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河西剿匪第三个月。
身上伤毒已痊愈,但容琛还未露面于众。
“王爷今日还不出去瞧瞧大伙么?”卞杨将一摞信报抬入大帐,又特特撩着帐帘叫几个巡逻小兵瞅见了里头的王爷,才合上帘门,往内走,操着大嗓门道:“将士们若再不能见上王爷一面,只怕那蛇还未出洞,咱们这锅粥便先乱了。”
断定大夏内有通敌者后,容琛便与几位大将合谋,将计就计。
既然有人特意泄露河西边防图给鲜卑人,想让鲜卑人耍制敌先杀帅的下作手段,那容琛便遂了他们的愿,装死一回。
卞杨此举是要给本就惶惶的军心再添一把燥。
军心一乱,躲在暗处的人便该出手了。
他们既出手,必定会露出马脚。
再之后,便是手到擒来之事罢。
容琛嘴角勾了勾,但笑意不达眼底,眸中尽是锋芒狠戾,挂在特意描摹的病容上,颇有几分恶鬼般的瘆人。
卞杨不自在地甩了甩身后掠过的阴风,视线挪去容琛赤膊上。
早就好全的左肩还缠着几层白纱,巴掌大的黑血块覆在从前受伤的位置,任谁瞧上一眼都觉中毒至深伤得不轻且不是那么容易好全。
卞杨觉得王爷装伤病此计有些过了。
军中对万枯草束手无策王爷将殒之谣言甚嚣尘上,沸沸扬扬足有一个月矣,但所谓的军中内奸丝毫没有露出马脚,应该大举进犯的河西匪寇或说鲜卑人也毫无动静,倒是他们在这河西白白多耗了两个月,迟迟不能返洛。
倒不是说要赶着离开,而是战线拖得太久,粮草或会见短,百姓们才消减的积怨又会再浮上来。
若押错了注,不是白忙活还惹一身膻?
卞杨惯来喜欢武力解决问题而非以计取胜。
他将手上一摞信件撂下,摆手掸掸积灰,便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匪寇知道化谷山山坳的密道,只是巧合?”
容琛闻言,冷不丁抬头瞪卞杨一眼。
一抹恨铁不成钢的眼色,都这么些年了,这大块头的脑子怎的还这般不好使?
卞杨被这么冷眼一看,自忍不住一怔,当下便不止后背凉飕飕,连脖子上都似冷冰冰的,只怕稍不留神,脑子便要被王爷削了去。
他忙摸了摸后颈,确定项上人头还在,才憨憨笑过两声,又不轻不重地给自己甩了个嘴巴子,才连连道:“都听王爷的,都听王爷的。”
“早叫你多读兵法,难得来河西一趟也合该多与元朗切磋兵诡之道,非是不听。”容琛又是冷冷扫过一眼大块头缩头缩脑的可笑鹌鹑样儿,心道这最早跟在他身边的虎将到底何时能单独领兵自成一方诸侯。
容琛心中暗叹,计量着要么这回让卞杨独当一面一次,要么干脆将他留在河西一段时间,但总归面上不显,半息收回视线,看在卞杨才刚抱入帐中的信报上。
他随手翻阅,随口问:“元朗那边如何?”
“他啊?”提及那个因一时疏忽却偶得小半月伤病休沐的闲人,卞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除却日日叫军医送补品过去,便是吆喝我做这干那,他自个儿倒是好,过着大爷日子,在帐中睡大觉,还能如何?”
王爷与元朗合计,令他装病示弱于人,可不是叫他放弃自律慵懒散漫,他没与王爷这般明面卧床私下勤快便罢,竟还整得跟王爷对着干似的,可不就是趁机玩忽职守?
