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后来

又一个春天。

花园小区的桂树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爆满了嫩绿的新芽。

楼下那只流浪猫在单元门口生了一窝小猫,陈芳梅用一个旧纸箱在楼梯间角落里给它们搭了个窝,每天早晚各喂一次,还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

这个家庭群里是上次吃饭后,谢婉清拉起来的,两家人都在的。

邵颜在群里回了一个“可爱”,何弥回了一个“比实验室的小白鼠好看”,被谢婉清追着教训了三条消息,大意是小猫和小白鼠都是生命不能搞物种歧视。

何弥把手机给邵颜看,邵颜看完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阿姨说得对”。

何弥说你现在还没过门已经站在我妈那边了,邵颜把手机拿过来,在群里发了一条:“阿姨,何弥说他下次回家给您带一只小白鼠当宠物。”

谢婉清秒回了一长串省略号,何延之在旁边发了个笑脸,谢旻跟了一句:“实验室的动物不能私自带出,何弥你应该知道。”何弥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用一种“我认输”的表情看着邵颜。

邵颜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

今天是周六,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吃饭。

陈芳梅难得调休,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食材,早上起来又去菜市场补了一趟新鲜排骨。

谢婉清和何延之到的时候带了一只砂锅——何延之新学的腌笃鲜,在家里炖了两个多小时,用厚毛巾裹着砂锅端过来,一路上唯恐汤洒了。

何延之把砂锅放在餐桌上,掀开盖子让陈芳梅尝咸淡,陈芳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说“刚好,比我做的好”。

何延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说哪里哪里,您上次做的葱油拌面才是真的好。

谢婉清在旁边把带来的凉菜摆盘,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接了一句:“以后都是一家人,菜可以换着做。”

陈芳梅把汤勺放回砂锅里,看了谢婉清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厨房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气,两个妈妈在灶台前讨论酱油的牌子,何延之在楼下和小区里的大爷聊小区门口那条路什么时候修。

何弥和邵颜被分配到餐厅里摆碗筷,六副碗筷,六把椅子。

邵颜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在碗右边,间距均匀,和她在图纸上标注尺寸一样精准。

何弥在旁边把椅子拉出来摆好,看着她摆筷子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他想起高三那年第一次在邵颜家吃饭,陈芳梅做了四菜一汤,他紧张得连筷子都不敢多动。

现在他能准确找到陈芳梅家厨房里放汤勺的那个抽屉,也知道邵颜摆碗筷的时候习惯把筷子尖朝左——不是因为左撇子,是因为她小时候这样摆被爸爸夸过“整齐”,从此就固定下来了。

“你在看什么。”邵颜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抬头看他。

“看你摆筷子,每次都是尖朝左,间距一样。你摆了多少年了?”

邵颜低头看了看桌上六双整齐划一的筷子,想了想:“从幼儿园大班开始。爸爸教我的——他说筷子摆整齐了,吃饭的人心情会好,后来就成了习惯。”她把何弥面前那只碗稍微往左移了半厘米,“你的碗刚才不在中心线上。”

何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纠正位置的碗,笑了。她现在已经开始纠正他的餐具摆放了,用的还是她爸爸教的标准。他伸出手,把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圈。

“以后我们家餐具摆放标准就按你的来,我负责执行。”

饭后,两家人挤在客厅里喝茶。

谢旻和李歆染也来了,带了一盒点心和一瓶黄酒。谢旻说黄酒是学校同事送的,自己不喝,带来给大家尝尝。

何弥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发现是绍兴产的一种陈年花雕,和谢旻平时在办公室里泡枸杞菊花茶的画风完全不搭。

何弥问他舅是不是最近在研究酒文化,谢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道:“同事送的。放在家里占地方。”

李歆染在旁边轻声拆台:“你明明说这瓶酒留到何弥结婚那天喝的,今天拿出来是想提前彩排。”

谢旻的茶杯停在嘴边,过了两秒才放下来,随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转头跟何延之讨论起院墙的事。

谢婉清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陈芳梅看——是她在家里拍的,何弥房间书桌上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何弥和邵颜在学友书店门口那张合影。

