,”沐栩纠结折返回来,忧心问道:“公子真的不要紧么?”
他们自幼一块长大,公子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
“嗯。”上官凛抬手示意沐栩下去,自己则摇摇晃晃躺回榻上,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听见推门声,手臂搭在额见:“何事?”
“是我。”
上官凛:“哥?”
见来的是上官昶,他整个人又躲回被子里,不肯示人,“我没事,哥,你别听沐栩那小子胡说,早些回去歇息。”
上官昶:“这话你留着唬别人,我还不知道你?某些人一伤心就喜欢躲着人哭。”
“唰”上官凛掀开被子坐起来,梗着脖子反驳他:“我没有!”
上官昶不容置否道:“大夫等会就到,你小子等会老实点看病喝药。”
“白日里,鹤姑娘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般伤神?”
“……”上官凛跋扈的气焰顿时哑火,不知道从哪翻出的银票,拍在床沿,“别烦。”
上官昶:“……贵重之物怎可乱放。”
“还有,谁问你要钱了?”上官昶眉目间染上愠怒,“饭不吃,病不看,我看狸奴你是昏了头!”
屋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我就是昏了头!”少年倒回榻上,自暴自弃应声,声音有些哽咽:“她……好似真的……生气……厌恶我了……”
“她”是谁不言而喻。
上官昶:“狸奴,你明明清楚,鹤姑娘两年后会离开。”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上官凛闷闷道:“那我和她一起走。”
上官昶嘲道:“先不问人鹤姑娘、同她未来的夫君愿不愿意你黏着,你若真赖在人身边不走,那我问你,狸奴你届时以何身份自居?”
上官凛:“……”
上官昶紧着逼问道:“你过了年十六,也到议亲的年龄,若不明不白的跟在人身后,你有没有想过鹤姑娘与你未过门的妻子,会遭受何等非议?你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么?”
话音刚落,就听他理不直气也壮答道:“不清楚,只是……忍不住一直靠近她,想她开心。”
“鹤仪很强,但我还是想护在她前头,初时猜忌是我不对,那我就改,只是希望她的厌恶能减轻几分。
“家中有大哥在不会乱,可她只剩自己……她不想见到我,那我便远远跟在后头,护着她,她缺钱,那我就给她发一辈子的工钱,谁敢胡说八道,小爷我便打掉他的烂牙!”
“何况,兄长不也二十几了才娶亲”
上官凛反驳的话,脱口而出:“非吾倾心者,誓死不娶!宁可一辈子孤独终老。”
上官昶扶额,“……臭小子你对她的这些心思,这不叫爱慕,叫什么?”
“但从鹤姑娘的态度来看,狸奴的这份爱慕貌似胎死腹中。”
上官凛:“……”
三间引用孙子兵法前三,一共是五间:“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类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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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