可怪不得他会犯此大疏漏,别匪寇扣走。
念及此,卞杨忙不迭补刀一句:“只怕将士们以为王爷和元朗受伤群龙无首事小,那些跟了元朗小子十几年的小兵见了元朗的忤逆样儿,当真以为他因一次错便与王爷闹僵了关系。”
言外之意,除却人心惶惶,还有导致窝里内斗的可能,届时只怕一发不可收拾。
而这却正正是容琛早前与元朗早前说定的计谋,要达成的效果。
越乱越好,越乱越容易叫人趁虚而入,也好顺势将内外都整顿一番。
容琛未置喙卞杨的牢骚,也为置评元朗的行为,仿若未听见话一般,只专注在手中信件上。
半晌,他蓦地出声问:“这是什么年份的信报?”
单外观看,这信报怕有数年之久矣,但若稍翻几页,便能看出除却纸张边沿有做旧的泛黄痕迹,整沓信报纸张都还算得上簇新,似是不过半年之久的新信报,若再看信中所记时日,却不过三月之前而已。
卞杨早前也瞧出这沓信报不妥之处,便着几个斥候细问了一番,此时遂将排查一一说来:“河西管辖横跨长河两岸,涉三省之多,与鲜卑、蛮夷接壤,斥候队便有三千人之多,每日返回主营的消息更是数不胜数,单是一个月的信息便可排满一排信报架,这沓信报大约是被挤落窗台缝隙,日晒雨撇,做旧了些。”
一番解释无有遗漏,新信报纸张做旧甚至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意外,但意外便是故意之外,容琛挑眉,声音发沉,“那为何这信报上皆是与沂州相关的信息?”
河西军营整理斥候搜回信报的方式沿用容琛任时玄甲军斥候整理信件的方式,以时间归类捆束城扎,目的是为更好将同一时日的线索归作一起,以便迅速分析河西内外局势,倒不曾见过以同一来源地分类的。
是以,卞杨听过容琛的话也是一愣,探长脖子看去,竟见容琛翻的每一页页头右上角果真都有个“沂”字。
卞杨皱眉,心道怎就漏了这一茬。
“属下即刻到斥候营再查。”卞杨正色,当即告令退下。
容琛摆摆手允去,眼下却未停翻阅沂州来信。
州府之间常有书信往来,边城尤多,是为互通有无,共筑边防线,沂州与河西来往信件尤多不怪。
但关键之处在于沂州来信对两地接壤处驻防问询全无,却全是对河西一带天文地理的刺探。
若说河西处长河上游,河西气候变化可致长河下游的沂州时令变化以致河西想早做农事准备不足为怪,可若有人提前知晓河西布防图,并以气候对地貌复杂的河西地带的影响,那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囚杀人于无形。
譬如借秋日山洪劫掠元朗,譬如借化谷山山坳暗道偏移围剿容琛......
容琛眉骨一压,蓦地回想起当初宇文周与拓跋普突然来访大夏,是沂州节度使窦回亲送二人出关,尔后,容琛虽派人给了鲜卑人下马威,可鲜卑人不仅没有因吃了教训而安分起来,甚至纵容河西匪寇大闹。
......鲜卑使者宇文周、拓跋普和大夏的节度使窦回离开洛城前,都曾与皇帝闭门长谈。
容琛凤眼倏然怒睁,似想到了什么,忙从台边檀木匣子中取出一封信来。
这是长河封冻前家中寄来的最后一封家书,容琛珍而重之,小心翼翼藏在匣子里,偶尔翻阅,却不敢多触多摸,唯恐毁损了便再不能睹物思人。
此一时细细端详,字字琢磨,却才发现——他被骗了!
书信上的字迹与言语确与代之会写会说的一般无二,左不过一些记挂他叫他好生照料自己或者嗔他未肯将她带来河西之言,但这信纸不对——这信纸上有龙涎香。
代之最恨龙涎香,家中没有龙涎香,她亦不会无端用任何与这香气相关之物。
若当真如此,那代之如今......