陈芳梅接过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邵颜一眼,把手机还给谢婉清,说:“这两个孩子,比我们想的长远。”

谢婉清把手机放回包里,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和陈芳梅挨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顺。你看他们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高考、到大学、到毕业,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他们走得稳。”

陈芳梅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颜颜高中那会儿不太爱说话。何弥来了之后,她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不是因为话多了——是因为有人听。”谢婉清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陈芳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傍晚,何弥和邵颜出门散步。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从花园小区出发,经过那个街角的水果店,穿过老城区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六中门口再折回来。

桂树刚换了新芽,街角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的架子上摆新到的草莓,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朝邵颜喊了句“小姑娘今天的草莓很甜给你留了一盒。”

邵颜走过去买了一盒,老板娘往袋子里多放了两颗说是送给你对象的,何弥在邵颜身后朝老板娘点头道谢,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种“你运气不错”的语气说“小伙子有眼光,这姑娘从高中就在我这儿买水果,每次挑的草莓都是最甜的。”

何弥说他知道,他第一次被她在小区门口无视就是因为当时她戴着耳机低头看单词,手里拎的就是这家的草莓。

“那次是手滑。”邵颜接过草莓袋子,和老板娘道了再见,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你后来再也没手滑过。每次加好友都很准时,每次回消息也都刚好在我发出去的四分钟之内。”何弥走在她外侧,让开迎面跑来的一群放学的小学生。

“四分钟是因为你发消息的时间有规律。上课时间不发,实验课不发,晚上十点以后也不发。你发的消息都在课间、午休、晚饭后——这三个时间段我都在看手机。”

何弥脚步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发消息习惯,但她显然已经把他在什么时间发消息整理成了一套观测数据。就像她在奶奶家天井里测量青石板尺寸一样,她把他日常的细微规律也纳入了她安静的观察范围。

“你又发现了。”

邵颜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回答:“你不也发现了——我摆筷子尖朝左。彼此彼此。”

他们穿过那条熟悉的老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银杏树又长高了些,树冠比去年浓密了一圈。

树下那个摇蒲扇的大爷还在,只是蒲扇换了一把新的,扇面上印着某个药店的广告。刘爷爷门前的栀子花被邻居接手了,今年开了好几盆,白色的花苞藏在绿叶间,还没完全绽开,但香味已经忍不住往空气里渗。

几个下棋的大爷还在同一个位置,棋盘换了新的,棋子还是旧的。巷子也还是那条巷子——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收被子,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地穿过石板路上空。

她长大了,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画了很多图,拿了很多奖,回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能准确地绕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当年她爸爸补过的那块,旁边现在多了一块新的,是何弥补的,两块石板接在一起,颜色略有深浅之分,但缝隙很紧密,雨水渗不进去。

“你补的这块石板,和爸爸补的那块颜色已经接近了。”邵颜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过两块石板的接缝,“刚开始补的时候色差很大——新的太白了。现在日晒雨淋了快一年,白得没那么扎眼了。”

何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块接在一起的青石板。一块是二十年前补的,一块是一年前补的,两块石板在巷子里并排承受着同样的日照、雨水、和无数双鞋底的打磨。再过一些年,两块石板的颜色会越来越接近,直到分不清哪块是旧的哪块是新的,但接缝永远在。“以后每年回来检查一次。松了就再补。”

从老巷子出来,他们走到了六中门口。学校放学了,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踢球,球衣和当年王强穿的是同一个款式——蓝白条纹,但号码不一样了。

操场的跑道又重新铺了新的塑胶,足球门框喷了新漆,那片白漆龟裂的旧门框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但那棵银杏树还在操场边上,树干粗了一圈,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东侧的台阶还在,上面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樱花瓣。

邵颜在台阶上坐下来,何弥在她旁边坐下。这个场景太熟了——她坐在这里背单词,宋露芸坐在旁边把单词书拿倒了都不知道,他抱着篮球跑过来问“背到哪了”。

那是六年前的画面了。

六年前他说“你背单词的方法不对”,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和茫然。现在她坐在这级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叫“长期项目——持续”的文件夹,点开给他看。