容琛不敢往下细想,也不待再坐得住,斥着臂膀便掀帘出帐,冲入风雪中,速速点兵。
*
长河覆雪,千里冰封,初月无光,万里无明。
饶是如此,玄甲军极好的目力依旧能看清雪丛里搅拌的枯枝与霜珠,个个领着骏马轻易便能绕开阻碍速速前行。
穿过这片松林,便可抵达长河北岸,届时趁夜度过冰封的河面,天亮前可神不知鬼不觉回到长河南岸,再借官道一路乔装疾驰,约莫十日能抵达洛城。
一切计划周密谨慎,瞧着该是势成的。
可元朗还是不免担心。
“王妃之事还只是主公猜测,主公一定要于求证前就赶回中原么?”空手游走巡逻队伍的元朗停在容琛身边,踌躇几息还是将压了几日的担忧问出口。
他顿了顿,还添道:“若主公所料之事若确为真,那主公点的这些兵马可足够了?”
玄甲军精锐,十五为一伍,一伍可抵普通军队一个师的战力,有一千玄甲军精锐相护,主公安全应当无恙。
但主公猜测为真,那他此去可比八年前凶险百倍不止,即便主公素有战神之名,以少胜多的战役数不胜数,这次还是出其不意之战,但其中危险仍不可估量。
当年,宫中有王妃接应,河西无后顾之忧。
如今,王妃被挟宫中虽应无生命之忧但情况未卜,未必就能与临时赶回的主公策应,再说河西,沂州窦回已经被元朗秘密捕下囚住,但后续玄甲军与鲜卑人的诱歼之战还未开始,结局如何尚不能定。
若主公当真在京遇阻,河西后援恐怕一时半会儿支持不上,届时主公腹背受挫,只怕真的会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得了逞,届时天下恐怕又免不了乱上一乱。
主公若能再等等便好了......
“不必担心。”容琛头都没偏,视线只专注脚下,沉声打断元朗胡想,“你且照计划守好河西,随机应变便是,洛城之事我自有分寸。”
清缴河西匪寇一事本就不是非他来不可,若非陆鸿振那老头子坐山观虎斗,加之事发突然,他根本不会在代之种新蛊之时离开她。
如今想来,一切有迹可循,竟是养大了的白眼狼反咬他一口,还做着找娘的美梦,伪装得可真够深沉的。
那小子最好能识趣,不要做出什么傻事,害了自己无妨,若是害了代之......
顷刻之间,代之魔怔那几年是如何逃避他如何逃避活着如何自残自毁的一幕幕回涌容琛脑中。
容祎自以为代之忘了他便是对他莫大的伤害,素不知他不过代之生命里一个小小过客,若非要让代之记起他而忆起于代之而言不堪回首的五年,只怕代之还要重覆当年所有痛苦。
容琛甚至能想到代之一旦回忆起从前便会如何寻死觅活,而容祎为了让她活着和留待宫中又会如何要挟于她,便如当年他父亲那般......
如他父亲当年一般......
容琛默然在心中重重咀嚼这八字一遍。
如他父亲当年一般。
容琛凤目一睁。
合着,他是要效仿他的父亲。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容琛心一震,脚下步子迈得愈大,几乎如风般旋至长河边上。
包裹麻布的马蹄不出半刻便踏上冰面,发出刺裂声音,匹匹骏马纷纷缩蹄后退,但又被主人勒住鼻绳,堪堪停留原地。
一路跟随护送的元朗也随之立定,抬眼看辽阔冰河面。
现虽还是隆冬,但江河南面已算入春,河上冰层自北往南只会越来越薄,踏马而行,若不能谨慎判断,很可能失足落入冰河之中。
冬日河水,比雪还冷,若真遇上那倒霉事,吉凶便只能全看天命了。
元朗收眼看向容琛,方张口还想说点儿什么劝一劝,却对上容琛比之冰原还要寒上几分的冷脸,他一双凤目发直,似乎已经看穿长河,直到洛城到王妃身边矣。
八年前九死一生都要回洛城的主公今日又怎会害怕这点小小天灾?
元朗闭了嘴,心知再劝无益,干脆退到一边,郑重拱手,“望主公万事顺遂,马到成功。”
容琛那厢闻言先是一怔,尔后眉梢微动,缓缓移过眼来。
经年之久,元朗双肩已更加开阔,但两鬓却已染上白霜。
想来,上回他在此送别返洛队伍,说着同样的话,已是八年之前。
只那时,河西勤王军队浩浩荡荡,总计十万人马,五将皆在身旁,虽说是要暗中行天下大不韪之事,但他们个个志在必得,都是等着建一番功业的。
而至终,他容琛也做到了,不仅让他们封官入仕,也给河西数万将士谋得了更长远的未来。
可这一次,寥寥一千精锐,无正名,全为一己之私......
容琛抿着唇,蓦地沉了眉目。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亦不能没有代之。
容琛一咬牙,便松了握住缰绳的一手转而压了压元朗肩膀,道了句“保重”后说:“全力应对鲜卑,元宵节后若无洛城消息便不必再等我们。”
言罢,不待元朗再说话,容琛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其后一千玄甲军精锐见状,也不待耽搁,亦纷纷翻身上马,追着他们的主公往长河南面奔去。
铁蹄踩在塞了棉团的麻裹中,对冰面冲击减缓,更消了音,一众人马便如此这般悄无声息奔入黑夜之中,仿似今夜不曾有人到过此地一般。
可元朗却清晰听见整齐划一的铁蹄声音一次又一次撞击他的心脏。
他追随主公十数年,主公要他往东他不曾往西,主要要他死他也不会生,当初虽未能跟随主公回洛,但却一直坚守河西阵营,替主公守好河西疆土,也待有朝一日主公领王妃归来。
可这次主公却说若无消息便无需再等他......
元朗细细再念过一次容琛最后予他的这话,侧垂的手缓缓握成拳头。
那怎么能行呢?
元朗心中惊问,下一刻只觉银牙咬碎,旋即调转头迅速赶回营中,与卞杨快快议定后事,也好在主公需要时能及时赶往洛城。
却说容琛这边,元朗的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容琛与玄甲军距离长河南岸十丈远时,或是因冰面太多薄脆,抑或是因众人返洛心急致马蹄踏冰太过急促,其中一个士兵的马踏出了冰窟窿致使冰面暴裂,继而连带数十兵马落水。
幸得元朗提前为每人做了木披甲,令落水之人能借助浮力不致立即沉入水中,后其又与先上岸人的人桥相连,最终一行人以只损失五十匹战马而无人员伤亡的结果结束这次意外,算得上有惊无险。
不过,长河冰面之行虽还算得上顺利,但由于今岁冷冬的缘故,即便长河以南入了春处处也还挂满霜雪,这便导致马蹄因湿滑而比之平常要行进慢上许多。
待容琛一行抵达洛城时,已是年关前几日。
大批人马入城,免不了引人注目,容琛便依计划先前往洛城外的祁连轩总铺,以图借商队或镖队的身份秘密返京,再缓缓图求内里情况。
毕竟,由始至终,对于容祎劫掳代之一事还只是他的猜测,全未得到印证,若贸然突进洛城宫中,难免引起骚乱,这样一来,不仅不能得到朝臣与百姓的助力,更可能累及代之名声。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利用祁连轩的暗网查探消息,再暗中解决所有问题。
容琛的计划令他阴差阳错撞上了代之的计划。
原来代之不仅被掳,而且还恢复了记忆,甚至真的重复旧事一般,又次被囚宫中,还要利用祁连轩的暗网出逃。
容琛已来不及细想代之此间种种遭遇,他必须立马将她带回身边。
于此,他立即点了小支队伍,顺着代之计划,跟上已经前往宫城西护城河之外,尔后便巧合地遇上了含露轩这一幕。
终归,让他赶上了。
还好,代之还好好的,虽然看他的眼神淡漠了许多......
容琛紧紧拥着代之肩膀,看她侧垂着不肯抱他的双手,眸色微微沉了沉,尔后还是看去容祎那厢。
容祎勉力维持镇定,视线在代之黑洞洞的后脑勺上盯了半息,尔后猛地抬眼,怒目回视容琛,斥道:“皇叔临阵脱逃有违军令,还带兵入宫,可是要谋反?”
容琛闻言当即闷笑了几声,却连应付的意思都无,只冷冷剜了他一眼,继而看去刘芜那厢,“传令下去,今夜圣上遇袭,重伤未愈,国朝之事暂由镇国公代劳。”