第一张是高考第一天在学友书店门口拍的——他比大拇指,她回头看他,清晨的阳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第二张是大一国庆节,六中操场,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他把手机举在前面自拍,拍完发现自己的大拇指挡住了半个镜头。

第三张是大二初雪,Q大化学楼前面,她同学帮忙拍的,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他搭着她的肩,她手里举着热可可,雪花落在她的围巾上。

第四张是大三在老宅天井里,奶奶用何延之的手机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到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井里仰头看天,背景是白墙黑瓦和一方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第五张是订婚那天——他举着手机拍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背景是天井的青石板和铺了一地的糖纸星星。

五张照片,每张之间隔了大概一年。

“六年了。每年一张。以后每年还在这里拍。”邵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滑过屏幕上那些照片的缩略图,“你说过——每年六月七日,老位置,你比大拇指,我回头看你。今天不是六月七日,但也可以拍。”

她站起来,把手机递给路过的一个学生,问能不能帮他们拍张照。

学生接过手机,往后退了几步找角度。何弥站到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抬起右手,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六年前他在学友书店门口第一次朝她比这个手势时,她手里攥着透明笔袋,紧张得指节发白,回头看他时眼神里有茫然、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刚冒芽的勇气。

现在邵颜站在同一级台阶前,手里没有笔袋,手指上没有紧张的白色,只是无名指上多了一圈素银的光泽。她看着他的大拇指,笑了——那种不是被逗笑的、是从心里慢慢渗出来的笑。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得笔直,让何弥看着她的背影。

邵颜扎着马尾,浅蓝色的连衣裙,背影和当年那个穿校服的女生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当年她转身走进考场时,肩膀是绷紧的,手指攥着笔袋,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喊口号。

现在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重心落在左腿上,右脚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像多年以前她等在廊檐下看雨时在水泥地上画圈一样。她听到身后传来何弥倒计时的声音——“三、二、一”——在最后一秒,她回过头。

手机快门的咔嚓声和当年书店阿姨按下快门时的轻响重叠在一起。

从六中出来,他们又去了老城区那家糖水店。店里的挂式风扇终于换成了空调,但老板还是同一个人。

老板看见邵颜推门进来,手里的勺子都没放下就朝她招手:“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位置?”

邵颜点头,和何弥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桌上还铺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格子桌布,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很干净。

“两碗绿豆沙,一碗加双皮奶。”何弥跟老板说完,转头问邵颜,“还要加别的吗?”

“不用。这些就够了。”

绿豆沙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带点温度的。邵颜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绿豆沙,先舀一勺没有豆子的汤底喝掉,再把豆子和汤混在一起——动作和多年前第一次带何弥来这里时一模一样。

何弥把自己碗里的双皮奶舀了一勺放在她碗里,和多年前的每一次一样。

邵颜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沙,然后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抬头看着何弥。她说:“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喝绿豆沙,是幼儿园大班。和爸爸一起。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一个人来。后来你陪我来。再后来我自己也能来了。”

邵颜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把手伸过桌面,用无名指的戒指轻轻碰了一下何弥放在桌上的手指。戒指敲在戒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两块青石板在雨后轻轻碰在一起。

“不是不需要。”说着邵颜反手握住何弥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按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是可以选择——一个人来,或者和你一起来。两种都很好。”

何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那两个挨在一起的碗上,糖水店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

那些曾经让她紧张到不敢看眼睛的瞬间——陌生的问路、没有伞的雨天、缺了一个人的游乐园——现在都变成了可以坐下来慢慢讲的故事。而她无名指上那圈素净的银光,是所有这些故事末尾同一个人的名字。

何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橘子奶糖——不是真的最后一颗,是他每次都会留一颗在口袋里,这个习惯从八岁那年楼梯间开始就没断过。他剥开糖纸,把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邵颜把他手心里剩下那张糖纸拿过去,叠成一颗星星。她叠星星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用再停下来确认每个角的角度。

糖水店的收音机里又换了首歌,窗外的晚风吹过整座城市,吹过六中的操场、老巷子的银杏、大学城的地铁站、皖南老宅的天井,吹过所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最后停在这家小小的糖水店里,把两个人的呼吸调成了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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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言少
连载中也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